文 | 胖鯨頭條,作者 | 吳佳霖
讓我們假想一個未來很有可能發生的畫面。
你是一個有十年工作經驗的淘寶運營,正在三十五歲的當口,失業的焦慮如跗骨之蛆,宛如你的掉發堵在水槽口。你知道自己每天做的事情——寫文案、改詳情、跟活動、寫寫周報日報、催催甲方乙方——被AI代替的可能性很高。
“All in AI”的口號你聽了好幾年,Agent、Token這些詞飄來飄去,你的心也跟著高高懸起。
有一天,工作臺熟悉的后臺管理頁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AI對話界面——Agent說它能輔助你“全流程”工作。
第二只靴子終于落地。
過去十幾年,你所熟悉的千牛在管訂單、管客服、管庫存、管營銷,所有動作由人發起,工具輔助執行。但現在它有了一個新名字——千牛Claw。Claw不再只是工具,而是一個AI Agent平臺:Agent寫標題,Agent調投放,Agent巡檢店鋪數據。
人從操作者變成監督者,從執行層退到決策層——如果你還有決策可做的話。
更讓你不安的,是報道里的一句話:淘天正在圍繞Token重構電商。
Token,這個過去只出現在大模型技術文檔里的計量單位,突然被放到了整個阿里電商體系的正中央。
為什么All in Token是阿里的必選項
先問一個問題,阿里為什么要把Token經濟提到集團戰略高度?
要理解這件事的重量,先看組織架構怎么動。在阿里的權力語法里,戰略優先級和組織架構直接掛鉤。
去年年末,淘天的AI重心還在C端——“AI萬能搜”“幫我挑”等6款消費者產品陸續上線,官方數據是搜索相關性提升20%,推薦點擊量提升10%,商家廣告ROI提升12%。
數據可觀,但to C的AI產品離直接變現始終隔著一層:用戶體驗變好了,錢從哪來?
于是2026年新財年伊始,一場從人到組織的大手術落刀。據36氪報道,4月8日,吳泳銘發布內部信,宣布AI相關組織架構調整。變動名單很長,但拆開來看,邏輯只有一條線:所有能產Token的環節歸一個人管,所有能燒Token的環節歸另一套人馬推。
通義實驗室升級為事業部,負責token生產;李飛飛出任阿里云CTO,專攻AI云基礎設施,負責鋪設線路;吳澤明以集團CTO身份統管AI推理平臺,確保Token從生產到消費的管道暢通。三人同時進入由吳泳銘親任組長的技術委員會——CEO親自坐莊,在阿里的權力語法里,這意味著最高優先級。
而被拆掉的,恰恰是去年做C端AI產品的“智能搜推產品”事業部,負責人張凱夫不再主管AI業務,多模態團隊直接并入ATH。
to C的AI是序曲,to B的Token才是正戲。
這背后是一道不難算的數學題。阿里手里有兩張王牌:淘天的海量活躍商家和阿里云的算力基礎設施。Token經濟恰好是打通兩張牌的最短路徑——商家消耗的每一個Token,會由阿里云的算力承接。一筆交易,兩個BU同時受益。
更進一層,按Token消耗口徑計算,電商場景產生的AI收入可以直接并入云業務的營收——吳泳銘在財報會上放出的那個數字因此顯得格外意味深長:5年內,AI和云收入達到1000億美元。 電商也是阿里云最大的客戶。
換句話說,Token是阿里電商和云計算的最大公約數——左手賣鏟子,右手開金礦,中間流通的全是Token。
千牛Claw是這套邏輯的第一個大規模產品化落地。它計劃618前后正式推廣:大品牌獲得定制化AI服務,中小商家獲得“開箱即用”的全托管Agent方案,業務系統和數據資源統一部署在阿里云上。淘天消耗的每一個Token,都計入ATH的營收。與此同步,淘天正在招募“AI Agent型服務商”,這可能是繼TP代運營、SaaS工具商、投放優化商之后的第四代電商服務業態。
而Agent的滲透遠不止于商家端。在阿里內部,員工的OKR里已經寫上了AI工具滲透率指標;電商業務人員排隊領取Token來驅動日常工作流;商家的經營行為正在被AI巡檢接管——是否違規、是否罰款、是否下架,由Agent說了算。
一切可Agent化的環節,都在被Agent化。而一切被Agent化的環節,都在產出Token。
阿里已經把自己的牌理清楚了。但Token經濟這場牌局,坐在桌上的遠不止阿里一家。
共軛姐妹
事實上,當阿里圍繞Token重構電商時,對面幾個玩家也沒閑著——只是各自的切入姿勢不同。
京東的AI重心在供應鏈——智能補貨、倉儲調度、配送優化——用AI壓低自營體系的履約成本,無需向商家征“Token稅”。拼多多的商家運營已經足夠簡單,AI Agent增量有限;但Temu的全托管模式倒天然適配Agent——經營決策本就由平臺做出,AI只是替換了原來的人工判斷(據說Temu一直狂招工程師)。抖音電商則押注AIGC——自動生成短視頻和直播素材,數字人主播——走“內容AI化”路線,而非“經營AI化”。
各家路徑不同,但電商競爭的本質正變為:誰的模型能吃到最高質量的閉環交易數據。
電商數據有一個獨特優勢——天然的結果反饋閉環:AI幫你做的任何一個決策,銷售數據當場就能驗證這個決策效果如何。這種快速迭代,是許多AI應用場景不具備的。淘天綁定Qwen而不允許商家自選模型,除了數據安全,核心就是確保全部交易數據回流到自家訓練管道。
在這個場景下,阿里賭的是一個數據飛輪: 更多商家使用→更多數據回流→Qwen模型更強→AI服務更好→更多商家加入。如果飛輪轉動起來,護城河從流量壁壘升級為數據和模型壁壘。但如果Token定價過高導致商家流失,或Qwen能力不足導致服務效果跟不上飛輪就會空轉。
這引出下一個核心問題:Token能取代GMV成為電商新的“北極星指標”嗎?
GMV之所以好用,因為它簡單、直觀、跨平臺可比,商家和投資者都看得懂。Token消耗量的優勢在于更難造假——刷GMV只需偽造訂單,Token消耗則是真金白銀的算力支出——且更能反映平臺的AI滲透深度。
然而事實真的這樣嗎?
Token消耗可以被注水。讓Agent跑不必要的復雜運算來做高數字,加密世界管這叫Wash Trading。成本焦慮可能只是換了個名字。如果Token支出并不比過去的廣告費加人力成本低,信任就會崩塌。跨平臺可比性也將消失(但這也許反而是各家巨頭想看到的)。阿里談Token、京東談履約效率、拼多多談訂單量,未來拿什么做對比?
所以Token不會殺死GMV,但會與之雙軌并行。
如果把這些動作拼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在傳統電商收入增速趨于平緩的背景下,Token消耗量正在成為一條新的增長度量線。這個說法是否成立,要看接下來幾個季度的財報能否兌現。
Token,GMV的共軛姐妹,被鑲上不同的蕾絲花邊,為資本妝點同樣的門面。
Token經濟在電商跑得通嗎?
回頭想想,其實這事兒早有端倪。
2026年初,多個標志性事件接連落地。除阿里巴巴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這事兒外,開源AI Agent框架OpenClaw席卷全球,日均Token消耗量以千萬級飆升;黃仁勛在GTC 2026上提出以Token為商品、以算力為貨幣的“AI工廠”愿景。
信號很明確:Token要成為數字經濟的核心計價單位。
“Token”這玩意兒是啥?其實它有好幾副面孔。
在區塊鏈世界里,它被翻譯為“代幣”或“通證”,充當鏈上價值交換的媒介,比特幣就是Token之一。
在AI語境中,它的含義是“詞元”——大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語義單元。你對AI說的每句話、AI回你的每段文字,都按Token計量。
當詞元(Token)開始被定價和交易,它事實上就獲得了“代幣”(Token)的經濟屬性。兩層含義的合流,編織出Token經濟的底層邏輯。
當所有人都在講Token經濟這個故事的時候,一個疑惑隨之而來,它在電商這塊土壤里,真的長得出來嗎?
我們不妨回想一下電商的舊模式,在這里可以稱之為“流量稅”。 過去二十年,電商的游戲規則高度簡潔:平臺掌握流量分配權,商家用廣告費和傭金競價購買注意力,核心指標是GMV。平臺本質上是一個收租的集市——你在我地盤賣貨,我按成交額抽成。
但這個模式正在撞上天花板。
消費者注意力見頂,DAU增長放緩,變現率被榨干。淘天最新的CMR同比增速跌至1%——流量稅的征收空間,已近枯竭。
我們再來看一下有可能的新模式:“Token稅”。 千牛Claw模式下,商家消耗Token驅動AI Agent執行經營動作。每一次AI的“推理”都消耗Token,商家按消耗量付費。
平臺的角色被史詩級加強,從前算是房東,未來可能是一個深度介入經營的“第三方”(其實不太合適,但不是甲方乙方更不是丙方,硬要說的話可能是一個更“高”版本的你自己),阿里自己的說法是旨在成為商家的“AI數字員工”——對中小商家,Agent替你跑完全流程;對大品牌,幾百人的電商團隊可以大幅縮編。
而平臺的收入,則從賣流量轉向賣Token。
但這里暗藏一個權力陷阱。當你把庫存、成本結構、利潤率、客戶畫像全部交給AI,平臺對你的生意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還深。 你不僅在為AI的服務付費,也在用自己的數據幫AI交學費——所有交易數據都將回流到平臺模型的訓練管道之中。
一魚多吃。
一本必須算清的賬
Token經濟在電商里不是不能跑通,但它跑通的前提,是每一個參與者——平臺、商家、服務商——都能在這套新度量衡下找到自己的正收益。
這就回到了最樸素的問題。賬,到底怎么算?
當詞元開始充當代幣,其管理體系必須回答,Token的定價錨在哪里?
先看成本。目前國產主流大模型API定價約為每百萬Token 2—10元人民幣,國際頂尖模型是其3—5倍。OpenClaw重度用戶日均消耗3000萬至1億Token,按國際模型計費折合900—3000美元/天,即便用國產模型也要40—140美元/天。對專業用戶而言,效率提升足以覆蓋開支。但對剛充值Token的淘寶小商家來說,每天幾百元的AI賬單,未必比雇一個客服便宜。
瞧瞧,Token一天的成本與人力一天的成本對比,又是一個殘酷現實物語。
那么Token到底該按算力成本定價,還是按AI創造的增量價值定價? 這個選擇將決定整套體系的性質——前者意味著Token只是云計算賬單的重新包裝,后者才意味著全新的商業模型。但后者也更容易滑向泡沫(目前看來,阿里的思路是后者,實際操作起來可能是前者)。
可以看看前一個同名“Token經濟”(代幣經濟)踩過的坑,數一數有哪些教訓。
其一,定價必須錨定真實價值創造。 Token價格一旦與實際效用脫鉤,整個體系就是空中樓閣。阿里的Token價格應當可以被驗證——用了多少Token,降了多少成本,提了多少轉化率——而不只是一行算力賬單。
其二,補貼造出的繁榮不可持續。 高額Token補貼可以快速拉新,但補貼一停人跑得比來的還快。如果千牛Claw初期用免費Token吸引商家,一旦切換市場定價,流失將不可避免。
其三,平臺權力的邊界在哪里? 在阿里的Token體系中,Token怎么定價、Agent能做什么、數據怎么用,全由平臺單方面決定。當平臺既是裁判,又是教練,還是場地方——比賽的公平性由誰來保障?
其四,誰來為AI的錯誤買單? 如果Agent在大促期間做出災難性定價決策,或者錯誤下架了爆款商品——Token已經消耗,損失由誰承擔?沒有可信的糾錯和補償機制,商家就不會真正信任這套體系。
結語:Token之外
假設Token經濟最終跑通,幾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AI是絕對理性的嗎?如果是,它制定的規則就是鐵律,人類經商的直覺、關系和創造力還有沒有用武之地?全局最優解的背后,某種不可計算的可能性是否已被永久關閉?
如果不是絕對理性,那判定標準由誰寫入?這套標準會不會加速兩極分化,讓資源匱乏的中小商家更難突圍?
行文至此,一個更根本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問題涌上來——在精英駕馭AI系統、AI系統管控普通人的新秩序里,中小玩家有選擇不為Token付費的權利嗎?
當一切都被Token化之后,電商還是“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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