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定焦One(dingjiaoone),作者 | 金玙璠,編輯 | 魏佳
4月15日,寧德時代發布了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收入1291億元,同比增長52%;歸母凈利潤207億元,同比增長48%,平均每天凈賺2.3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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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拉長到2025年全年,寧德時代凈利潤高達722億元。同期,比亞迪、吉利、上汽、長城、長安五家車企的凈利潤加在一起,是735億元。一家電池供應商,和五家整車企業打了個平手。
與“寧王”賺得盆滿缽滿相比,下游車企的日子不太好過。乘聯分會秘書長崔東樹在年初透露:2025年汽車行業整體銷售利潤率僅為4.1%,部分月份甚至跌破2%,遠低于制造業5.9%的平均水平;2025年12月單月,這個數字只有1.8%。
中國長安汽車總經理趙非更是公開表示:“如果僅僅靠產品,就是賣車,企業已經無法盈利了。”
財報里還有一組數據,能反映寧德時代在產業鏈上的地位。到2025年底,客戶提前打給寧德時代的預付款為492億元,同比增長77%,到今年一季度末仍維持在455億元;同期(2026年一季度),寧德時代欠上游供應商的應付賬款加上應付票據合計約3000億。
下游客戶提前打錢,上游賬期持續拉長,“車企在給寧德時代打工”的論調,隨著新一季財報公布再次在行業內被提起。本文想討論這種論調是否屬實?這種利潤分配格局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會持續下去嗎?
01. 一家電池廠,賺過五家整車企業
要討論“打工論”是否成立,需要先翻開產業鏈上下游的賬本,看看利潤流向。
先看寧德時代。2025年財報顯示,其動力電池系統毛利率23.8%,公司歸母凈利率約17%。2026年一季度,營收和凈利潤分別同比增長52%和48%,盈利勢頭繼續。
整車企業這邊的畫風就不同了。毛利率層面,比亞迪汽車業務毛利率約20%,為三年來最低;長安約15.5%;上汽整車業務僅4.3%;廣汽整車業務毛利率已成負數。
凈利率層面的差距更大:2025年,即便是銷量一騎絕塵的比亞迪,在高達8039億元的營收體量下,歸母凈利潤也同比下滑19%至326億元,凈利率約4.1%。這已經是國內車企里盈利能力最強的。
吉利、上汽、長城等頭部企業,凈利率普遍在1.5%至4.5%之間,且大多出現了“營收增長、利潤下滑”的情況。長安汽車凈利潤同比下滑44%,凈利率跌到2.5%左右。廣汽(-88億元)、北汽新能源(-45億元)直接虧損。
對比來看,主流整車企業凈利率普遍在2%至4%之間,電池供應商的凈利率,是它的客戶群的四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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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反映的是電池在整車里的成本權重和定價話語權。
2022年,廣汽集團前董事長曾慶洪在公開場合說過一句廣為流傳的話:“電池占了我一輛車60%的成本,那我不是在給寧德時代打工嘛。”
三年過去,在新能源汽車的BOM(物料清單)成本中,動力電池的占比,雖然隨著技術進步有所下降,但目前依然占到30%到40%左右。這塊占比最高的核心零部件,集中在誰手里,利潤就流向哪里。
這種定價權,也直接體現在寧德時代的資產負債表上。
到2025年底,客戶提前打給寧德時代的預付款(合同負債)高達492億元,同比增長77%;到2026年一季度末,仍維持在455億元。為了拿到寧德時代的電池產能,下游車企需要提前鎖定、排隊打款。
與此同時,寧德時代欠上游供應商的應付賬款,從2025年底的1603億元,進一步增加到2026年一季度末的1806億元,加上應付票據1198億元,合計3000億元,賬期持續拉長。
在制造業里,向下游收預付款、同時對上游拉長賬期,兩件事同時發生在一家企業身上,并不多見。從下游收款這個方面看,寧德時代的邏輯接近臺積電,其強勢之處在于讓客戶快速付款。
但臺積電對上游供應商付款很快,應付賬款周轉天數約20天。寧德時代則不同,它在向下游收預付款的同時,還對上游拉長了賬期。這就更接近亞馬遜的財務結構,靠龐大的采購規模壓低供應商賬期。
關注新能源汽車的投資人Arthur提到,財務上有一個指標是“現金轉換周期”(CCC),數值越低、越接近負值,說明公司越能用別人的錢來運營自己的生意。
根據寧德時代2025年財報,其應收賬款周轉天數約66天,應付賬款及應付票據合計對應的付款周期約308天,現金轉換周期約為負11天。換句話說,它從客戶那里收款,比向供應商付款快了約240天,占用自有營運資金的壓力較小。
寧德時代也并非完全不受車企拖賬的影響,不過從數據上看,壓力有限。到2026年一季度,隨著營收規模快速擴大,它的應收賬款周轉天數短至約54天。而同一條產業鏈上,中小零部件企業的實際回款周期通常在90到120天,部分內飾材料供應商超過300天。
對比來看,寧德時代在這條產業鏈上,既是下游車企的債權人,又是上游供應商的欠款方,兩頭都有話語權。
從2026年一季度財報來看,這種話語權沒有減弱的趨勢。作為產業鏈上的電池供應商,它的營收增速和凈利潤增速還在以五成的速度增長,大概率還是高于同期整車行業。
在傳統汽車供應鏈里,整車廠通常處于強勢地位,零部件供應商往往需要墊資生產、接受長賬期。但在寧德時代面前,這個關系反轉了。
02. 為什么寧德時代能賺這么多?
預收款和長賬期只是結果,下游愿意排隊預付,真正的原因是:在很多車型和平臺上,車企短期內找不到完全等價的替代方案。要理解這是為什么,需要從十多年前說起。
2015年前后,新能源汽車開始在政策推動下爆發式起量。當時擺在整車企業面前的選擇題是:自己造電池,還是外采?
比亞迪從一開始堅持自研自產電池。大部分其他車企,包括大眾、寶馬、通用等在華合資公司,以及后來的蔚來、小鵬、理想等新勢力,當時更多選擇以外采為主,部分參與集成或合資。
因為自研電池需要巨額資本投入,研發周期長,制造工藝極其復雜。而外采成本更低,上量更快。
這其實是燃油車時代的供應鏈邏輯:發動機、變速箱是核心,其他零部件可以換供應商。
但在新能源車上,電池不是普通零部件,切換成本極高。比如一家車企花了三年,用寧德時代的電池開發出一款車型,一旦想換供應商,BMS(電池管理系統)要重新標定,熱管理要重新驗證,軟件接口要重新對接,實際上接近于重新開發這款車型。
這么高的切換成本,鎖定了大量車企和寧德時代的合作關系。
這種綁定起初還不明顯,可隨著近幾年價格戰和技術迭代,行業洗牌不斷推進,格局逐漸清晰:到2025年,國內動力電池裝車量前十企業合計市占率已經超過90%,寧德時代和比亞迪兩家占到65%。尤其是寧德時代,享受到了集中度提高的紅利,2025年,它的產能利用率達到96.9%。而不少二三線企業的產能利用率掙扎在50%以下,部分甚至跌到30%,靠打價格戰和項目補貼續命。
換供應商成本高,替代者上不了桌,供給端越集中,車企在談判桌上的話語權就越小。但這些還不足以解釋一點:為什么下游價格戰愈演愈烈,寧德時代的利潤還能越賺越多?
這需要講到價格機制。寧德時代長期推行原材料價格聯動機制,電池定價與碳酸鋰等大宗商品價格直接掛鉤。2022年,碳酸鋰價格從年初約30萬元/噸飆升至年底近60萬元/噸,寧德時代將一部分漲價壓力傳導給了下游車企。
可碳酸鋰從2023年高點一路跌回2025年的約12萬元/噸,寧德時代的電池售價盡管也跟著降了,但從財報來看,動力電池毛利率整體是上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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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材料漲了,成本壓力和車企一起扛;原材料跌了,降出來的空間沒有全部讓利給下游,之所以能這么做,一方面是聯動機制,另一方面是體量。
對大多數車企來說,寧德時代已經是那個“必須合作”的供應商之一。2025年,它在國內動力電池裝車量中的市占率達到約43.4%,全球動力電池裝機市占率約39.2%,多年穩居全球第一。在歐洲市場,寧德時代的市占率也從2024年的三成多提高到了四成左右,寶馬、奔馳、大眾等主流車企都是它的客戶。
在這樣的格局下,當不少二三線廠商還在為單個項目的回款和現金周轉發愁的時候,寧德時代已經在用手里的錢,去布局未來幾年的技術和資源。
2025年,寧德時代經營性現金流凈額高達1332億元,期末賬上貨幣資金3335億元。這筆錢讓它在行業低谷期有能力逆勢擴產、持續加大研發,還能在上游鋰礦資源端提前布局,對沖原材料價格波動。
所以,“打工論”的背景,是車企當年“效率優先”的決策。而寧德時代通過價格聯動機制,把這種依賴轉化成了利潤優勢,再用這些利潤進一步拉大技術和規模上的差距。這個循環,短期內很難被打斷。
03. 車企給“寧王”打工, 合理嗎?
從純粹的商業競爭角度看,在一個產業的早期和快速成長期,掌握核心技術和瓶頸資源的環節拿到大部分利潤,并不是例外。寧德時代提前押注電芯體系和系統集成,敢下重金投入,在動力電池領域建立起了優勢地位,理應獲得相應的商業回報。
然而,從產業長期健康發展的宏觀視角來看,這種過度集中的利潤分配方式,存在隱患。
如果整車廠長期處于微利甚至虧損狀態,就很難有余力去支撐新的平臺開發、智能化系統升級、全球化渠道和品牌。這種壓力最終會沿著產業鏈傳導,傳導到中小零件供應商、消費者,也包括寧德時代自身。
換句話說,短期看,寧德時代在新能源汽車核心產業鏈(電池與整車環節)拿到了大部分利潤;長期看,如果整車端無法持續健康運轉,將會影響它未來的客戶質量。
這種上下游利潤失衡的局面,在價格戰中被進一步放大。數據顯示,2025年1月到11月,參與官方降價的車型超過170款,新能源汽車平均售價下降了約12%。整車企業把價格讓利給了消費者,這部分損失主要由車企消化。
反觀比亞迪,情況截然不同。2025年,它在國內車企里盈利能力相對突出,核心原因之一是電池自研,這就讓它在價格戰里有更多的騰挪空間。
這種對比讓越來越多車企開始“去寧化”。2020年以后,一部分車企加入自研陣營,吉利、廣汽、長安、東風等車企,紛紛宣布在液態、半固態、全固態電池上加碼,規劃自建或聯建產線,把一部分未來的電池需求握回自己手里;另一部分車企引入更多二供、三供,理想、小鵬、零跑、廣汽埃安等陸續引入中創新航、欣旺達等,既是為了控成本,也是試圖降低單一供應商綁定。
但這兩條路都需要時間。按業內普遍的節奏,自研動力電池從立項到真正有競爭力的量產產品,至少需要五到八年。廣汽的彈匣電池、長安的金鐘罩電池,在安全性和特定場景上有自己的特點,但在能量密度、體系完備度和大規模量產驗證經驗上,仍處于追趕階段。
中創新航、欣旺達等二線廠商這兩年拿到了大量來自“去寧化”的新增訂單。但在具體項目上,車企還是會反復權衡。例如,小鵬就曾嘗試在主力車型上引入中創新航和欣旺達,一度大幅弱化了與寧德時代的綁定;但后來又在部分高端車型上恢復了與寧德時代的合作。
所以,現在的局面是,短期內,車企無法完全擺脫對寧德時代的依賴,但通過自研、二供和三供的組合,嘗試增加一些籌碼,分散供應風險。
2024年至2025年,多個來源的數據顯示,寧德時代國內動力電池裝機市占率從最高的50%,小幅回落到43%%–45%,同時二線廠商市占率上升。
寧德時代也沒有坐等。面對比亞迪自供體系的崛起、二線電池企業的價格攻勢,它一方面通過“入股+合資+廠中廠”等方式,加強和車企的利益綁定:
在國內,與上汽、廣汽、長安、東風、一汽、吉利、奇瑞等成立多家合資公司,在車企基地內建電池工廠,這種“車企參股電池廠、電池廠緊鄰整車廠”的方式,讓車企切換供應商的成本提高了,周期拉長了。
在海外,與Stellantis合資建廠,與福特采取“純技術授權+服務模式”,也就是“中方出技術,對方出錢出地”的輕量化路線,以此規避海外政策壁壘,加速出海。
另一方面,寧德時代也在調整業務結構:
2026年一季度,它的營收增速是52.5%,其中,儲能和海外貢獻了重要增量。2025年,寧德時代境外收入占比已達30.6%,儲能電池銷量同比增長29.1%,毛利率更是高達26.7%,超過了動力電池。
簡單說,車企一邊在補課和找備胎,寧德時代一邊在加深綁定、拓新賽道。雙方都在為下一輪格局調整搶位。
過去那種整車廠高高在上、供應商俯首稱臣的時代早就一去不復返了;而當前這種電池廠“卡脖子”、車企“打工”的極端局面,也終將在多方博弈下趨于平衡。
產業鏈上的權力格局,歷來是動態的,技術在變,市場在變,誰的地位也不是牢不可破。畢竟,只有讓產業鏈上的每一個環節都能賺到錢,中國的新能源汽車產業才能真正走得更遠。
*題圖來源于寧德時代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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