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報記者 王錦濤 孫 超 劉新吾 蘇 濱
洪 琥繪(《諷刺與幽默》供圖)
引 子
打一口水井，市場價為3萬至6萬元不等，湖南省冷水江市三尖鎮新屋村竟簽下100萬元的打井合同。經冷水江市紀委監委查明，因受采礦影響，新屋村地下水位嚴重下降，多次打井失敗，群眾吃水困難。村干部一時心切，自作主張簽訂了“對賭”鉆探合同，未走招標程序。
考慮到這口井解決了1000多人的飲水難題，且未發現謀取私利情況，事后又采取措施避免了財政資金損失，冷水江市紀委監委決定，對本應給予撤銷黨內職務處分的時任新屋村黨支部書記容錯減責，予以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探索就有可能失誤，做事就有可能出錯，洗碗越多摔碗的幾率就會越大。我們要正確把握失誤的性質和影響，堅持我講的‘三個區分開來’，切實保護干部干事創業的積極性。”
組織敢于擔當，干部才會有底氣。如何健全容錯糾錯機制，破除“洗碗效應”，激勵干部克服畏難避責“不敢為”之弊？日前，記者在湖南、重慶、貴州、甘肅等地探訪。
既要容錯又不能“錯容”
紀法情理貫通融合，準確把握不予、免予、從輕、減輕處理的適用范圍
擰開水龍頭，清澈的自來水嘩嘩流出。62歲的新屋村村民周維文說：“自從打井成功，吃水難的問題大大緩解。”
新屋村地勢高，又因歷史上過度開采煤礦，造成地下水位下沉，賴以取水的山塘逐漸干涸。2022年夏，當地持續數月無雨，山塘見底，群眾生活用水一度靠灑水車救急。
村干部決定，打井尋水。當年9月，村里請施工隊打了一口200米的深井，出水量很少。此后多個施工隊進村打井，均無功而返。
同年10月底，經地質專家推薦，長沙一家工程公司進駐新屋村勘探。因地下水位低、出水概率低，想要達到日供水量150噸以上，存在諸多不確定因素。該公司提出打井“對賭”方案——如滿足用水需求，則收取150萬元，反之無需付費。
“特殊時期，特事特辦。”情急之下，時任村黨支部書記鄒新文選擇“賭”一把，經與企業反復洽談，價格降至100萬元。然而，這種打井模式無法提前核算成本，很難按常規招標程序處理，當地也沒有可供參考的先例。
鄒新文拿不準此次打井能否成功，因此未向上級部門請示，便自作主張簽訂了“對賭”鉆探合同。回頭看，項目未批先建，即便鉆探成功，也存在“先上車后補票”的問題。
機聲隆隆，隨著鋼鉆深入地下，施工方鉆出一口240米的深井，但水質渾濁，不符合要求。緊接著更換地方，又鉆出一口250米的深井，日出水量200余噸。
清水涌出，全村沸騰，但也有議論。“打一口井，市場價幾萬元，村里竟簽了100萬元的合同，是不是有鬼？”2023年5月，一封舉報信寄到市里，冷水江市紀委監委迅速成立專案組開展調查。經市財政投資評審中心評估，水井實際造價約54.6萬元，合同價高出近一倍。
是否存在貪污侵占、權錢交易？查賬目，訪證人，紀檢干部走訪了118戶村民，絕大多數支持打井。專案組又赴長沙等地，詳細調查村里與施工方的經濟往來，未發現村干部從中牟利。
事實查清了，如何處理？冷水江市紀委監委介入后，三尖鎮政府、新屋村與施工方溝通協調，于2023年11月22日解除了100萬元合同，重新簽訂金額為59.8萬元的合同，價格與財政評審造價相差不大。
基于打井取水效果好、群眾滿意度高，且后續采取妥善措施避免了財政資金損失，2023年12月15日，冷水江市紀委監委依紀依規對鄒新文容錯減責。
“洗碗越多，摔碗的幾率越大。”冷水江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市監委主任李思遠說，這種被稱為“洗碗效應”的現象，可能導致“多干多錯、少干少錯、不干不錯”的錯誤觀念滋長。
“容人之過，最需擔當。”在李思遠看來，基層面對的情況紛繁復雜，不能因為干部犯了錯就機械地“一刀切”問責，而應堅持政治效果、紀法效果、社會效果統一；結合動機態度、客觀條件、程序方法、后果影響等情況綜合研判，準確把握不予、免予、從輕、減輕處理的適用范圍，既體現紀法約束的力度，也傳遞組織關懷的溫度。
堅持紀法情理貫通融合，冷水江市統籌做好追責問責與容錯糾錯，2022年以來辦理容錯減責、免責案件12起，涉及26人。
健全容錯糾錯機制，關鍵在于用好“三個區分開來”這把尺。記者調研發現，一些地方的紀檢干部存在認識偏差——
有的“該容錯不容”。片面認為“從嚴沒責任、容錯有風險”，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對干部失誤索性“從嚴”，一律不容。
有的“不該容亂容”。把容錯當成“筐”，對失職失責、違反禁止性規定等錯誤，也以“為了工作”“未謀私利”為由“一容了之”。
“這些偏差，折射出一些單位在落實‘三個區分開來’時不會用、不敢用、不愿用的問題。”甘肅省紀委監委法規室副主任楊波認為，這主要是因為可容之“錯”在動機、性質、后果認定上存在模糊地帶，容錯裁量缺乏量化標準。
只有規矩立在前、標尺握在手，才能“真容錯、容真錯”。重慶市涪陵區委常委、區紀委書記、區監委主任方國軍說，“既要容錯又不能‘錯容’。既要為擔當者擔當，也要防止鉆制度空子。”
厘清“可容”邊界，設置“不容”底線，有原則，也有細則。涪陵區出臺黨員干部容錯糾錯工作辦法，明確改革先行先試、處置突發事件、執行急難險重任務等情況下的9種可容錯情形與5種不予容錯底線，為實干者撐腰鼓勁，也對失職失責、違紀違法者甄別查處。
“我申請容錯，希望組織考慮。”涪陵區某鎮干部劉某以推介當地農產品為名對外贈送農產品，并將費用虛開辦公用品發票報銷。她認為自己的初衷是宣介當地農產品，未謀私利。組織綜合研判后認為，其行為超出正常公務活動范疇，違反工作紀律，最終未采信其容錯申請，給予警告處分。
“寬容不是縱容，紀法底線不可逾越。”方國軍表示，量準容錯的“尺子”，打準問責的“板子”，才能防止容錯機制在網開一面中走樣。
敢于容錯更善于糾錯
“容”得對也“糾”得準，建立從容錯糾錯到長效防錯的閉環管理機制
春暖花開，杉樹枝頭新芽初綻。貴州省遵義市播州區馬蹄鎮永華村失火案補植現場，綠意重現。走在熟悉的山間小路上，蔣夢娜仍心有余悸。
2024年2月18日上午，有村民在田間焚燒秸稈，護林員發現后立即制止，第一時間將火撲滅。不料，趁護林員午飯間隙，肇事村民再次點燃秸稈，山風一刮，火苗亂躥。彼時，蔣夢娜是馬蹄鎮副鎮長，分管森林防火工作。她接報后迅速趕到現場，火勢已從山腳蔓延至山頂。
冒著滾滾濃煙，蔣夢娜和消防員、鄉鎮干部沖在一線，歷時10多個小時撲滅山火。為防止死灰復燃，蔣夢娜又在山上守了一夜。
當年3月，播州區紀委監委立案調查，確定過火面積151畝。綜合考慮起火原因及蔣夢娜事中、事后的主動應對，決定啟動容錯機制，對她從輕處理，給予政務警告處分。
“‘容’得對，還要‘糾’得準。”馬蹄鎮黨委書記劉繼富說，上級紀委監委督促鎮里以案促改，自覺查擺森林防火工作中的問題短板。
蔣夢娜以案為戒，主動向周邊鄉鎮取經，邀請區里專家把脈指導，完善整改方案：鎮村干部網格化包保，常態化巡山；組建40人的應急隊伍，突發火情可在半小時內抵達；每村選定3到5處制高點，由專人實時監測。
整改不到位不銷號，問題不解決不放手。播州區紀委監委建立跟蹤督辦機制，定期回訪，開展整改效果評估。
“糾、改、治和容錯是一體的，不怕錯，但也不能白錯。”劉繼富說，馬蹄鎮舉一反三，構建立體化森林防火體系。在火情隱患高發期，一天曾出現多處風險報警，均被及時發現、妥善處置。
事后容錯，更要事前防錯。各地紀檢監察機關探索將容錯事項從“事后認定”向“事前報備”延伸，為干部在搶險救災、處置突發事件等工作中先行先試、打破常規提供制度保障，建立從容錯糾錯到長效防錯的閉環管理機制。
春光和煦，記者來到甘肅省蘭州市榆中縣馬坡鄉馬蓮灘村災后重建點，黃墻灰瓦的新房錯落有致。走進村民余軍家，他正在炸饃饃，香氣四溢，“災后也就幾個月，全村人趕在元旦前住進了新家。”
2025年8月，榆中縣遭遇連續強降雨，山洪沖毀房屋和道路。災情發生后，6個集中安置點旋即開建。若走正常招投標程序，周期長，受災群眾新年之前無法遷入新居。若加速推進，則面臨規劃許可要件不全等問題，存在程序違規風險，不少干部怕擔責、不敢干。
兩難問題如何解決？在一事一議、綜合研判基礎上，榆中縣紀委監委啟動容錯事項備案報告機制，允許災后重建中的部分項目邊施工邊走程序。榆中縣委常委、縣紀委書記、縣監委主任陳力介紹，縣自然資源局、縣農投公司等單位針對安置點選址、用地審批、工程招投標等5個關鍵事項，主動提交了容錯備案申請。
“過去怕手續不全被問責，縣紀委監委給我們吃下了‘定心丸’。”榆中縣自然資源局副局長王國安說，在容錯事項備案報告機制護航下，安置點邊建邊批、邊完善手續，選址、用地審批等環節耗時壓縮60%。榆中縣農投公司對集中安置房及基礎設施配套工程招投標事項提前報備，將招投標周期從常規的45天縮短至7天。
“對確需采取超常規做法的事項進行備案，讓干部敢啃‘硬骨頭’。”蘭州市監察委員會委員郭建珺表示，容錯事項備案不是什么都能裝的“筐”，據蘭州市出臺的容錯事項備案報告辦法，“為搶險救災、應急救援而采取的臨機決斷處置措施”等7種情形被明確為可報備情形，從制度上堵住了“錯容”的口子。
“容錯，要容在關鍵處，也要糾在點子上。”甘肅省紀委監委案件審理室干部李炳田介紹，紀檢監察機關向榆中縣災后重建點派出3個督查組，定期對容錯事項開展“回頭看”，督促相關部門在工程推進中同步完善用地審批、規劃許可等手續，實現“容”與“糾”的動態平衡。
為干事者撐腰，干部干事創業更有底氣。榆中縣委書記崔峰巍告訴記者，6個集中安置點的325套房屋較原計劃提前47天封頂交付，所有受災群眾在2026年元旦前遷入新居。
2025年，蘭州市精準容錯免責8人，對59個事項進行容錯備案。
組織能容促干部敢為
做好“后半篇文章”，為給予容錯的干部暢通晉升渠道
接受容錯減責處理一年半后，蔣夢娜因工作實績突出，2025年8月當選播州區新民鎮人大主席。
“真沒想到。”蔣夢娜獲悉職務晉升消息時坦言。
受到處分后，蔣夢娜一度心情低落，區紀委監委干部先后4次找她談話，幫她解開心結、卸下思想包袱。蔣夢娜在后續工作中主動擔當，一年內牽頭打造5000多畝高標準農田，推動當地農業產業發展。
“工作中難免出錯，容錯的目的是激勵干部擔當作為。”播州區委組織部干部股股長許連愛說，不能因干部犯過錯就戴著“有色眼鏡”看待，只要政治過硬、實績突出，該提拔任用的理應提拔任用。
解決干部的后顧之憂固然值得肯定，但如何避免借“容錯晉升”之名行“帶病提拔”之實？許連愛回答得毫不猶豫：靠制度!
中辦2018年印發的《關于進一步激勵廣大干部新時代新擔當新作為的意見》指出，“對給予容錯的干部，考核考察要客觀評價，選拔任用要公正合理。”
人事動議前，播州區委組織部開展鄉鎮領導班子調研，當地不少干部群眾評價蔣夢娜“能力強、有干勁”：她從西南大學碩士畢業后，主動選擇到基層工作，8年多來一心撲在脫貧攻堅和推進鄉村全面振興事業上。經民主推薦，蔣夢娜進入優秀干部儲備庫。
初步確定考察人選后，本著慎重原則，播州區委組織部聽取了播州區紀委監委意見，確認蔣夢娜在限時整改期內整改到位，處分影響期結束后不影響提拔任用。
貴州省容錯糾錯實施辦法提出，對給予容錯免責的干部，在選拔任用、職級晉升、評先評優等方面一般不受影響，符合條件的正常使用；對給予容錯減責的干部，反省深刻、實績突出的，在其處分影響期滿，經考察符合任職條件，可進一步使用或提拔任用。2025年，遵義市有21名受過處分的干部因實績顯著，在影響期滿后按程序獲得進一步使用。
不因犯錯而帶有偏見，不因容錯而視為特殊。對給予容錯的干部，多地建立健全寬嚴相濟、嚴管厚愛結合的激勵機制。
2023年，針對專項審計反饋的某縣區建設項目形成債務問題，甘肅省武威市紀委監委開展核查。經查，該項目解決了14個沿山鄉鎮不通三級公路的歷史難題，惠及156個建制村30萬人口，對沿山片區發展帶動作用明顯，且未發現相關干部一味追求顯績或以權謀私，符合容錯減責條件。
同年10月，武威市紀委監委決定對3名責任人予以容錯處理。其中，區政府原分管領導周某受到批評教育。
容錯之后“扶一把”，糾錯之中“幫一把”，使用之時“推一把”。武威市紀檢監察機關會同組織部門常態化跟蹤回訪，了解到周某在產業發展等重點工作中實績突出。今年2月，周某按程序晉升為武威市某市直部門主要負責人。
“做好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后半篇文章’。我們為給予容錯的干部建立‘一人一檔’回訪臺賬，持續跟蹤問題整改及工作表現情況。”武威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市監委主任王曉鵬說，紀檢監察部門向組織部門常態化反饋整改評定意見，作為干部考核評優、職級晉升的重要參考。
2023年以來，武威市紀委監委累計跟蹤回訪被容錯干部46名，有10名干部在影響期滿后得到進一步使用或提拔。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17日 13 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