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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醫官傅連暲的長征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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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盛澤 鐘兆云

謝絕項英挽留,堅決要求長征

起秋風了。

清冷的風裹挾著硝煙味,濃濃烈烈地漫過贛南的山山水水。

1934年9月,就在傅連暲趕赴于都為毛澤東治病時,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的命運基本已成定局,紅軍只剩下戰略轉移(后來稱之為長征)的唯一途徑了。但這屬于高度核心的機密,傅連暲根本不可能知道,毛澤東也不好事先透露給他。

傅連暲只是從領導同志那忙碌的身影,蘇區越來越不利的形勢,紅軍部隊頻繁的調動以及各機關都在收拾東西等跡象,感覺到紅軍可能有什么大的行動。

這種狀況持續到即將長征前。也許正因為傅連暲在危急關頭救了毛澤東的生命,才使得當時占據中央統治地位的領導人感到,傅連暲還是很有用處的,特別是在環境惡劣的情況下更少不了他,因此他才能有幸參加長征。

傅連暲從于都回來沒幾天,就去見張聞天,只見大家都在忙著。張聞天邊整理東西,邊對傅連暲說:“我們要走了。”

“到哪里去?”傅連暲驚奇地問。

“敵人發了瘋,想把我們困死在江西,黨中央已決定紅軍主力突圍西進,只留一部分同志在后方,準備打游擊。”

這是傅連暲第一次知道紅軍的大行動,本來一無所知的他,不免擔心地問:“突圍西進,那什么時候再打回來呢?”他沒有想到形勢已經那么糟。

“這次可不同以往,可能就要在其他地方建立新的根據地。你怎么辦?”張聞天顯得心情憂郁。

“我都不知道,也沒有人通知我。”傅連暲一時也沒了主意,因為事出太突然了。

“由于決定得太倉促,準備時間緊,可能有些地方疏忽了。關鍵是你要有個意見,我才好向中央提出來研究。”張聞天看到傅連暲著急的樣子,想了想說。

傅連暲略作思考,便下了決心:“我還是跟你們走。”他又補充說:“黨中央和紅軍需要醫務人員;再說,毛主席在于都大病初愈,我也放心不下。”

“我們歡迎你!”張聞天高興地說,“但是這件事需要經過中央討論決定。我會把你的要求提出來,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經過數次事件,張聞天對傅連暲的了解更多了。他知道傅連暲患有多年的肺結核,還有胃病和痔瘡,歷來身體都不太好,能不能適應大轉移的長途跋涉之苦?這也是必須考慮的問題。于是他又關切地問:“只是,你的身體能吃得消嗎?”



當時組織上曾考慮到傅連暲的身體難以承受大規模的行動,而且又有一個大家庭要照顧,有人提議將他送回汀州,再干自己的老本行。作為一個基督教徒,又是當地有名望的醫生,估計國民黨對他也不至于太為難,他仍可以繼續自己的醫生職業,以此養活家小,保持過去那種還算富裕的生活。另外還有一些人以“怕靠不住”為名,堅決不同意傅連暲長征。但張聞天卻認為:傅連暲以前能夠拋棄優裕的生活,走上革命道路,在今天這個困難關頭,也不會再走回頭路,也不可能帶著整個醫院走回頭路。現在,關鍵是要聽聽傅連暲自己的想法。

“沒有問題。”傅連暲很自然地回答。他這病也確實奇怪,在參加革命之前,他雖然年紀不大,卻總感到有股日暮途窮之態。自從參加革命、特別是加入紅軍后,在這個戰斗的大集體中,他仿佛煥發出了無窮的力量,工作雖然緊張,卻不像以前那么累,原來的一身病也似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在張聞天的堅持下,政治局專門開會,討論傅連暲的長征問題。中央終于同意了傅連暲提出的跟隨長征要求。

接到張聞天的電話后,傅連暲顯得高興異常,但又不得不考慮到整個家庭。他知道這次行動不是一般的行動,西進到哪里?要走多遠?能不能再回到瑞金來?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就是當時的中央也無法確定。

傅連暲作了最壞的打算和遠離的準備。

老母親年事已高,不可能進行長征。傅連暲征求她的意見。

“我老了,不要再拖累你們,我回汀州老家。”深明大義的老人家,就像當初支持兒子參加革命,加入紅軍,舉家搬遷瑞金一樣,又一次作出抉擇,沒有一絲怨言。

妻子,小孩怎么辦?傅連暲又征求大家的意見。

大家表示,支持傅連暲跟著紅軍主力長征,而家小全部留下,可以跟隨打游擊,實在不行,也可以分散投親靠友。

傅連暲想得更多的,還是黨中央和紅軍的需要。他買來8個大大的洋鐵箱子,準備行動時盡可能多地裝上藥品和醫療用具。



當時,中央已決定項英留守贛南,擔任蘇區中央分局書記兼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辦事處主任以及中央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陳毅擔任辦事處副主任。他們的任務是堅持贛南的游擊戰爭,掩護中央蘇區主力紅軍的轉移,保衛中央蘇區和土地革命的勝利成果,并相機打擊敵人,準備在有利條件下配合主力紅軍反攻等。

緊張的行動展開后的一天,項英忽地找到傅連暲,要他留下來:“傅醫生,中央紅軍一走,敵軍大兵壓境,情況相當艱苦。

再加上第五次反‘圍剿'中留下的許多傷員,我們很需要你。”

項英說得言辭懇切。確實,當時留下的紅軍部隊號稱3萬人,看起來不少,但有槍的不多,多數是持大刀、梭鏢,甚至徒手。特別是其中有一萬多是紅軍傷病員和老弱病殘人員,這么大數量的傷病員,都需要人保護和照顧,項英和陳毅的擔子極重。

傅連暲何嘗不懂得這些,但他感到毛澤東和黨中央更需要他,紅軍大部隊更需要他,他想跟隨黨中央和紅軍轉移。這從他給老母親和家人的安排,就可以看出其決心之大。因此,他委婉地表示不能從命。

項英見傅連暲去意已決,也不再勉強,只得遵從他自己的決定和選擇。

10月10日那天,國家保衛局局長鄧發打來電話,叫傅連暲到中央局,有個負責同志要看牙齒。這時的傅連暲簡直成了一個包醫百病的專家,不僅內科,還要看外科、眼科、牙科,有時女同志生小孩也叫他接生。沒辦法,環境所迫,由不得他不成為雜家。

傅連暲接到電話后,帶了一副牙鉗和一些藥品,就到了中央局。當時中央局正在開一個重要會議,傅連暲等大家散會后,才得以給那位同志看牙。

他發現,中央局各部門的人員來來往往,都在緊張地整理東西。是不是就要行動了?傅連暲心中正在猜疑,鄧發走過來對他說:“馬上就要西進,你趕快作準備。”

雖然心里有所準備,但因為要嚴格保密,傅連暲一聽說還是感到有些突然。中央局離醫院還有好幾里路程,他怕來不及回到醫院,急忙打電話給陳炳輝。此時陳炳輝是醫院的醫務主任,已在一年前與傅連暲的女兒結婚。傅連暲在電話里告訴他說,自己馬上要隨部隊出發,叫他把內外科各種急救藥品和其他必需的藥品、手術器具、注射器等等分裝在買來的洋鐵箱中,立即送到中央局。同時又叫他跟家里人講一下,來不及回家告別了。



◆傅連暲在延安時期所用藥箱。

過了兩個小時左右,陳炳輝把8個藥箱都送來了,除了藥品和醫療用具外,還裝進了幾本重要的醫學書。另外又帶來了一條毯子、一條被子、幾件衣服、洗漱用具和一個行軍壺等。難為陳炳輝想得這么周到。

爸爸要遠行,陳炳輝特意帶上傅連暲的大兒子傅維光。就在這即將分別的時刻,傅連暲把滿腔的愛埋藏在心底,他摸摸還充滿稚氣的兒子的臉,故意問他:“你來干什么呀?”

“送爸爸去打仗。”兒子眨巴著眼睛說。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爸爸只會打針,還沒有學會打仗呢!”傅連暲逗兒子笑笑后,蹲下身,抱了抱他,親了親他的臉頰,道,“你是大人了,爸爸走后,你在家里要聽媽媽的話,還要知道愛弟弟。”

傅維光聽后,懂事地點了點頭。

傅連暲又把醫院里的工作簡要地向陳炳輝作了交代:“我走了,你要好好地領導醫院,好好為后方同志看病。還有家里都托付給你了。”

“你放心走吧,我一定盡力做到,家里也不要太掛念。”

這天,梅坑村里的幾條小路上擠滿了人。隊伍在中間走,路兩旁站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老百姓。他們有的給部隊送茶水,有的搶著給部隊挑擔子,背背包,有些婦女和老太太走進隊伍里,一邊往戰士們懷里塞雞蛋等食物,一邊交代著:“同志們,你們可千萬要回來啊!”說著說著,有的人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掉,他們舍不得紅軍走啊。

陳炳輝帶著維光,一直跟著部隊,送了傅連暲一里多路,才依依不舍地揮淚告別。傅連暲沒有想到,這一走,真的就與陳炳輝永遠告別了;又是多少年,忍受與家人的離別之苦,直到解放后,他才與維光他們團聚。

湖南境內幾次險見馬克思

傅連暲就這樣告別了親人,告別了蘇區,依依不舍地踏上了漫漫的長征路。這是黨和紅軍發展歷程的一次重大轉折,又何嘗不是傅連暲人生道路上的一個十字路口呢!如果他不是態度那么堅決,如果他沒有參加長征,如果他留在贛南打游擊,如果他回到汀州開醫院……一切的一切,就可能完全不一樣了。當然這只是種種假設,事實是,他在人生道路上又一次作出了自己的正確抉擇。

傅連暲所在的隊伍,是由黨中央和蘇維埃中央政府一部分同志編在一起的,代號是“紅章”縱隊。說實在話,當時傅連暲也只知道是撤離蘇區,到外線行動,卻沒有想到,一走就走了大半個中國,到了大西北才安定下來。

一開始,傅連暲享受了一項特別的待遇,組織上給他安排了一頂轎子和兩位抬轎子的紅軍戰士。傅連暲說什么也不肯坐,表示要跟大家一起走。他忘不了,上次在給他戴“AB團”高帽時,當初坐轎從汀州到瑞金來被視作“地主官僚作風”,成了他的一大罪狀。

“你的身體吃不消。”中央的同志勸他說。

“帶渣的鐵都能煉成鋼,身體在磨煉中只會更好。”傅連暲堅持說。紅軍戰士都有作戰任務,自己又沒有傷病,怎么忍心讓他們來抬自己呢。

“路還很長,你又不會騎馬,如果不坐轎,恐怕你連一天也堅持不了的。如果你躺倒了,還怎么給紅軍傷病員做手術呢?”

傅連暲無言以對,他真有點生自己的氣:除了治病以外,什么也不會。他無可奈何,只得坐上轎子。



對于傅連暲來說,坐轎子讓人抬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既然參加了紅軍,就要像個紅軍的樣子。傅連暲決心鍛煉自己。一到駐地,他除了把看病作為第一要務外,有時間就是學習騎馬。功夫不負有心人,摔了幾次后,他硬是學會了騎馬行軍,雖然還不熟練,但終于可以把惱人的轎子甩掉了。

對傅連暲來說,許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嚴峻的考驗正等著他。

沿途,敵人采用碉堡戰術,筑了幾萬個碉堡,配備了機槍、步槍,企圖用密集的火力封鎖紅軍前進的道路。國民黨軍隊在地上對紅軍進行圍追堵截的同時,敵機又在空中轟炸掃射。但英勇的紅軍鐵流是擋不住的。他們一面戰斗一面行軍,不久就西渡信豐河,突破贛州、南雄,勝利沖破了敵人的第一道封鎖線。接著又猛撲湘粵邊境的汝城、城口,占領了宜章城,通過粵漢路,接連突破了敵人的第二、第三道封鎖線。

緊張的行軍,不定的生活,都是傅連暲從沒碰到過的。常常剛住下,就聽見猛烈的槍炮聲響起來,于是他又緊隨部隊,向前突進,以便甩開敵人;有時睡到半夜,警衛員就來推醒他:“傅院長,有行動!”行動就是命令,于是他便極力睜開睡意惺忪的眼睛,跳下床轉移。

有一次,他們正行進在蜿蜒的山溝里。突然,一架國民黨的飛機從兩座山峰中竄出來,“噠噠噠”一陣瘋狂掃射。

“隱蔽!”指揮員發出簡短命令。傅連暲第一次碰到這陣勢,不知如何是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如何隱蔽起來。

這時,一個人匆匆趕過來,一把將他拉進了小樹林。恰在這時,他所站的位置在敵彈的猛烈掃射下,掀起了一層塵土,好險!

敵機襲擾一陣后飛走了。傅連暲定下神一看,原來拉自己的是周恩來副主席。

“傅醫生,這樣緊張的環境還不習慣吧?”周恩來關切地問。

傅連暲心里還怦怦直跳,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會習慣的。”周恩來寬慰他說,“誰生來也不是就會打仗,要學習、鍛煉。過去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如今應該是‘秀才當了兵,學會打沖鋒’。”

在行軍路上,周恩來談笑風生,興致很濃,給傅連暲講了自己學習打仗的故事。

聽著周恩來的話,想起自己曾在兒子面前說過要學習打仗的事,傅連暲又覺得增長了見識。但要學習打仗也不是那么容易,沒有親身體驗是學不來的。有幾次,一聲炮響,他想趴下隱蔽,可戰士說:“不要緊,早已經爆炸了,離我們遠著呢。”可是,有一次他聽到一聲尖銳的嘯聲,好像挺遠,他還沒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一個戰士一下將他按倒,同時伏在他的身上。只聽“轟隆”一聲,炮彈就在附近爆炸了,他的耳朵好一會兒聽不清任何動靜。戰士告訴他,這種尖嘯聲就說明炮彈將在你附近爆炸,要特別注意。

傅連暲一直擔心著毛澤東的身體,自從長征出了江西境內后,他就還沒有見到過毛澤東。在這樣緊張的戰斗和行軍中,毛主席身體可好,瘧疾有沒有復發?傅連暲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長征前期,毛澤東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除了偶爾騎騎馬,經常是坐在擔架上。在遵義會議之前,毛澤東和張聞天、王稼祥都經常坐擔架,從而經常在一起商量紅軍行動的大事,為遵義會議改變領導班子作好了準備,這就是被寫過《長征——聞所未聞的故事》的美國著名記者索爾茲伯里稱為的“擔架上的陰謀”。

傅連暲很想到達宿營地后去看看毛澤東,但是一到宿營地,大家都住得很分散,毛澤東又忙著策劃部隊行動,不好去打擾他。有一夜,傅連暲隨部隊連續走了百里路,天蒙蒙亮時,大家都很疲勞,照例這是最沉寂的時候。可是傅連暲發現今天有點不一樣,他越往前走,隊伍里有說有笑,活躍得很,還不時聽到戰士小聲地交談:

“喂,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

聽到這莫明其妙的對話,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傅連暲很奇怪。警衛員忍不住問一個戰士:“你們看到了什么?”

“毛主席,毛主席剛剛過去。”戰士小聲地說。

傅連暲一聽毛澤東就在前面,立即緊了緊韁繩,向前面趕去。不一會兒,他就望見了毛澤東那高大的身影,正步行著,一匹馬馱著行李和文件箱走在旁邊。毛澤東一面走,一面向隊伍里的幾個戰士問著什么。看來毛澤東的身體還不錯,傅連暲才放了心。

一天下午,部隊走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這條路只有二尺多寬,一邊靠山,一邊臨河。往上看是高山峭壁,壁立千仞,直上云霄;往下看,是一條湍急的大河,寬寬的河面,漩渦一個接著一個。一條窄窄的山路宛如掛在半山間。

傅連暲騎著馬,隨著部隊走上這條山路。只見河堤足有三四丈高,不看還好,眼睛往河里一看,就好像站在懸空的峭壁上,兩條腿發虛,一時感到頭昏眼花,連忙閉上眼睛。

部隊人多走得急,又有擔架、牲口、行李擔,加上路窄,一時擁擠不堪。傅連暲騎在馬上是下又下不來,走又走不了,真不知如何是好。以他當時的騎術,充其量也只能叫作會而已,在平坦的大路上騎騎還可以,碰到這種情況是進又進不了,退又退不得,不由得有點心慌。

情急之下,傅連暲拉緊韁繩,想讓開一點,好讓其他人先過。哪里知道,馬蹄一下子踏上旁邊松軟的泥土,馬一失蹄,立刻連人帶馬跌了下去。傅連暲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隨后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其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傅連暲醒來,只見旁邊圍了一大堆人,警衛員在一邊驚喜地大聲喊著:“好了,好了,醒過來了!”

“傅醫生,你覺得怎么樣?哪兒不好受?”一路上同傅連暲一起走的政治保衛局干部張然和,蹲在身旁,著急地問。

這時傅連暲才知道自己掉到河里去了,是好幾個戰士不顧危險,下去把他給救上來的。

他坐起來,活動一下,雖然頭有點暈,但其他地方沒有感到什么不適。“我沒事。”他又看看身上的衣服,全濕透了,帽子也給水沖走了,頭發上還一直往下滴水,他想自己一定是非常狼狽。

他看看旁邊急速前進的隊伍,又看看關心著自己的戰友們,想到耽誤了大家的行動,連忙撐著站起來,“我沒什么,走吧。”

張然和還不放心,問他:“行嗎,找付擔架給你坐吧。”

“不用,沒傷骨頭沒傷肉的,能走。”傅連暲挺挺胸脯說。這時他才想起剛才騎的馬,“我的馬怎么樣了?”他問警衛員。

“被沖走了。”警衛員說。這匹馬還是劉英在途中送給他的,帶著他走過不知多少崎嶇的山路,幫助他減輕了長途行軍的勞累。聽說被沖走了,傅連暲感到非常惋惜。

“你看這水流多急,幸虧你掉在河邊上,水淺,才沒給沖走。真把我嚇壞了,我的心現在還怦怦跳呢!”警衛員又說。

“革命嘛,還能不碰到點危險。現在沒事了,你還心跳什么?”傅連暲安慰他說。

“但是你的馬沒了,毯子和被子都被沖走了,這一路上怎么辦?”

“這倒是個問題,但總會有辦法的。”傅連暲邊說邊走。穿著濕衣服,經冷風一吹,傅連暲凍得直打顫。警衛員扶著他加快了腳步。

走了兩個多小時,傅連暲他們才到達宿營地。警衛員忙著點著柴火,幫傅連暲烤衣服。一坐下來,傅連暲感到頭上一陣熱辣辣地痛,用手一摸,粘糊糊的,幾個指頭沾上了血。警衛員見了,叫起來:“啊,你負傷了?”

“不要緊,來,你給我上點藥,包扎一下就可以了。”傅連暲說。

頭上的傷剛包扎好,張聞天來了。傅連暲連忙要站起來。

“快坐下,快坐下!”張聞天說,“聽說你掉到河里了,摔壞了沒有!”張聞天滿身征塵,看來剛到宿營地,還顧不得休息就來了。

“就是頭上破了點皮,別的地方都好,沒有問題。”傅連暲感謝地說。

這時,毛澤東的警衛員也來了,手里抱著一床被子,對傅連暲說:“傅醫生,你跌破了沒有?主席知道你掉到河里了,主席有事,特地派我來看你。”

連毛主席也知道了,傅連暲看看張聞天,又看看毛主席派來的警衛員,心里熱乎乎的。在如此緊張的戰斗間隙,他們還把自己的事掛在心上。他內心自責自己太不小心才掉下河而驚動了這么多領導人,“告訴主席,我很好,沒什么問題,請主席放心。”

警衛員把被子放在凳子上,說:“這是主席叫我送來的,他知道你的被子掉到河里了。”

“這怎么行呢?”傅連暲連忙阻止,“毛主席也就這一條被子,給了我他蓋什么呀!”他知道,長征途中,毛澤東帶的東西也不可能多。

“你一定要收下,這是主席的意思。”警衛員堅持說。

張聞天看到他們一個勁推讓,也勸傅連暲:“毛主席給的,你就收下吧。這是什么時候,不要客氣了,再過兩個鐘頭部隊又要出發了。你們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我走了。”

休息后,傅連暲又精神百倍地邁上了長征路。因為馬丟了,他只得隨隊伍步行。這樣子也很好,可以多多鍛煉自己,他想。

就這樣步行了幾天,慢慢都已經習慣了。一天晚上,來了個掛駁殼槍的警衛員,走到傅連暲的門口,問:“傅醫生是住在這里嗎?”

“是啊,找我有什么事?”傅連暲以為是哪位同志有病,要請他去看病。

“傅醫生,蔡暢同志要我把這頭騾子送給你。”

真是久旱而逢及時雨,傅連暲連聲道謝:“哎呀,太好了,謝謝蔡暢同志這么貴重的禮物。”

這一幕幕同志之情,傅連暲感激不盡,更增添了戰勝困難的信心和繼續革命的決心。

面對將士們流出的血

自從踏上西行之路,傅連暲的生活就與原來完全不一樣了。紅軍失去了根據地,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也不知終點在哪里,只能是不斷地走,不斷地打仗,一次次地以血的代價,突破敵人的一道接一道封鎖線。

傅連暲緊隨部隊,一樣的行軍,還要替紅軍傷病員治病。長征前,他都是生活在比較安定的醫院環境中,紅軍傷員也都是從前線轉送過來,一般的傷病在前方都處理過了。對他來說,那種炮火連天,彈痕遍地,流血流汗的戰場經歷還離得比較遠,只是從那些送來的傷員們的傷情上,從他們親口的講述中,才知道戰爭的殘酷。

現在,這些殘酷和死亡就擺在了傅連暲面前。作為戰爭中的一名醫生,他沒有了固定的醫院,沒有了固定的手術地點,也沒有了許多急需的醫療器械。戰斗就是命令,傷病員就是目標,隨時隨地都要準備搶救所有將士們的生命。

戰斗是極端殘酷和慘烈的。蔣介石本想利用步步為營的碉堡戰術,把中央紅軍一網打盡。現在,英勇的紅軍突破敵人的重圍,向西轉進。這是蔣介石無論如何不允許的,為了防止“網中之魚”又飛了,蔣介石急忙調集重兵,對西進的紅軍實行圍追堵截。地上是整師整師的國民黨兵,利用山川河流的地形阻隔,前堵后追,左右夾擊;天上是嗚嗚鳴叫的飛機,它們像嗜血的蚊子,整天在頭頂上嗡嗡叫,對紅軍隊伍實行狂轟濫炸。

長征途中,幾乎天天都有大仗,小仗更是不斷。紅軍接連突破了三道封鎖線,但更慘烈的戰斗還在后面。堪稱天然屏障的湘江,是橫亙在紅軍前進路上的又一道攔路虎。為了“毋容匪寇再度生根”,蔣介石調集了15個師近40萬大軍,拼湊了5路所謂“追剿軍”,企圖前后夾擊,把紅軍主力消滅在全縣、興縣、灌陽那么一個袋形地域里。為了給他的“追剿軍”助威,蔣介石更是派了不少飛機參戰。敵機一路撒下傳單,瘋狂叫囂:“我們奉總司令的命令等你們好久了,請你們快來。來!來!來!來進我們安排好的天羅地網!”



◆傅連暲與蘇聯派駐延安的醫生阿洛夫。

紅軍能否突破湘江,沖出敵人的重圍,絕處逢生,關鍵在此一仗。湘江之戰,是紅軍空前未遇的一場惡戰。

戰斗一打響,一批批傷員就下來了。現在沒有了蘇區的條件,無法將傷員層層往后方送,只能就地進行緊急救護。傅連暲照樣上到前線,這時也無所謂前線不前線,已經沒有前方與后方之分,只有前鋒與后衛之別,但都在為紅軍的生存而戰斗。

傷員源源不斷地被抬下來,傅連暲跟各師、團的醫生、護理員一起,對傷員們采取緊急措施。激烈的槍炮聲,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搶救工作。傅連暲熟練地止血、縫合,取出子彈和碎骨片,沒有一點休息時間,累得精疲力盡,但想到前方的將士們,他硬撐著做手術。

從傷員們的傷勢,可以讓人想到戰斗的酷烈。被抬下來的戰士,都是渾身傷痕累累,遍體新舊血跡,幾乎分不清傷口到底在什么地方;有的手腳被炸斷,有的被子彈透身而過,有的頭骨被掀掉,有的腸子都流了出來。

原來,這些傷員都是已經多次負傷,輕傷根本就不會下火線,只是由衛生員包扎一下,仍然繼續戰斗,直到傷勢重得不能動彈,或是昏迷過去,才被抬下火線。

看到這些英勇的戰士,經常和傷病打交道的傅連暲,內心一次次被震撼著。時間就是生命,哪怕拖延一分鐘,也關系到一位戰士的寶貴生命。快,再快,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把他們的生命搶救回來。傅連暲高度地緊張,手術刀不停地揮動。他恨不得有三頭六臂,多搶救幾個傷員。

盡管如此,傅連暲有時還是不得不看著一個個重傷的戰士,在遭受痛苦的折磨后,永遠離開了這個戰斗過的世界。因為條件所限,一些較大的手術,如肢體離斷等,做起來就非常困難。由于沒有器械,像大的切斷刀和手術剪都是土造的,至于更大的內臟手術,根本就沒有辦法做。

一天,一位連長被抬下來,抬他的戰士拉著傅連暲的手,眼中滿是祈求:“醫生,你一定要救活我們的連長。”這位連長帶傷率領全連戰士,擊退了敵人的幾十次進攻,堅守陣地一天一夜,最后全連僅剩下十幾個人。在敵人的又一次進攻中,連長為掩護戰友,被敵人的炮彈炸傷了。

傅連暲馬上檢查,只見這位連長渾身是血,肚子被炸了一個大窟窿,腸子都流了出來,傷勢嚴重,抬來時已經休克。

“馬上動手術。”傅連暲當機立斷,并叫來一個助手。

傅連暲換上手套,撕開了連長的衣服,用消毒藥水稍微清理了傷口,準備手術。因為創口很大,傷勢又重,必須注射抗感染的藥物。

“藥水沒有了。”助手著急地說。

“再找一找。”傅連暲吼道。

“都找遍了,用完了。”

只能靠上天保佑了。傅連暲只得冒險為他動手術。

因為傷勢嚴重,連長流血過多,手術中需要輸血輸液,但血漿也沒有。



傅連暲不甘愿,“我要救他,我要救他。”他心中只這個念頭。但這位連長就在手術臺上慢慢停止了呼吸。傅連暲悔恨不已,如果有條件,如果有藥品,本來有些傷員是有可能得救的。

紅軍渡過了湘江,越往西走,敵人的飛機越瘋狂。傅連暲他們頭上和馬身上都用樹枝樹葉偽裝起來,遠遠望去,似乎一排排樹木在往前移。

有一天,有一匹白騾子沒有偽裝好,暴露了目標,一時敵機瘋狂掃射、轟炸。傅連暲只感到身前身后掀起無數的煙柱,隨著一路上遭遇的敵機多了,他學會了隱蔽的經驗,對敵機的伎倆已經可以應付自如了。

“快,有人負傷了。”傅連暲不等敵機飛遠,連忙跑過去,進行急救。好在只是被炸傷,傷勢不重。傅連暲給他包扎一下,隊伍又繼續前進。后來行軍的時候就很少帶白色的牲口了。

為了躲敵機,部隊常常晝宿夜行。每當到達宿營地時,基本上是黎明時分。這時,往往就是傅連暲“上班”之時。他背上藥箱,到各個部隊巡視,幫助同志們看病。

部隊整天行軍打仗,很多戰士的腿腳走壞了。又因為經常挨餓,吃冷飯,喝生水,有些戰士的肚子吃壞了。傅連暲就耐心地為戰士們看病,督促戰士們揉腳,用熱水洗腳,“倒腳”(即睡覺時把腳墊高)。同時他向大家宣傳盡量不喝生水,不吃不干凈和少吃冷的食物。人們都說:“傅醫生真是苦口婆心,比女人還細心。”

傅連暲往往要等看完了病,再回到住地吃飯、休息。但這樣,傅連暲卻經常要吃冷飯,有時稍微休息一下,就又要隨部隊出發了。

長征中的缺醫少藥,是最難解決的問題。傅連暲常常因地制宜地為傷員解除病痛。一位傷員牙痛難忍,傅連暲就利用路旁的積雪捏成小雪丸,放在局部冷凍麻醉,順利地給病員拔除了病牙。隨著紅軍越走越遠,傅連暲離開蘇區時帶的8大箱子藥品(除部分器械外),也就越來越少。看著許多戰士因為缺醫少藥而遭受痛苦,甚至失去生命,傅連暲的心極為沉重。他一路上都想能搞些什么藥來補充。在宜章時,他就作過努力,但因為時間短,城市小,沒有什么收獲。

穆靜在《傅連暲傳略》中記載著這么一件事:有一天,部隊到了湘西的一個小鎮。在這個交通閉塞、少數民族聚集的地方,竟然有一個修得挺不錯的教堂。傅連暲了解到,那里有個姓金的修女還經常幫助人家看病,她有不少藥。

如果能從她那里要點藥,該有多好啊!傅連暲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上級,他想試一試。這天晚上,經上級同意,他徑直向教堂奔去。在夕陽的余輝中,帶十字架的教堂,更顯得蒼涼和神秘。傅連暲想到自己的身份是一個走上革命道路的基督徒,就對此行充滿了自信。

他敲開了門,那位年輕的修女正在屋里喝茶。傅連暲語氣和藹地說:“我想看看病,可以嗎?”

“我是不給異教徒看病的。”年輕的修女見來者是紅軍,冷冷地說。

“如果我不看病呢?”傅連暲不動聲色。

“那么,你來干什么?”她看了傅連暲一眼,臉上寫滿了不解和冷漠。

“本人是醫生,而且,曾經是汀州福音醫院的院長。”傅連暲不卑不亢,話里有話。



◆位于長汀縣的福音醫院。

她這時才細細打量一下傅連暲,看到他文弱的模樣,有點相信他的話,但不知傅連暲來此何干,目光中充滿疑問。

“本人可以說是專程來拜訪你的。”傅連暲說。

“噢,雖然我們可以算曾經是同路人,但你參加了紅軍,一定背叛了主的旨意。”她心中還是受到一些不正確傳聞的影響。

“主的旨意,是要我們博愛眾生。我在紅軍中救死扶傷,治病救人,也是主的旨意。聽說金小姐也經常為人看病,這不是一樣的嗎?”傅連暲反問道。

“不,我是出于人道主義。”她的態度和緩了不少。

“人道主義,對,金小姐,人道主義應該使我們成為朋友。”傅連暲認為自己沒有背叛人道主義,而是把人道主義和革命結合起來,把教義和醫生的職責結合起來,是真正的體現了“主”的旨意。

“看來你是一個怪人。”雖然這樣說,但金小姐對傅連暲有了一些興趣,開始交談起來。

盡管兩種世界觀主掌著兩人的觀點,各有不同的見解,但畢竟在人道主義、拯救人類等等方面,他們還能找到一點共同話題。了解了傅連暲的一些經歷后,金小姐對他的一些觀點也表示贊同。在“慈善”的字眼面前,她對傅連暲作為一個醫生,因為缺少藥品而不能挽救生命而略表同情,愿意為此盡一點力。但她又說:“你知道,國民黨政府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國家,郵政、水路,一切都時通時斷,我這里藥品也存量很少。”

“當然,”傅連暲不愿失去這個機會,“但是,作為醫生同行,總不能看著病人白白死去而無動于衷,見死不救吧。”

“看在上帝份上。”她閉上眼睛,在胸前劃著十字。

“也看在病人的份上。”傅連暲補上一句。

“不過,坦白地說,”她又顯現冷漠的神情,“你們為什么一定要反對宗教呢?我聽說,你們沿途拆過廟宇,毀過教堂。”

“我們共產黨是無神論者,但我們主張宗教信仰自由。”傅連暲進行解釋說。

最后,傅連暲終于如愿以償,弄到一些藥,其中有幾種是急需的,如奎寧丸、黃連素等。

當他向張聞天匯報時,周恩來剛好也在。他們認為這樣做是對的。而且周恩來還主張,為了能夠團結一些宗教人士和同情紅軍的人,傅連暲不應該隱諱自己是一個基督教徒,這不是歷史上的污點,而是歷史上的事實,更能說明問題。傅連暲記住了這些話,以后在延安,他就大膽地講出來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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