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巴腹地到黃土高原,從秦嶺北麓到黃河西岸,“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生動實踐,正在三秦大地上演。
陜南秦嶺深處,一滴水也能“流動”出價值、四千多處沉睡資源被喚醒;關中平原,秦嶺山水工程讓“荒坡”變“風景”;陜北高原,府谷的采煤沉陷區變身“花果山”,米脂的高西溝村讓黃土坡長出了“搖錢樹”……
陜西,正以多元路徑探索“兩山”理念轉化,書寫生態美、產業興、百姓富的綠色答卷。
機制破冰,讓生態資源“活”起來
秦嶺南麓腹地,森林覆蓋率高達92.03%的留壩縣,曾是“守著好生態過窮日子”的典型。如今,這里已成為國家首批“兩山”理論實踐創新基地。
秘訣何在?留壩成立“兩山公司”,對縣域內山水林田、閑置宅基地等資源資產進行摸底、確權評估,為生態資源市場化運作提供“頂層設計”。
“兩山公司將碎片化生態資源整合起來形成‘資源包’,進行項目化包裝后推向市場,引入社會資本和運營管理方,實現生態資源向資產的高水平轉化。”兩山公司總經理張富佳說,全縣已整合形成310個“資源包”,盤活約10萬畝閑置林地、土地,獲得銀行授信15億元。
“資源變資產、資金變股金、農民變股東”——這句口號在留壩成為現實。
4月4日,留壩縣火燒店鎮的山坡上,野櫻花開得正盛。月亮河谷天幕民宿的負責人嚴紅霞,一大早就忙開了。掃完獨棟小屋門口的落花,她進屋挨個檢查智能設備,又囑咐員工:“晚上客人要看星星,炭火和燈都得備足。”
月亮河谷天幕民宿就是盤活閑置集體土地的例子。“以兩山公司為媒介,通過招商引資,將原先的停車場改建成民宿。7.4畝集體閑置土地入股該項目,村集體每年可獲得保底分紅1.3萬元,并按民宿凈利潤的10%獲取利潤分紅。”嚴紅霞說。
兩山公司聯合強村富民公司,是留壩縣保障群眾受益的關鍵抓手。全縣57個強村富民公司實施項目23個,2025年,全縣75個村(社區)集體經濟經營性收入為2430萬元,分紅總金額287.14萬元。
而在商洛,生態資源的盤活路徑則是“點水成金”。
4月初,洛南縣的田埂上還帶著潮氣。保安鎮眉底村村民楊鵬蹲在自家育苗棚邊上,正把一盤盤播好種的秧盤往棚里碼。棚里鋪著營養土,稻種已經下了盤,蓋上薄膜保溫保濕。
“再過一個來月就能移栽了。”他直起腰說,“今年水也有了,心里踏實。”
洛南縣屬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水資源相對匱乏。楊鵬之所以這么有底氣,是因為去年洛南縣敲定了一筆6萬立方米的灌溉用水交易——洛惠渠灌區通過精細化管理節約下來的地表水,正式轉讓給了急需用水的水稻種植戶。這是商洛市首例灌溉用水戶水權交易,也是“點水成金”的又一次實踐。
商洛市是“中央水塔”秦嶺的核心區,大小河流約7.25萬條,水資源總量47.23億立方米。水不缺,但要讓水真正流進田里、富了百姓,就得讓水權“流動”起來。這筆交易,就是最好的例子。
“水權交易,讓水資源從‘靜態管理’走向‘動態增值’。”商洛市水利局相關負責人說。
如今,這股“活水”效應已在整個商洛市蔓延開來。商洛市創新拓展出水土保持生態產品、水生態康養產品、幸福河流建設、中水利用轉化、水權交易、水源涵養林生態補償等轉化路徑,指導7縣區完成用水權交易10單,累計交易水量80.59萬立方米,總交易金額70478.4元,覆蓋民生、農業、工業等多領域,水資源配置效率進一步提升。
修舊賦新,讓土地“重生”陽光“變現”
秦嶺北麓,一場大規模的生態修復正在進行。
陜西秦嶺北麓主體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修復工程(簡稱“秦嶺山水工程”),是“十四五”期間國家第二批支持的山水工程,涵蓋西安市長安區、藍田縣等4區2縣,規劃35個子項目。
4月2日,在長安區劉秀村,曾經的石灘、垃圾溝,如今變成了濕地公園和網紅打卡地。修好的農渠里春水潺潺,平整好的稻田泥土泛著潮濕氣息。
劉秀村的變化,始于秦嶺山水工程的落地。“濕地修復144.46公頃、林地提質427.33公頃、土地綜合整治640.08公頃。”長安區劉秀村生態環境系統整治修復工程項目管理人員惠靈芝介紹。
村民何師傅站在田埂上說:“去年這時候還在施工,轟轟隆隆的。現在地平了,渠通了,就等著育秧了。”他的腳下,是修葺一新的農渠,水清見底,緩緩流入平整好的稻田。
生態修復,為產業轉化埋下伏筆。通過土地綜合整治和人居環境提升,村里建起了“桂花球米”種植基地,古秦渡酒業流轉承包了500畝水稻田,建起黃酒非遺產業園,將一粒粒“桂花球米”,變成了一壇壇醇厚的黃酒,銷往全國各地。
生態效益同樣令人欣喜。野鴨回來了,白鷺站在淺灘上找魚吃,冬天黑鸛都來這兒過冬。村民們說,好多年沒見過的鳥,現在都飛回來了。
藍田縣蕎麥嶺的故事更富“流量色彩”。
峪口村,秦嶺倒溝峪入口的一個小村莊,蕎麥種植歷史超過200年,但一度荒蕪。2022年,該村被納入秦嶺山水工程整治范圍后,村民在荒坡上試種千畝蕎麥,沒想到花海一下子走紅網絡!
“一年種兩料,每年從開春開始,前來旅游的車輛要排好幾公里長。”峪口村黨支部書記吝朋濤說。
如今,這里已擁有24家中高端民宿,8大類26種“蕎”字號系列產品暢銷市場。峪口村通過“蕎麥種植+觀光+深加工”模式,打造集花海音樂節、蕎宴美食體驗、文創產品開發于一體的產業鏈。
“以前的荒地現在變成了成片的蕎麥花海,我的民宿生意也越來越好!”藍田縣九間房鎮峪口村的雲澗凡塵民宿負責人李榮見證了秦嶺山水工程帶來的變化。
近兩年,峪口村及周邊5個村通過蕎麥產業,年接待游客超百萬人次,村集體收入達180萬元。
如果說秦嶺山水工程是“還舊賬”,那合陽縣的光伏產業就是“創新路”。
合陽縣地處渭北旱塬,光照資源豐富。如今,這片土地正以另一種方式“發光發熱”——陜西省首批低碳近零碳試點縣、陜西光伏基地示范縣,光伏裝機容量達761.6兆瓦,清潔能源總裝機突破1000兆瓦。
和家莊鎮渭南光伏領跑基地三合光伏電站內,光伏板如藍色海洋鋪展,板下種植小麥、玉米、高粱及中藥材。
當地村民楊甲俊說:“以前守著這幾畝田地,看天吃飯,現在土地流轉給電站,每年拿租金,還能打工,有雙向收益,日子寬裕多了。”
板上發電、板下種田,每一寸土地都發揮出最大價值。合陽縣盛耀光伏電力有限公司負責人王省超介紹:“光伏板下,農業外包實現規模種植。農光互補,不僅改善了生態環境,還提高了經濟社會效益。公司在合陽縣和澄城縣的兩個項目已向電網輸送16.87億千瓦時清潔電力。”
近年來,合陽縣利用農村閑散廢棄土地分類建設聯村集中式光伏電站、屋頂式光伏電站和商用光伏電站,先后建成村級光伏電站項目21個、屋頂式光伏電站2917個,帶動11556戶脫貧戶受益。
同時,合陽縣引進“光伏+”牡丹、果業、食用菌等項目,建成陜西省單體最大的太陽能發電與光伏農業綜合開發一體化項目,實現了從單一“農光互補”模式向“藥光+林光+菌光+果光+漁光”的多光互補模式延伸轉變,促進了光伏與農業的雙贏發展。
綠色堅守,讓黃土高原“披綠生金”
黃河在府谷甩出一道蒼勁的“幾字彎”,拐過“幾字彎”向西,臂彎里便是西堯溝村。站在高處,映入眼簾的是層層疊疊的梯田、茂密的林木。
曾經,這里是另一番景象。
西堯溝村曾是府谷典型的采煤沉陷帶,地面塌陷、植被退化、水土流失嚴重。“過去,我們守著煤窟窿嘆氣,滿眼都是灰蒙蒙的。”村民蘇魚栓回憶。
“10年前,這里是三道溝煤礦生態治理的重點區域。”三道溝煤礦礦長梁偉鋒說。
2019年,三道溝煤礦啟動生態農業示范園創建項目。截至目前,累計治理采空塌陷區2.9萬畝,其中綠化造林2萬余畝、種植高產農作物3600畝、特色水果400畝,還發展了林下養雞、水池養魚等產業。
梁偉鋒說:“這片生態林每年可吸收8000噸至3.6萬噸二氧化碳、釋放5800噸至2.6萬噸氧氣。”
蘇魚栓還和2018名村民一同搬進移民新村,住上了寬敞明亮的新房。他說:“現在守著滿園果子數票子。”
在陜北黃土高原腹地,米脂縣高西溝村演繹了另一個生態治理故事。
4月6日,站在米脂縣高西溝村的山峁上,當了30年村黨支部書記的姜良彪習慣性地用手遮住晨光,望向遠處:昔日光禿禿的黃土坡,如今已是綠浪翻涌。
20世紀50年代,高西溝人扛起老镢頭,“向溝要糧、向坡要林”,首創了“三三制”模式——三分林、三分草、三分田;1995年,發展為“三二一”模式——三分林地、二分草地、一分田地。2007年,高西溝村開始嘗試種蘋果。
三代人的堅守,換來高西溝人的驕傲——“滾滾黃河里沒有咱高西溝的泥。”姜良彪說。
“過去種一畝玉米能掙300元,現在種一畝蘋果能掙1萬元左右。”姜良彪掰著指頭算賬。高西溝村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由2021年的18860元提升至2025年的26276元,村集體經濟收入由2021年的10萬元提高至2025年的100余萬元。
高西溝的“綠色故事”還在繼續。村里改造樹齡超20年的蘋果樹,確保每年5月至10月可賞花采果,國家級水情教育基地展示水土治理智慧,盤山梯田觀光點勾勒黃土高原的壯美線條……18處特色景點串珠成鏈,推動農文旅深度融合。
“我們堅持種樹60多年,以前是為了生存,如今是為了讓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姜良彪感慨。這句話,道出了陜北黃土高原上萬千干部群眾的心聲。
從陜南的“機制破冰”到關中的“修復賦能”,再到陜北的“綠色轉型”,陜西的“兩山”理念轉化之路,沒有統一模板,只有因地制宜。
秦嶺巍巍,黃河湯湯。三秦大地上,“兩山”理念轉化的故事,正翻過一頁又一頁,書寫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新篇章。
手記 | 一條路,萬千景
當“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深入人心,我們首先要問的是:轉化的路究竟在何方?
行走在三秦大地,我得到的是一份因地制宜、千姿百態的“多元答卷”。
在陜南的群山里,我看到的是一種“精算”的智慧。商洛、漢中的秦嶺山區,層巒疊嶂,清水如碧。這里的人們將空氣負氧離子、水質潔凈度、林木覆蓋率這些沉睡的生態資源和沒人使用的土地、房屋等閑置資產,變成了可以量化、可以交易、可以融資的“活資產”。“點綠成金”在這里,是一筆筆人人受益的“綠色存折”。
在關中的沃野間,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共生”的藝術。驅車沿秦嶺北麓前行,隨處是草木蔥蘢、鳥語花香的郊野公園。人們不再僅僅向自然索取,而是學會了如何修復與反哺。那些大地曾經的“傷疤”,在精心的治理下,化作了獨特的風景,催生了生機勃勃的新產業。“點綠成金”在這里,是一幅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動態畫卷。
而在陜北的黃土高原上,我觸摸到的是一種“堅守”的力量。在西堯溝村,我看到的是一場從“黑色”到“綠色”的絕地反擊。村民“過去守著煤窟窿嘆氣”,如今卻“守著滿園果子數票子”。這不僅是煤礦的生態修復,更是陜北能源基地的綠色轉身。而在高西溝村,三代人用老镢頭,在黃坡上“刨”出了生存的希望,又用新模式“種”出了富裕的明天。“點綠成金”,在這里是一場跨越半個多世紀的綠色長征。
“點綠成金”路徑雖異,其內核相通——那便是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兩山”如何轉化的答案,寫在三秦大地上每一位奮斗者滾燙的汗水里,每一片重煥生機的土地上,和每一張因環境改善而充滿希望的笑臉上。只要有久久為功的定力,有為子孫后代計遠的擔當,綠色發展之路就能越走越寬。(群眾新聞記者 李欣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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