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璧君病逝前遺書叮囑子女報答國家恩情

1959年6月17日深夜，上海提籃橋監(jiān)獄醫(yī)院。一個68歲的老婦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閉上了眼睛。沒有子女送終，沒有人為她鳴不平。

她死前寫了一封信，叮囑海外的孩子們——要回來，要報答這個國家的恩情。

這句話，出自一個曾被稱為"頭號女漢奸"的女人之口。

她是誰？她的一生，又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1891年，英屬檳榔嶼。陳璧君出生在這里，父親陳耕基是當?shù)赜忻娜A僑富商，家境殷實，她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這種環(huán)境養(yǎng)出來的人，性格里天然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拧艺f，敢做，敢押上全部。

后來證明，她一生最大的一次押注，押的是一個男人。

1907年，16歲的陳璧君第一次見到汪精衛(wèi)。

那時汪精衛(wèi)在南洋宣傳革命，年輕、英俊，能說會道，在華僑群體里風頭無兩。陳璧君坐在臺下，當場就心動了。但汪精衛(wèi)不這么想。他早立下誓言，革命不成功絕不結(jié)婚，加上陳璧君容貌普通，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1908年，陳璧君加入中國同盟會，在新加坡親見孫中山，正式成為革命陣營的一員。她把家里的錢捐出去，說是為革命，旁觀者都看得出來，一半是為了那個男人。

真正讓汪精衛(wèi)對她刮目相看的，是1910年的那次刺殺行動。

汪精衛(wèi)要進京，刺殺清廷攝政王載灃。這是九死一生的事。陳璧君知道之后，沒有勸阻，反而堅持隨行。有人提醒她——她持有英國護照，一旦出事還能躲進大使館求庇護。陳璧君聽完，當場將護照撕碎，扔在地上。沒有任何解釋，就是這一個動作。

后來刺殺失敗，汪精衛(wèi)被捕下獄，陳璧君四處奔走營救，不成，便花錢買通獄卒，托人給汪精衛(wèi)送進去雞蛋，每個蛋上刻著一個"璧"字。汪精衛(wèi)在死牢里，看著這些字，久久沒有說話。

辛亥革命爆發(fā)，1912年，兩人在上海正式成婚。婚禮由廣東都督胡漢民主持，何香凝擔任女儐相，革命同仁濟濟一堂。外界傳為美談，一段生死與共的革命情緣，終于修成正果。

那一年，沒有人預料到，這段婚姻最終會把兩人都送上歷史的審判臺。

婚后的頭幾年，陳璧君安靜。她跟著汪精衛(wèi)赴法留學，退到幕后。但這種安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等待時機的蟄伏。

1925年，孫中山病重北京。汪精衛(wèi)守在床邊，負責處理政務，陳璧君則幫助宋慶齡看護孫中山。這對夫婦，彼時仍是革命陣營里最受信任的人之一。

孫中山去世之后，局面急速變化。1926年1月，廣州召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陳璧君當選中央監(jiān)察委員、常務委員，正式踏入國民黨權力核心。她開始不再只是"汪夫人"，而是一個有實權的政治人物。

但蔣介石崛起太快了。黃埔軍權在手，宋家的財力撐腰，蔣的勢力一年比一年硬。汪精衛(wèi)在權力爭斗里屢屢落敗，一次次被壓下去。這件事讓陳璧君比汪精衛(wèi)本人還憋屈。

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

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國民政府遷往重慶，前線戰(zhàn)事不利，"必敗論"在高層里悄悄蔓延。汪精衛(wèi)對抗戰(zhàn)前景本來就消極，陳璧君則比他走得更遠——她看到了另一條路，一條借日本人的力量與蔣介石徹底決裂的路。

她越俎代庖，私自派人與日本方面接觸談判。當汪精衛(wèi)還在猶豫時，她已經(jīng)拍了板。她對汪精衛(wèi)撂下一句話：難道當漢奸也要坐第二把交椅嗎？

這句話，說出了她的真實邏輯——不是為了賣國，是為了第一。

1938年12月，汪精衛(wèi)夫婦出逃重慶，輾轉(zhuǎn)經(jīng)河內(nèi)抵達上海，隨后公開通電，宣布脫離抗戰(zhàn)陣營。1940年3月，南京汪偽國民政府正式成立。汪精衛(wèi)任偽政府主席，陳璧君任中央監(jiān)察委員，兼任廣東政治指導員，她的家族成員被安插進各省各部，偽政權里到處是她的人。

她終于站到了她想要的位置上。但這個位置，建在沙灘上。

陳公博后來說過一句話，說汪精衛(wèi)沒有陳璧君，成不了大事；但沒有陳璧君，也壞不了大事。這句話，或許是對這段歷史最冷靜的概括。汪精衛(wèi)最終走上不歸路，陳璧君是最關鍵的那只推手。

1944年11月10日，汪精衛(wèi)在日本名古屋病逝。陳璧君將遺體迎回南京，辦完葬禮，帶著親信退守廣東。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時，這座大廈已經(jīng)四面漏風，轟然倒塌只是時間問題。

1945年8月，陳璧君在廣州被國民政府拘捕。

被捕之后，陳璧君沒有認慫。

從廣州押解南京，再從南京轉(zhuǎn)赴蘇州，一路上她始終是那副派頭——不卑不亢，甚至高高在上。看守點名直呼"陳璧君"，她當場發(fā)作，逼退了點名的小兵，逼得看守所所長親自來賠禮。

1945年12月6日，國民政府頒布《懲治漢奸條例》，明確規(guī)定凡通謀敵國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陳璧君名列其中。她本以為必死，反而平靜下來——有死的勇氣，她從來不缺。

1946年4月16日，江蘇高等法院公開審判陳璧君。蘇州城里，消息一出，萬人空巷。《申報》當天報道形容法院門口：高等法院滿坑滿谷，爭看頭號女漢奸。

陳璧君穿綢緞旗袍，架金絲眼鏡，左手玉鐲，右手手表，被憲兵押進法庭，走得比旁人還穩(wěn)。旁聽席上罵聲四起，她連眼皮都沒抬。

檢察官宣讀起訴書，列舉她五大罪狀。陳璧君聽完，矢口否認。她不認汪精衛(wèi)是漢奸，不認汪偽政府是賣國行為，還把矛頭直指蔣介石，將蔣介石暗中與日軍接觸、通過德國大使談和的內(nèi)幕在公開法庭上一條條說了出來。

旁聽席上，竊竊私語，繼而大笑，竟然有人鼓掌。

審判長慌了，站起來警告，說與案件無關的事不得亂說。陳璧君不理。她繼續(xù)說，把蔣介石和國民政府稱為"君昏臣庸"，說自己被判無期徒刑是當局早就定好的結(jié)果，上訴沒有任何意義。

1946年4月22日，審判長宣判：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沒收全部財產(chǎn)。

陳璧君冷笑。她說，她對判決絕對不服，但也絕對不上訴。話說得審判長臉紅耳赤，斥責她不得侮辱法庭，她哈哈大笑，說這個法庭本就是蔣介石的牽線木偶。

她輸了官司，但她讓整個法庭都難堪。

隨后她被押入江蘇第三監(jiān)獄服刑。拒不認罪，稍有不滿便以絕食相威脅，監(jiān)獄對她毫無辦法，仍稱"夫人"，多加遷就。1949年4月，蘇州解放，解放軍接管監(jiān)獄。7月1日，陳璧君被轉(zhuǎn)押上海提籃橋監(jiān)獄。

這一次換了一批新的看守，新政權有新政權的辦法。

陳璧君進提籃橋的時候，已經(jīng)58歲，帶著一身病。

她原本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共產(chǎn)黨向來六親不認，她以為自己這樣的人，進去就是等死。但事情的走向，出乎她的意料。

管教干部幫她提行李，給她鋪床，叮囑事項，臨走說了聲"再見"。陳璧君愣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接招。

監(jiān)獄給她安排了條件稍好的房間，允許親屬探視，給她做全面體檢，安排兩名女犯同住照顧日常。相比蘇州的牢獄生活，這里好得不像話。陳璧君忍不住對同室女犯說，自己反共大半輩子，卻受共產(chǎn)黨如此優(yōu)待，實在沒想到。

但她接下來又補了一句：我身份就是與眾不同嘛。骨子里那股傲氣，還沒散。

新中國成立后，監(jiān)獄宣傳增產(chǎn)節(jié)約，她嗤之以鼻。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她幸災樂禍，說美國有原子彈，共產(chǎn)黨必輸。監(jiān)獄獎懲大會給表現(xiàn)好的犯人減刑，她說那是騙人把戲。管教干部來找她談話，批評她的言論，她反咬一口，說自己是在暴露思想，不能給她扣帽子。

1951年6月，管教干部要她系統(tǒng)寫一份檢討，把所有罪行寫清楚。陳璧君拖了又拖，最終花了兩個月，洋洋灑灑寫了兩萬余字——但里面有一萬五千多字，寫的全是她早年參加同盟會、跟隨孫中山鬧革命的"光輝歷史"，真正談罪行的部分，幾乎沒有。

管教干部讓她重寫，她甩出那句話：我只有一部革命史，并無罪行可寫。

一個管教干部當場聲色俱厲，直斥她背叛國家和民族，替日本侵略者效勞，難道還不認罪？陳璧君被當眾訓斥，當場發(fā)作，揚言要寫控告書，告這個"罵人看守"。她真的寫了。但事情的轉(zhuǎn)折，就發(fā)生在這之后。

那個被她稱為"罵人看守"的管教干部，在她兩次住院期間，忙前忙后，一次次去病房詢問她的病情，張羅用藥。陳璧君躺在病床上，看著這個人進進出出，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松動。

她后來開始叫那人"先生"，見面說"您好"。

1955年7月，陳璧君在一份思想?yún)R報里寫道，她從報紙上認真學習理論，逐漸信服共產(chǎn)黨、毛主席領導下的人民政府，她開始明白共產(chǎn)黨為什么勝利，國民黨為什么滅亡，那是歷史鐵一般的規(guī)律。

這段話，出自那個曾經(jīng)大鬧法庭、拒不認罪的女人之手。不是表演，是她真的轉(zhuǎn)過來了。

根據(jù)中國政法大學監(jiān)獄史研究中心副主任徐家俊查閱的第一手檔案，陳璧君在提籃橋監(jiān)獄服刑期間，先后五次在監(jiān)獄醫(yī)院住院，累計住院時間長達1791天——生命最后十年，有將近一半的時間在病床上度過。院方為她做心電圖、X光透視、輸氧，多次請中西醫(yī)專家會診，竭盡全力。

1959年5月，陳璧君諸病并發(fā)，再度入院，這一次她自己知道，回不去了。

她對管教干部說，不要再為她浪費針藥了，你們已經(jīng)盡了責任，只有共產(chǎn)黨才能開設這樣一個真正人道主義的監(jiān)獄，感謝你們。

臨終前一個月，她給香港的子女寫了最后一封信，囑咐他們：萬一與諸兒永別，盼早日回歸祖國懷抱，以加倍努力工作，報答人民政府挽救之深厚恩情。

這句話，成了她留給世界最后的聲音。

1959年6月17日晚上9點15分，陳璧君病逝于提籃橋監(jiān)獄醫(yī)院，終年68歲。

遺體由遠親代為料理后事。1959年6月22日，骨灰經(jīng)郵局寄往廣東，后由香港的子女派人認領，撒入香港附近的大海。

一個從南洋走出的富商之女，從同盟會的最年輕會員，到汪偽政府的"第一夫人"，再到提籃橋監(jiān)獄的一具骨灰。

歷史從來不只是黑白兩色。陳璧君的一生，是真實參與過革命的，也是真實推動了一場賣國的。她的傲慢是真實的，她最后的悔悟，也未必是假的。

功過是非，終究由歷史來判。

而那封臨終前寫給子女的信，或許是她留下來最真實的一個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