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多安，參戰？

當地時間4月12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在公開場合發表了他上臺以來針對以色列的最強硬言論：“就像我們出兵利比亞和阿塞拜疆納卡一樣，我們也可以出兵沖突地帶（暗指加沙或黎巴嫩等地）維護和平。”

幾乎同一時段，土耳其檢察機關正式對包括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內的35名以色列高級官員提起訴訟，指控罪名涵蓋反人類罪、種族滅絕、酷刑等，合計尋求超過4500年的監禁判決。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形成了相當濃烈的戲劇氛圍。內塔尼亞胡隨即在社交媒體上回擊，稱埃爾多安“屠殺了自己的庫爾德公民”；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稱這位土耳其總統是“穆斯林兄弟會成員”；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的反應則更為直接，他先用希伯來語提問“埃爾多安，你懂英語嗎”，然后直接用英語寫出了國際通用的粗口。

“口水戰”打得格外熱鬧。問題是，埃爾多安的威脅有幾分可信，他究竟在下一盤什么棋。

當地時間2026年4月7日，土耳其安卡拉，埃爾多安出席 Roketsan 新武器制造廠的開工儀式 圖/視覺中國

恩怨

要理解這場“罵戰”，需要了解兩位當事人各自的政治處境和行事邏輯。

埃爾多安主政土耳其已逾20年，其政治底色的核心之一是新奧斯曼主義，要在某種程度上重拾奧斯曼帝國時代土耳其作為伊斯蘭世界領袖的歷史記憶。

巴勒斯坦問題在這套敘事框架中具有特殊的象征意義，既是伊斯蘭世界長期以來的集體情感焦點，也是土耳其區別于其他中東國家、彰顯道德領導力的政治資本。在加沙戰事持續的背景下，強硬聲援巴勒斯坦既能滿足國內保守派選民的期待，也能在阿拉伯世界、非洲和其他伊斯蘭國家的輿論場中為土耳其加分。與此同時，土耳其近年來持續面臨通貨膨脹高企、里拉貶值等經濟壓力，在內政層面保持強勢的民族主義姿態，有助于凝聚政治基本盤。

內塔尼亞胡的處境更為復雜。他領導的執政聯盟高度依賴極右翼政黨的支持，這意味著任何在加沙問題上的政策軟化都面臨聯盟內部崩潰的風險。對于來自外部的批評，無論是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還是土耳其的法律訴訟，他的慣常策略是將其轉化為一種政治敘事資源：“以色列的敵人在圍攻我們”，從而進一步強化內部凝聚力。將埃爾多安描繪成“獨裁者”和“穆斯林兄弟會成員”，一方面是在反擊中爭取西方社會的理解，另一方面也是在向本國選民傳遞一個信號，即這些批評者的觀點并不代表國際社會的普遍立場，而是意識形態偏見的產物。

埃爾多安和內塔尼亞胡，都是在各自政治生態中久經考驗的操盤手。他們之間的言語交鋒，折射出的是兩套截然不同的政治生存邏輯之間的碰撞，而不僅僅是兩位領導人之間的個人恩怨。

虛實

至于那句“出兵沖突地帶”，從軍事角度來看，埃爾多安援引的類比存在明顯局限性。土耳其進入利比亞，是應利比亞民族團結政府的邀請、在內戰格局下介入的；出兵阿塞拜疆支持其收復納卡，是在雙方陸路相連且有長期軍事合作協議的框架下實現的。

以色列的情況截然不同。

土耳其與以色列之間沒有陸地接壤，中間隔著敘利亞或地中海，任何規模的軍事行動都面臨極高的地緣障礙。更不用說以色列還擁有被視作中東地區最強大的空軍、精密的導彈防御系統以及被外界廣泛認為存在的核威懾能力。對以色列發動有效的軍事打擊，代價遠非土耳其所能承受。

更關鍵的制約因素在于北約框架。土耳其是北約成員國，對美國最重要的中東盟友之一以色列發動軍事攻擊，將引發一系列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不僅可能導致土耳其在北約內的地位受損，還將直接沖擊埃爾多安在西方眼中艱難維系的“不可或缺的伙伴”人設。

因此，埃爾多安這句話屬于極限施壓式的外交語言，目的在于搶占道德制高點，放大國際社會對以色列行動的不滿情緒，并通過配合土耳其檢察機關的司法訴訟，在法律和輿論層面對內塔尼亞胡政府持續施加壓力。這是一套組合動作，其核心指向是政治圍剿而非軍事威脅。

值得關注的一個細節是，埃爾多安在發表上述言論時特意提到了巴基斯坦在美伊停火中的斡旋作用，并暗示正是因為有了這一斡旋，土耳其才沒有采取行動。這個頗為精心的表述，一方面表達了威脅，另一方面又為不采取行動留下了臺階，同時還順帶抬高了巴基斯坦的地區地位，構成一次頗具伸縮彈性的外交表態。

深意

埃爾多安的軍事威脅幾乎可以確定不會變成現實。但如果因此將這場“罵戰”視為一次無足輕重的外交噪聲，則可能忽視了其中更深層的信號。

以色列目前面臨的外交困境，不僅僅體現在土耳其的強硬言辭上。國際刑事法院已對內塔尼亞胡發出逮捕令，多國法院針對以色列的法律行動持續推進，聯合國相關機構不斷發表批評性聲明，越來越多的西方國家開始承認巴勒斯坦國。

在這一背景下，土耳其的激烈反應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范圍內對以色列在加沙和黎巴嫩展開軍事行動持批評立場的一種極端化表達。其他國家領導人可能也有類似看法，但并沒有用如此極端的方式表達出來，比如韓國總統李在明就在近日轉發多個以色列士兵的“虐囚”視頻來表達對以色列持續軍事行動的不滿。

自1948年建國以來，以色列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依靠“防御性民主國家對抗生存威脅”的敘事獲得了廣泛國際同情和政治支持。這一敘事正在受到越來越大的挑戰。加沙平民傷亡數字的持續累積，對伊朗的無節制“定點清除”行動和對平民設施的大規模攻擊等，使以色列“自衛”的論述在越來越多的國際受眾那里難以為繼。與此同時，無論是對國際刑事法院的抵制，還是對土耳其訴訟的嘲諷，以色列領導層這種應對外部批評的激進姿態也在加速消耗其此前在國際法框架內建立的可信度。

（作者系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智庫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

延伸閱讀

媒體:封鎖海峽成最后手段 美已無其他手段使伊朗屈服

此舉除了能顯示美國擁有違反國際法的特權外，其他目的都很難達到。

霍爾木茲海峽 資料圖 圖/央視新聞

文| 徐立凡

據新華社報道，美軍中央司令部發文宣布，從美國東部時間13日10時（北京時間22時）開始，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海上交通實施封鎖。

聲明說，該封鎖措施適用于所有進出伊朗港口及該國沿海區域的各國船只，涵蓋位于波斯灣和阿曼灣的所有伊朗港口。美軍中央司令部說，往返于非伊朗港口、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將不會受到干擾。據美方官員透露，已有超過15艘美國軍艦部署到位，支援此次封鎖行動。

伊朗方面也不甘示弱。當地時間4月13日，伊朗武裝部隊哈塔姆·安比亞中央司令部發言人強硬回應了特朗普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威脅，稱波斯灣及阿曼灣港口的安全“要么屬于所有人，要么不屬于任何人”。

最新報道稱，伊朗已對波斯灣、阿曼灣沿岸以及部分阿拉伯海沿岸的港口和海域，實施海上通行限制。

僅僅3天前，特朗普還聲稱霍爾木茲海峽“很快會開放”。但如今，隨著美軍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生效，美國似乎又變成了18世紀時期在英國曾出現的“海盜共和國”。

特朗普為何再次TACO（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封鎖行動能否達到絞殺伊朗經濟的目的，對已被嚴重擾亂全球供應鏈而言，又會產生怎樣的沖擊？

美國意在一箭三雕

據美方官員透露，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是美軍中央司令部提出的方案。

該方案的要點是，不在容易遭到攻擊的霍爾木茲海峽伊朗一側附近部署軍艦，而是在阿拉伯灣（即波斯灣）外海和阿曼灣部署軍艦，攔截霍爾木茲海峽兩側的商船，阻止其進出伊朗港口。

如果有商船意圖冒險進出伊朗港口，美軍海軍陸戰隊員和特種作戰部隊將登船檢查，如不配合檢查，則有可能被摧毀。

美伊談判破裂后，特朗普立刻啟動了這一方案。原因是，在轟炸了伊朗超過13000個目標之后，美國已無其他有效手段迫使伊朗屈服。反向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已成最后手段。

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還可能與美國戰略上和經濟上的利益有關。一方面，是制造美國有權管理霍爾木茲海峽這一世界關鍵航道的事實。如果國際社會無力制止這一公然違反國際法的行為，那么美國可以在其認為需要的時候對其他國際關鍵航道實行同樣行動，比如，巴拿馬運河、馬六甲海峽和曼德海峽。

另一方面，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將迫使部分油輪轉向駛往墨西哥灣向美國購買油氣。當地時間12日，特朗普在社交平臺上點贊了一張圖片，該圖片顯示一長串船只正駛向美國。在另一篇帖文中，特朗普再次表示，大量空油輪正駛往美國，裝載“世界上最好、最‘甜’的石油”。

有市場分析公司追蹤發現，目前有70艘超級油輪正駛往墨西哥灣沿岸港口。而在2025年，平均每月只有27艘超級油輪裝載美國原油。

既要絞殺伊朗經濟，又要顯示美國有肆意控制國際關鍵航道的權力，還要借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發財，特朗普能達到目的嗎？

美國總統特朗普 資料圖 圖/新華社

起碼兩個目標難如愿

從目前的情況看，特朗普未必能如愿。

正常狀況下，伊朗主要依賴波斯灣哈爾克島港口出口石油，阿曼灣的恰巴哈爾港和賈斯克港，則是運力較低的備用港口。但在伊朗戰事爆發后，這些港口的設施因遭轟炸本就已基本停擺。所以，美軍在霍爾木茲海峽外圍加的這道封鎖線，基本沒有意義。

而龐大的影子船隊仍可維持伊朗一定的石油出口量。數據顯示，2023年以來，至少有數百艘“灰色船隊”油輪曾幫助受制裁的伊朗和俄羅斯向外運送石油。美軍如想徹底絞殺伊朗經濟，就需要針對影子船隊動手，但要付出的成本將大得多。

要對付影子船隊關閉 AIS（自動識別系統）及使用虛假船名和衛星定位坐標的行動，美軍靠現在的15艘軍艦、監測工具和開源情報遠遠不夠。即使投入了足夠資源，美軍在海上的行動也難以持久。

至于讓特朗普深感得意的“甜的石油”，也無法成為其“贏學”的新注腳。

原因是，美國頁巖油氣企業不知道伊朗戰事會持續多久，不知道伊朗石油出口會被限制到哪一步，因此，對擴大產能一直態度謹慎。這就導致美國售賣的石油越多，庫存消耗得越快。

而庫存消耗傳導到美國國內加油站，就是價格攀升。13日，全美普通汽油平均價格為每加侖4.13美元，較戰事爆發之初上漲了1.15美元。如果更多的超級油輪駛往美國買油，美國國內油價還會上漲，這與特朗普抑制油價的初衷截然相反。

伊斯蘭堡街頭的會談海報

“膽小鬼游戲”玩不了多久

美軍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讓全球供應鏈再遭破壞。

一些現實場景表明了這種破壞力有多大。歐洲航空煤油的價格飆升，是伊朗戰事爆發前的3倍。歐洲警告稱，3周內就將面臨航空燃油的系統性短缺。

日本的石油短缺已沖擊到了民眾生活和醫院。民眾在儲備垃圾袋，醫療機構負責人呼吁緊急儲備外科手套、透析注射器等醫用物料。

中國、韓國、越南航司削減了部分航班。印度液化天然氣黑市價格飆升了4倍，部分餐館被迫改用木柴。

東亞、南亞和海灣地區是受伊朗戰事沖擊最嚴重的地區。而這里是全球工業制造和工業原材料的中心。如果石油、鋁、氦氣、化肥的供應短缺情況持續，全球經濟都將出現萎縮。

美軍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兩側伊朗港口，原本是想與伊朗展開新一輪的“膽小鬼游戲”。但就當下看，除了能顯示特朗普的強硬，顯示美國擁有違反國際法控制國際關鍵航道的特權外，其他目的都很難達到。

與其如此虛張聲勢，不如回到談判桌來，想想如何修改要價。這才是成本最可控的博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