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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在風和日麗的晴天里,冷不防下了一陣瓢潑大雨,時岳同志真是走得太突兀、太出人意料了。
近些年來,時岳同志雖患肺氣腫,身體孱弱,但總算精神矍鑠,臨終前一直堅持工作,閑時還喜歡看看電視。憶及1996年4月2晚上,我和他通了三次電話,就有關“孫中山基金會叢書”的出版問題交換意見。那時他還告訴我,說他感染的傷風已經痊愈了。但僅過了三天,即4月5日中午,我剛吃過飯,忽從電話中傳來孫茜同志惶急的聲音,得悉時岳同志猝然跌倒昏厥,當我匆匆趕到李宅時,他竟已因突發心肌梗塞而撒手人寰了!這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變故,令我和同事們莫不極感駭愕,悲痛不已!
我與時岳同志是20多年前結識的。1975年夏,張難生、陳勝莽、駱寶善、陳周棠和我一行五人,從廣州赴哈爾濱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歸途中專程到長春登門拜訪時岳同志,蒙受他和夫人孫茜同志的熱情款待。初次見到的時岳同志,給我留下了性情耿直、待人誠摯、學識淵博的深刻印象。往后數年,我們雖在學術交流活動中見過幾次面,但畢竟不算很熟稔。1983年他南下廣東,受聘為汕頭大學副校長,彼此間的交往才漸漸多了起來。汕大創辦初期,他曾再三動員我到該校任歷史系主任,雖然我并未打算接受邀請,而對他的這番盛意卻是感銘心扉的。倒是到了1988年他卸任汕大副校長一職時,應我們的懇切邀請,調至廣東社科院孫中山研究所專任研究員,從此成為親密的同事,在一起工作達八年之久。這可說是一種緣分吧!
時岳同志是一位雋才碩學、文思縱橫的史學家,對于他的來到,我是十分高興的。當時有一個重要考慮,因為我負責所里行政事務,自感在業務上、能力上都有所不逮,社會活動又較多,故期望他能分擔一些工作,為改善本所的狀況發揮積極作用。記得時岳同志剛到所時,我趨李宅造訪,跟他有過一次長時間的懇談。最初他表示,他已年屆60,手頭又有一些科研計劃尚待完成,故不擬承擔新的任務。可是,當我對他的愿望表示尊重卻又同時將自己的原先考慮和盤托出時,他竟爽快答應愿為所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后來果如所約,那些年他除了安排時間相繼完成自己的若干專著和研究課題外,還應我的請求做過許多大大小小的“力所能及”的工作,其中也包括社會上的一些學術性事務。如今回想起來,他對我先后提出的每一項工作請求,竟連一次也沒推辭過,而且做得非常認真、出色,付出了大量的時間和寶貴的精力。問題并不在于對我個人的支持幫助,而主要是表現出他對集體事業的高度責任感,為研究所建設以及所外學術工作作出了重要的貢獻。在工作過程中,還處處顯露出他那個性鮮明的優秀品質。
就在上述的那次懇談中,時岳同志同意為培養本所中青年研究人員多出力,而著重抓充實專業知識、增強思辨能力和提高寫作技巧三個方面。為此,我于1988年冬提議時岳同志舉辦一個“中國近代史系列講座”,并請他體諒所里經費不足的困難,不擬付給一分錢酬金(往時請外面學者講課則是有酬金的),他都毫不猶豫地應承。這樣,講座延續了一個半月,每周舉行一次,共分六講:(一)太平天國和經世派的崛起;(二)洋務運動“翻案”的意義;(三)從洋務思想到維新思想;(四)從反洋教運動到義和團戰爭;(五)中國資產階級和辛亥革命;(六)中國近代史研究的基本問題。每逢講座舉行時,全所同志都參加了,所外到會聽講的人也不少。我在主持講座時表示,因鑒于近代史研究的分歧很大,故請聽眾宜作出獨立判斷,并非一定要接受時岳同志的觀點不可。時岳同志對我的說法卻不以為忤,相反地,他在介紹各家見解時所持的態度相當客觀,闡發本人觀點之際也一再申明絕不強加于人。但是,他的講座博得了昕眾交口贊譽,尤其是對他系統縝密的論證方法和勇于提出新見解的治學態度,莫不感到獲益良深。
除講座外,多年以來,所里不少同志都曾登門向時岳同志求教,或討論學術問題,或請教治學方法,或送文稿征求意見。時岳同志常是來者不拒,放下手頭工作或犧牲休息時間,熱情接待。特別是對來訪的青年同志,更懷著引掖后輩的心愿,諄諄善誘,誨人不倦。他待人以誠,從不敷衍應付,但有時直言無忌,對某些業務上的不足批評過嚴,要求過苛,而使人頗感難堪。雖然如此,一些受過他批評的同志事后說,李老師的確點中了要害所在,這種幫助使自己有了恍然醒悟的感覺。正是在時岳同志的嚴格指導下,有些中青年同志的業務水平和研究能力得到了明顯的提高。
1992年,本所設置以“孫中山與近代中國”為研究方向的碩士學位點。我對此完全外行,同事中具有培養研究生經驗的人也極少,因此,我請時岳同志負責抓這項工作。這對時岳同志來說固然駕輕就熟,但他也確為此花了不少時間。無論是主持考生口試、制訂教學計劃、敲定課程設置、組織輔導等等,他均盡心盡力。直到逝世前為止;他每年都開設《中國近代史概論》、《中國近代史料問題》兩門課,并指導畢業論文。常聽得研究生們反映說,李老師博學多才,思想銳敏,上他的課或接受他的個別輔導,每能收到啟聵發蒙的效果。
新編《孫文全集》,是本所承擔的一項艱巨任務。考慮到時岳同志的年齡和健康狀況,故未請他參加具體的編輯工作。然而每當我們舉行編輯會議時,他總是應邀出席,并對如何改進全書體例、提高校勘質量等提出一些頗有價值的意見。有一件事特別令我難以忘懷。那是在1995年秋間,有一天我向他提起,說中華版《孫中山全集》是新編本據以利用前人成果的主要版本之一,我早就想請他審讀該集,糾正書中校勘文字和標點方面的不當之處,但因眼見他近年來精神欠佳,走路時老是氣喘吁吁,故一直猶豫未敢啟口。他聽了馬上說:“這件事可以交給我做。只要我不出門,在家里看看書并不會有什么影響,精神上沒問題。”這樣,他說干說干,立即花了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把約500萬字、共11卷的《孫中山全集》從頭到尾閱讀了一遍,勘誤達數百處之多。當我拿到經筆改的這套書時大受感動,在一次會上請各編輯人員要好好學習時岳同志的工作精神。他的勘誤工作,雖有一些由于未曾核對底本及其他原因而尚須再作推敲,但不少地方確是糾正了該集的明顯訛誤或疏漏,顯示出他很高的史學造詣和文字修養。
時岳同志在本所工作期間,大部分時間是我擔任所長一職。屬于所長分內應做之事,除了一部分由副所長分擔外,還有一些是私下請時岳同志代勞而以我的各義簽發的。例如,當我忙不過來時,便請他對本所成員的業務考核、成果鑒定等寫出意見。再如某些工作方案,也請他代擬。關于這方面的情況,在他生前幾乎無人知曉,或知者寥寥。作為一位年長的資深學者,而甘默默無聞地做這類瑣事,我一直是心懷感佩的。時岳同志絲毫不圖名利的高尚品德,在編輯論文集時更明顯地表現出來。他調來廣州后曾參與幾本論文集的編輯工作,有此實際上由他主編,在后記中卻僅作為編者之一列名,對于此,他是從不計較的。而給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請他獨立為某學術團體編一本論文集,并提出他僅可做一個盡義務的“無名英雄”,即集子封面署名該學術團體主編,后記中不提編者名字,又沒有編輯費,他都慨然答允,并且很快就編了出來。事后,我在感激之余又頗有些后悔,懷疑自己處理是否得當,可不能因為人家風格高就忽略其正當權益呀!時岳同志的另一優點是剛直不阿,決不徇私迎合。記得有一次我請他主持編輯某個國際學術討論會的結集,隨后我組織一次編輯人員會議,他在會上提出了幾條取舍標準,其中一條是討論會期間未提交論文會后補寫的不收。我聽后當即笑了起來,說時岳同志的這條意見分明是針對我這號人的,如果我們利用職權而塞進自己的文章,那的確不公平。當時我還深有感慨地說,以我和時岳同志之間的關系,在今日的社會風氣下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已經不多了,像他這樣正直的人也實在太少了!其實,時岳同志的這種剛正坦蕩作風是一貫的,在本所全體會議上,他就曾多次公平批評過我的行政能力和工作方法上的種種缺點,有時簡直不給我留面子,但我卻從中體味到他的善意。
時岳同志在廣州期間所從事的一項最繁重的社會學術工作,是擔任“孫中山基金會叢書”的專著系列主編。關于該叢書的出版設計方案,最早的草稿是我請他構思和執筆的。而1996年秋出版的三部專著,全都由他負責編審。由于著者成書時間先后不一,其中一部書稿早經他審定,另外兩部則是在他臨終前不久才完成審訂工作的。那是在1996年3月1日,我和一位著者共同把兩部書稿送到他家中,由于有過校閱《孫中山全集》時出現后勁不繼的教訓,加以其中的一部書稿因字數過繁須作上萬字的刪汰,做起來相當耗時費神,我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故征詢他意見,可否把這部書稿轉送給另一位編委審訂。可是,他始終堅持要自己動手,其理由是他一直跟蹤該書稿的寫作,刪削時質量較有保證。就這樣,直到3月26日他才把約達90萬字的兩部書稿審訂完畢。當他將書稿交給我時,還附有一份書面說明,詳細列出原稿字數、刪除字數及所在頁碼等等。時岳同志就是這樣以極端認真負責的態度來對待我們的事業的,而且完全可以想像得出,他是在健康日趨惡化的情況下勉力堅持工作的,因為十天后他就不幸病逝了!這件事使我至今悔疚自責,當時我為什么不進一步設法勸阻他呢,這原來是可以辦到的呀!
眾所周知,時岳同志是在國內外具有相當知名度的歷史學者,我所認識的港臺及國外學術界的一些朋友,對他頗多贊辭。他逝世后,臺灣、日本的報刊還分別登載了紀念文章和生平介紹。其所以知名,主要是因“文革”后他在近代史研究領域發表了不少新見解,并且自成體系,在史學界產生了堪稱為“石破天驚”的反響,引起了熱烈的討論。坦白地說,前些年我對這場討論不甚了了,也并未真正讀過時岳同志的論文和有關反駁文章。只是到了1993年底,時岳同志送給我一本剛出版的論文結集《近代史新論》,我認真地讀了,還找了一部分反駁文章來看。讀后,我作出了如下的兩點判斷:第一,時岳同志的新觀點與建國后的“傳統”觀點確有很大不同,但基本上仍不脫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應用范圍,有的甚至是在原有“傳統”觀點的基礎上作某些修正或發展而來。至于他的許多具體論斷,可謂見仁見智,我個人是贊同者有之,未敢茍同者有之。然而,他敢于率先沖破近代史研究中“一言堂”的局面,對近代中國歷史發展規律的探討也不乏真知灼見,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可貴貢獻。第二,代表“傳統”觀點一方與時岳同志之間的討論,總的看來是屬于正常的學術爭鳴。我們需要擺事實、講道理而又針鋒相對的爭論,通過充分論證以力求在觀點上駁倒對方,這是無可非議的;但不可否認,討論中深文巧詆的現象也曾出現過,盡管是極個別的。基于上述認識,1994年3月中旬我在本所召開關于《近代史新論》一書學術座談會,著重就如何在歷史研究中勇于創新、大膽探索的問題展開討論,取得了較好的效果。隨后,陸續聽到國內史學界的一些同行介紹,在南北各省市高等學校中,已越來越多地采納該書的基本觀點來講授中國近代史。后來又得悉該書榮獲兩個獎項:一是1995年11月國家教委頒發的第二屆全國高校出版社優秀學術著作獎;一是1996年5月中共廣東省委宜傳部頒發的1995年度廣東省宣傳文化精品獎。時岳同志雖無法親自出席后一獎項的頒獎儀式,卻當可告慰于九泉之下。據我所知,他生前有時因在爭論中自感蒙受某種壓力而郁郁寡歡;但是,他除了在某些公開集會上為自己的觀點作理直氣壯的辯解外,從不曾在我或其他同事面前發泄過不滿,也不曾私下談論任何與他爭論的對手,這種修養是非常難得的。
時岳同志離開我們已近兩載了。我一向視他若兄長,眷眷之情,非筆墨所能盡述。本文僅就時時縈繞心頭的一些片斷經歷寫出來,以寄托哀思。安息吧,時岳同志!
(作者系廣東省社會科學院孫中山研究所研究員、原所長,孫中山基金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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