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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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洪原淑為了給身患疑難雜癥的家人尋找希望,從韓國來到中國,進入上海中醫藥大學學習。離開韓國的前夜,母親的叮囑讓她銘記至今:“既然選擇學習中醫,就要全力以赴;無論身在何處,都要做正直善良的人。”這份囑托,成為她此后三十余年在中國前行的精神指引。
作為中國首批通過中醫執業醫師資格認證的外籍醫師、上海首位外籍中醫師,她見證了中西醫結合從理念到實踐的蓬勃發展,架起中韓醫學交流的橋梁,也用三十余年的堅守講述著一個關于熱愛與奉獻的故事,讓世界看到中醫的無限魅力。
中醫讓我看到了治愈家人的希望
上觀新聞:您在韓國是如何了解到中醫的?為什么選擇來中國學習中醫,而不是選擇韓醫或其他傳統醫學?
洪原淑: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家人患有疑難雜癥。在韓國我們嘗試過很多醫療手段,但效果都不理想。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圖書館查閱文獻,偶然看到了中醫的古籍,里面記錄了大量治療疑難雜癥的案例。這些案例詳細闡述了各類疾病的治療方法和療效,讓我看到了治愈家人疾病的希望,也堅定了我學習中醫的信心。
經過深入閱讀后我發現,傳統醫學種類豐富,除韓醫和中醫之外,還有馬來醫學、印度醫學等。我深思熟慮之后,最終還是決定學中醫。一方面,在理論體系的完整性、醫療手段的多樣性和臨床案例的豐富性方面,中醫有顯著優勢;另一方面,韓醫和中醫同源異流,都起源于中國古代醫學。我想學到最原汁原味的中醫經典理論,比如《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等。要想系統掌握這些理論,就必須在中醫的發源地學習。
上觀新聞:您當時是帶著家人一起來中國治療的嗎?
洪原淑:是的。我在本科階段和家人一起來到上海,在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龍華醫院接受治療。雖然我家人的病在韓國屬于罕見病,但在龍華醫院卻屬于常見病,病房里大多數都是這類患者。我在上海中醫藥大學的老師們不僅指導我中醫理論的學習,也同時給我的家人看病,使得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我家人所患的疑難雜癥無法一次性治愈,需要長期控制病情并隨時調整相應的藥物。我學成之后,就給我的家人開方子,并定期調整藥物,一直持續了三十多年。
學中醫要學到真本事、看到真療效
上觀新聞:您為什么選擇了上海中醫藥大學,而不是北京、南京等地的其他中醫藥大學?
洪原淑:除了上海中醫藥大學外,中國還有很多優秀的中醫藥大學。但我母親考慮到文化融入的問題,認為上海是國際化大都市,我在上海能較快適應當地的生活。現在看來,我的母親雖然不懂中醫,但眼光很準。
此外,一位比我高一屆的學長也給了我很多實用的建議。他當時在上海中醫藥大學就讀,我通過他了解了很多上海中醫藥大學的信息,包括對外籍學生的培養、學校的環境和資源等等。這也是我選擇上海中醫藥大學的重要原因。
上觀新聞:您本科不是學中醫的,要到一個陌生的國家、學一門陌生的語言、讀古醫文,當時有沒有猶豫或者反對的聲音?
洪原淑:我的家人都沒有反對,他們也意識到韓醫和現代醫學治療疑難雜癥的局限性。但有些朋友不理解。他們認為當時中國和韓國的經濟發展水平有很大差距,不理解我為什么要去一個經濟落后的國家學醫。但我堅定地認為,治病不能看國家發達不發達,要看有沒有真本事、真療效。我個人對去中國學中醫這件事沒有猶豫。
上觀新聞:您來中國前學過漢語嗎?
洪原淑:有的。我在韓國學過一些中文,但只是日常簡單對話。到了中國后,當然遇到了很多學習困難,其中最難的不是生活漢語,而是醫古文。《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學》這四大經典,上課的時候老師是用白話講的,但原文是用古文撰寫的。如果想學到這些經典的精髓,就必須去閱讀原文。
在上海中醫藥大學的課程設置中,本科一年級專門安排了中文和醫古文課程,當時由上海師范大學、上海外國語學院的老師教授。他們對學生的要求非常嚴格,同時也很熱心。如果有外國學生中文跟不上,他們還會抽出時間單獨輔導。那段學中文和醫古文的日子雖然辛苦,但基礎打得很牢。雖然中國學生一個小時能看懂的文章,我要花幾個小時反復琢磨。但我堅定地想學習這些“根”上的思想,最終克服了這些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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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在上海中醫藥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的洪原淑(中)。 解放日報資料圖片
通過中國執業醫師資格認證
上觀新聞:畢業后您是如何選擇的?
洪原淑:當時許多外國留學生在畢業后僅進修三五個月或一年的針灸,便前往美國、加拿大等地行醫,因為這些國家承認針灸作為醫療手段。但是,我希望能系統學習中醫內科。因為我的家人長期使用湯方治病,而湯藥對疑難雜癥有顯著療效。我不希望畢業后僅有一紙文憑,而是認為,外國人也應該和中國醫生一樣,接受充分的臨床訓練。因此,1998年畢業后,我并沒有急著離開中國,而是在學校安排下進入龍華醫院進修,通過輪轉各個科室進行實踐學習。
當時部分韓國醫生認為服用中藥可能損害肝臟。然而,我在龍華醫院和曙光醫院卻見到大量肝科的患者服用中藥,這與我的既有認知存在差異,因此我希望能進入肝科學習。但當時肝病傳染性較強,心內科、脾胃病科、風濕科均有學生,唯獨肝科不接收。當我提出希望到肝科學習時,院方表示:“我們連中國學生都不安排,更何況外國學生?”后來,由于學校方面認為我學習比較用功,便還是讓醫院帶我一下。肝科主任聽說有一位外國學生前來學習,反而非常高興,教學十分認真,還將自己的書籍贈送給我。
在曙光醫院的肝科,我也遇到了一位西醫出身的醫生。三十年前,肝病科缺乏有效的西藥,該醫生在開具西藥的同時也使用中藥,療效非常理想。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么多有效的中西醫結合案例。也是從那時起,我更加堅定了學好中醫內科、掌握湯方治療的決心。
上觀新聞:您是首批通過中國執業醫師資格認證的外籍醫師之一。當時的情況如何?
洪原淑:我1998年畢業時,中國尚未開放外國人直接就業的政策。直到2002年,外國人才可以參加中國的醫師資格考試,但需滿足一系列條件,例如至少連續一年的臨床經驗,包括門診和病房工作。
由于我在中國的進修時間遠長于一般外國學生,因此在得知外國人可以參加醫師資格考試后,我便前往徐匯區衛生局咨詢,并提交了進修證書。工作人員看后表示:“洪醫生,你可以報名,條件符合。”當時,全上海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參加此次考試。而在1993級的留學生中,留在上海并持續從事醫療行業的,也僅有我一人。
因為當時中國剛剛開放此項政策,制度尚不完善,部分地區的韓國醫生即便在2002年取得了醫師資格證書,也因無法注冊而最終轉行。因此,我非常慶幸自己當時選擇了上海這座海納百川的國際大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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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我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路
上觀新聞:考下執照之后,您在留滬工作時是否遇到過困難?
洪原淑:我完成進修、碩士及博士學位后,先進入曙光醫院工作,之后才回到龍華醫院。由于這是首次有外國人在上海的三甲醫院工作,醫院方面也不清楚如何辦理外國人的從醫證件。整個過程我都是自己前往各窗口辦理,那個時候純靠腿跑,材料不全便退回補充,再重新提交。我先向在上海的韓國人咨詢就業證的辦理流程及所需材料,再將信息告知醫院人事科。
此外,還有一個現實問題,即社會保險。當時外國員工沒有社保,也沒有“五險一金”。作為一名住院醫生,我的工資并不高,一旦生病將面臨較大風險。因此,我向曙光醫院人事科提出要求:希望加入社保。起初,院方表示政府尚未開放相關政策,我便提出一旦政策開放,請盡快為我辦理。最終,曙光醫院幫助我解決了這一問題。
另外,職稱考試也是一項難點。按照常規,博士畢業后中國學生即可申請參加考試。我持有韓國教師資格證,也熱愛教學,希望參加中醫教師資格考試,各項條件均符合,但該考試當時尚未對外國人開放,職稱晉升也因此受阻。相較于西醫,中醫對外國人的資格認證歷史更短、更為保守,這也是一個現實困難。
上觀新聞:既然這么難,您有沒有想過回韓國工作?如果您回國從事中醫工作是否需要重新通過認證或考試?
洪原淑:我確實考慮過,但最終沒有回去。不同國家關于中醫師的認證規定各異。美國多數州承認,只要學過中醫便可參加考試,使用英文或母語作答,但考試內容基本以針灸為主。其他一些西方國家也有類似規定。但韓國目前尚未正式承認中國的中醫文憑,因此韓國籍中醫畢業生不能回國從事醫療行業,但可以進入需要中醫藥知識的公司,例如正官莊等醫藥企業,從事產品研發或進入研究院工作。實際上,中國的情況也類似,中醫藥大學約有一半畢業生成為醫生,另一半則利用專業知識從事研發工作。
我當時已是博士,像我這樣的中醫博士在韓國是比較少見的。其實回國后,我可以在大學講授中醫基礎理論、中藥課程,待遇也不錯。但是,我來中國的目的并非成為教授,而是希望學到真正的中醫本領。
文憑并不代表水平高,關鍵要靠臨床經驗的積累。在中國,我能接觸到大量患者,疾病種類非常豐富。遇到問題時,隨時可以向老師請教。每家醫院都有自己的團隊,可以共同討論病例。此外,中國實行中西醫結合,相當于擁有“兩把鎖、兩把槍”;而韓國僅有傳統醫學,只有“一把槍”。因此,留在中國能夠更快地提升我的醫術。
轉眼間,33年過去了。我最初的水平并不算高,只能處理基礎疾病,面對疑難雜癥還有困難。但隨著接診患者增多,不斷思考、查閱書籍、請教老師,水平逐步提高。如今,在我擅長的消化內科領域,如萎縮性胃炎、結腸炎等疾病,基本都能對付,治療效果也比較理想,同時我還可以為中韓醫學交流做許多貢獻。若回國我或許也能發揮作用,但在這里,我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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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洪原淑獲上海市“白玉蘭紀念獎”。 圖源:上海中醫藥大學官網
努力推動中韓在傳統醫學方面的交流與合作
上觀新聞:您一直致力于促成中韓在傳統醫學方面的交流與合作,可以具體談談做了哪些努力嗎?
洪原淑:我在這中間主要是扮演橋梁角色,推動了包括東義大學韓醫大學、統合醫療振興院、韓國釜山大學韓醫學專門大學院等高校,與上海中醫藥大學及其附屬曙光醫院和龍華醫院的交流與合作。我記得第一次突破是2010年4月。在我的推薦和努力下,韓國釜山大學、東義大學與上海中醫藥大學成功簽署了合作備忘錄,為后續正式交流奠定了基礎。
韓國的韓醫大學基本都是私立的,所以我還一直參與韓國公立韓醫教育體系的建立與交流。2008年3月,韓國在釜山大學(公立大學)內設立了韓醫學專門學院,本碩連讀。他們主動聯系我,我推薦他們與上海中醫藥大學進行合作,2008年、2018年、2019年他們多次來訪,相關交流也直接影響了該校中西醫結合教育課程的設置。
在高校的合作之外,還有中醫發展的模式。因為在中西醫結合方面,中國的發展是非常好的,中醫可以占比20%左右;但在韓國,韓醫和西醫的結合發展方面,可能韓醫占比只有5%,甚至3%。因此,發展的模式也是學習和突破的方向。
2014年,韓國最大的公立電視臺KBS主動找到我。他們了解到韓國韓醫從2010年開始走下坡路,而中國中醫卻發展得越來越好,想拍一部紀錄片探索中醫未來的模式。起初龍華醫院因為一些原因無法接受采訪,但我認為這是KBS幫我們向韓國宣傳中醫的絕佳機會,不能失去。我聯系了校長,最終促成了拍攝。后來這部名為《韓醫學的夢》的時事紀錄片,在韓國晚上9點黃金時段播出,時長約50分鐘,反響很好,老百姓和韓醫界都很喜歡。
在中西醫結合中找到中醫在全球醫學體系中的定位
上觀新聞:在行醫過程中,您接觸的海外患者對中醫的訴求有沒有什么變化?
洪原淑:變化還是很明顯的。以前海外患者更相信針灸、推拿,因為效果立竿見影,一扎針就止痛。現在,慢慢有疑難雜癥、免疫系統疾病、皮膚病或者腫瘤術后康復的病人來找我用中醫湯方進行調理。
湯方一般需要3-6個月見效。舉個例子,萎縮性胃炎在經過調理后轉變為非萎縮性胃炎,非萎縮性胃炎不會發展成癌癥,而萎縮性胃炎是有癌變可能的,這種轉變就是中醫實實在在的效果。很多病人在治療脾胃的過程中皮膚也變好了。
雖然西醫發達,但很多疾病無法根治,只是控制疾病。而且人不可能不生病,中醫“治未病”概念的一個很好體現就是不讓小病發展成大病,所以現在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來進行中醫湯方調理的越來越多。
上觀新聞:在求學和行醫的過程中,您一直見證中西醫結合的發展,如何看待這種醫療模式?
洪原淑:我相信中西醫結合是未來的一種潮流。我們不可能否認現代醫學的發展,而中醫則可以起到互補的作用。我的導師、龍華醫院消化內科馬貴同老師曾對我說,現代醫學這么發達,為什么我們不能用西醫的檢查方法教授中醫的“望聞問切”呢?比如,“望”是看,那么胃腸鏡、CT、MRI都是望診的手段;“切”是觸摸,那么B超也是觸摸的延伸,所以我們必須中西醫結合。而且,病人也常會拿著西醫的檢查報告來看診,這就要求中醫師必須學習西醫,利用現代檢查手段輔助診斷,才能更好地進行治療。
在療效方面,比如涉及腫瘤的術后康復,中醫湯方能更好地幫助患者改善“無力”“吃不下飯”等情況,比起西醫的定期復查更為有效。再比如檢查出肺結節,通過中醫湯方調理后,結節不一定全部消失,但80%以上可以控制不長大,有些還能縮小。既然中醫可以控制病情,不讓它發作,讓病人正常生活,說明病人是有更多的選擇余地的。我在曙光醫院工作時,腫瘤科有單獨的病房,住院期間,腫瘤病人都接受中西醫結合的療法,出院后繼續調理。中醫的價值可以通過實際的療效和案例來證明,因此,要推廣中西醫結合的模式,慢慢找到中醫在全球醫學體系中的定位。
實現中醫的國際化,外籍中醫師需要在各個領域都有名醫
上觀新聞:您對中醫藥的海外傳播以及當前中國外籍中醫師的培養體系有哪些建議?
洪原淑:我有三點核心建議。
首先,要完善外籍中醫師的培養體系。目前國內中醫的培養體系已經很成熟了,比如非遺繼承人、各流派傳承人,基本都是中國人,而在外籍中醫師的系統化培養建設方面仍有待加強。我是1993年來的。80、90年代也有外國人來學中醫,但能留下來的幾乎沒有,1993年來后一直留到現在的,在上海中醫藥大學里也就我一個人了。現在很多情況是,留學生學完相關知識就回國了,但我認為一個專業的中醫師起碼需要十年以上的行醫經驗累積,因此需要加強臨床經驗部分的培養,不是學校畢業就是專家了。
其次,留學生在求學過程中應跳出傳統框架,不要局限于針灸、推拿的學習,也要重視中醫內科和湯方的學習。以前和我一起來留學的學生,基本都是學習中醫基礎、針灸推拿的方向,但我選擇了可能不太好就業的中醫內科。現在留學生的學習種類更多了,比如皮膚科之類的都很熱門,比較容易就業,學習中醫內科的還是比較少,多數還在科研領域,研究臨床的比較匱乏。年輕的留學生們也許會因為就業問題,多數選擇學習熱門的專業,但如果要實現中醫的國際化,外籍中醫師也需要在各個領域都有名醫才行。我希望未來能看到更多外籍中醫師在內科、湯方領域做出成績。
此外,中醫在全球的認可度還不夠高。針灸和推拿目前在國際上是被認可的,中藥湯方要被國際公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西醫不管在哪個國家學的,大家都是可以互認的。現在承認中醫的國家比以前多了,但還不是全球公認。要讓更多人承認中醫,光中國人主動宣傳“中醫好”沒用,必須落地在國外,讓外國人也見到中醫的療效。因此,中國對于中醫藥人才的培養需要有嚴格的把控,只有自己做好了,才能更好地“走出去”。
在中醫藥海外傳播的過程中,一定會遇到反對聲音,我們應當積極應對,因為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原標題:《上海首位外籍中醫師:她用33年堅守講述一個關于熱愛與奉獻的中國故事》
欄目主編:龔丹韻 文字編輯:曹靜
來源:作者:實習生郝雋永 顏若偃 周佳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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