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每當(dāng)這個時節(jié),我總不免想起那位把一蓑煙雨走成千古絕唱的東坡居士。細(xì)雨將天地洇成半透明的生宣時,最宜讀東坡。檐角墜落的每一顆水珠,都似他詞中跌宕的平仄;霧靄中若隱若現(xiàn)的鵝黃柳色,恰如“東風(fēng)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的注腳。作為北宋最跌宕的文壇領(lǐng)袖,蘇軾一生從政四十年,在地方做官三十三年,在朝廷僅七年,三次遭貶,卻將每一次貶謫都化作了文學(xué)與生命的春天。若將他筆下的春色一一鋪展開來,便是一部生動的人生畫譜——從青年探春的明麗,到暮年詠春的淡然,每一筆都蘊含著他對命運的理解與超越。
初春·少年意氣:杭州的早春探訪
宋神宗熙寧四年,蘇軾赴杭州任通判。彼時這位三十六歲的青年才俊,尚未經(jīng)歷仕途的大風(fēng)大浪,眼中盡是江南水鄉(xiāng)的旖旎春光。他在城外郊游,寫下《浪淘沙·探春》:
昨日出東城。拭探春情。墻頭紅杏暗如傾。檻內(nèi)群芳芽未吐,早已回春。綺陌斂香塵。雪霽前村。東君用意不辭辛。料想春光先到處,吹綻梅英。
此時蘇軾的春天,是鮮妍而稚拙的。“料想春光先到處,吹綻梅英”,一草一木的復(fù)蘇,便是人間最好的消息,透著初入仕途的躍躍欲試,也透著對這個世界毫無保留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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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春水,還流淌著一絲禪意。據(jù)說他在湖上泛舟,見岸上一位歌姬面容姣好卻神色愁苦,隨口吟出“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以西湖之景寬慰那女子的身世,后來這四句竟成了千古名句。春日閑暇,捧一本詩詞,跟著蘇軾過一遍春天,感受春風(fēng)的暖意,欣賞盎然的春趣,真是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線。此時的蘇軾,春光于他,是一首還沒來得及寫完的贊美詩。
春醒·赤壁煙雨:黃州的生死頓悟
人生真正的春天,往往是在經(jīng)歷寒冬之后才到來的。
元豐二年,“烏臺詩案”爆發(fā),蘇軾被關(guān)押一百三十天,隨后貶謫黃州,任團(tuán)練副使。這是蘇軾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挫折,也是他精神上最為深刻的蛻變。初到黃州時,他住在定惠院的小廟里,寫下“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的孤絕之句。然而,這個在仕途上被秋風(fēng)掃落的人,卻意外地迎來了他生命中真正的春天——不是季節(jié)上的春天,而是精神上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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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五年三月七日,蘇軾與友人春游沙湖,途中驟遇風(fēng)雨。同行者皆狼狽不堪,唯獨蘇軾泰然自若,吟嘯徐行,寫下了那首震鑠千古的《定風(fēng)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這是一場春雨,更是一場人生的洗禮。春風(fēng)吹拂,雨打竹林,他卻從中聽到了命運的箴言:“一蓑煙雨任平生”,何嘗不是對一生風(fēng)雨飄搖的坦然接納?“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又何嘗不是勘破榮辱之后的至高境界?“竹杖芒鞋輕勝馬”的從容,“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dá),最終凝結(jié)為無風(fēng)雨也無晴的澄明。
黃州的生活雖清苦,卻孕育了最豐饒的文學(xué)春天。他在這片土地上開荒種地,自稱“東坡居士”,寫下了《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后赤壁賦》等傳世名篇。他還在這里創(chuàng)造了一道至今為人津津樂道的美食——東坡肉,為此專門寫下《豬肉頌》:“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人不肯吃,貧人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在物質(zhì)匱乏之中,他用一鍋慢火煨燉的肉湯,溫暖了自己,也溫暖了千年后無數(shù)讀者的胃與心。
此時的蘇軾,春光于他,已不是外物,而是內(nèi)心的投射。他在黃州春日寫下“楚鄉(xiāng)春冷早梅天,柳色波光已斗妍”這樣的詩句,字里行間已不見初到時的怨懟,只有與命運和解后的從容。那個曾經(jīng)在汴京春風(fēng)得意的青年才俊,終于在大江之畔、風(fēng)雨之中,完成了從“蘇軾”到“東坡”的精神涅槃。
春融·密州望鄉(xiāng):超然臺上的自我寬慰
在黃州的五年后,蘇軾被召回朝,又因與新黨政見不合,自請外放,先后擔(dān)任密州、徐州、湖州等八州太守。
熙寧九年暮春,蘇軾登密州超然臺,眺望春色煙雨。那一日,“春未老,風(fēng)細(xì)柳斜斜”。他站在臺上俯瞰,只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過后,酒醒之際,鄉(xiāng)愁上心頭,然而他終究沒有沉溺于思鄉(xiāng)的愁緒,而是以“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來自我寬慰。
這首《望江南·超然臺作》,全詞以景襯情,含蓄深沉,短小玲瓏,將異鄉(xiāng)春色與復(fù)雜心緒交融,最終以“詩酒趁年華”作結(jié),展現(xiàn)超然物外的人生態(tài)度。“休對故人思故國”的克制,“且將新火試新茶”的務(wù)實,“詩酒趁年華”的超然——蘇軾告訴自己的是:與其在懷舊的泥潭中淪陷,不如在當(dāng)下的春光中清醒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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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密州,蘇軾還寫過一首意蘊深遠(yuǎn)的《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此詞兼有清曠與婉約之風(fēng),上片寫暮春自然之景,下片寫人事春情。“天涯何處無芳草”成為后世傳誦的千古名句,表面是勸慰失意之人,實則暗含蘇軾宦海沉浮的深切感傷。春意闌珊,就連蘇軾這樣豁達(dá)的詞人都不免感傷,但他感傷的并非春景本身,而是逝去的青春與多舛的命運。
此時的蘇軾,春光于他,是思鄉(xiāng)的酸楚,亦是自愈的良藥。他學(xué)會了在異鄉(xiāng)的煙雨中,為自己點燃一盞心燈。
春常·嶺南花開:惠州天涯的詩意棲居
人生的第三次貶謫,將蘇軾送到了更遙遠(yuǎn)的嶺南。
五十九歲,蘇軾謫居惠州。這片被中原視為瘴癘之地的南國,卻有著全然不同的春天——沒有北國的料峭,只有無邊的春意與荔枝的清甜。蘇軾在此寫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曠達(dá)詩句。他將一腔愁緒化作味蕾的狂歡,讓流放的日子也充滿了煙火人間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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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圣二年春,蘇軾在惠州寫下《蝶戀花·春景》的另一個版本。當(dāng)他吟到“天涯何處無芳草”時,身邊的侍妾朝云不禁落淚——她知道這首詞暗含著蘇軾這些年宦海沉浮、天涯漂泊的感傷。這一刻,春天是感傷的,也是深情的;是殘酷的,也是溫柔的。
蘇軾在惠州的春天,還有另一個動人的側(cè)面。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學(xué)會了欣賞南方特有的物候之美。那種將生活苦楚轉(zhuǎn)化為詩意享受的能力,恰如他在《超然臺記》中所言:“凡物皆有可觀,茍有可觀,皆有可樂。”這便是蘇軾與春天的相處之道——不是在順境中歌詠,而是在逆境中發(fā)現(xiàn)。
春歸·海角天涯:儋州的云淡風(fēng)輕
貶謫的最后一站,是真正的天涯海角——海南儋州。
元符二年正月,蘇軾被貶海南已是第三個年頭。他在那里快樂地度過了三個春天,其政敵欲置他于死地,縱有千難萬險,也壓不垮樂觀豁達(dá)的坡仙。蘇軾在這片南國孤島上寫下了那首充滿奇趣的《減字木蘭花·己卯儋耳春詞》:
春牛春杖。無限春風(fēng)來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紅似肉紅。春幡春勝。一陣春風(fēng)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楊花似雪花。
海南沒有雪花,蘇軾便把飛揚的楊花比作故鄉(xiāng)的雪。這是一種何等奇妙的心境!“不似天涯”——在他眼中,哪里都是故鄉(xiāng),哪里都有春天。
詞的上片寫海南春早,春風(fēng)陣陣,桃花灼灼,一派備耕景象;下片寫迎春宴席上春酒醉人,預(yù)兆豐穩(wěn)之年。蘇軾是第一個以如此歡快的筆調(diào)盛贊海南春天的文人,這不僅是文學(xué)史上的第一次,更是精神疆域的一次偉大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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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蘇軾遇赦北歸。次年五月,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東坡在金山寺自題畫像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這句看似自嘲的詩句,恰恰是他對自己一生的精準(zhǔn)總結(jié)——不是翰林學(xué)士,不是尚書太守,而是那三次貶謫中與春天相遇的經(jīng)歷,成就了他真正的“功業(yè)”。他在三個貶謫地寫出了光輝奪目的文學(xué)作品,為當(dāng)?shù)氐奈幕逃酥撩裆聵I(yè)做出了寶貴的貢獻(xiàn),成功地把人生的逆境變成了事業(yè)的順境。
春天的東坡,何嘗不是東坡的春天
細(xì)細(xì)看來,蘇軾筆下的春天,絕不僅僅是楊柳風(fēng)杏花雨的淺薄描摹。如果說《蝶戀花·春景》寫的是春將盡時“多情卻被無情惱”的失落,那么《惠崇春江晚景》便是初春時分“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敏銳喜悅。春在早,在晚,在去,在留,皆有其深意。
他將自己的一生,與春天緊緊纏繞在一起。仕途得意時,他歌詠春風(fēng)十里;遭貶困頓時,他仍能在雨中吟嘯徐行。春天之于蘇軾,不僅是詩中的意象,更是一種精神坐標(biāo)——無論命運將他拋向何處,他總能在當(dāng)下的景致中找到可以寄托的詩意,在凍土裂痕里最早聽見驚蟄,于貶謫苦酒中釀出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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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在《赤壁賦》中所悟:“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春去春來,年復(fù)一年,花落花開之間,他以一顆不為外物所擾的心,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永恒的春天。
浙江煙雨浙江潮。蘇軾晚年自海南北歸,途經(jīng)金山寺時寫下“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這恰似他一生對春天的追尋——從少年探春時的千般癡念,到暮年歸來時的云淡風(fēng)輕。春天,原來就是春天本身;東坡,終究成了東坡。
千年之后的今天,當(dāng)我們再度翻閱蘇軾的詩文,那字里行間的春色依舊鮮活——有密州超然臺上的煙雨,有黃州沙湖道中的風(fēng)雨,有惠州荔枝樹下的暖風(fēng),有儋州海上飄來的春潮。東坡的春天,早已超越了時間,成為中國文化長河中永不褪色的風(fēng)景。而我們每一個人,何嘗不可以在自己生命的風(fēng)雨之中,找到那個屬于自己的、晴暖明媚的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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