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內蒙古破解生態價值轉化“四題”

　　截至2025年四季度，內蒙古自治區林草濕碳儲量穩定在105.38億噸以上，年碳匯量1.19億噸二氧化碳當量，居全國第一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安路蒙

　　2024年12月，包頭市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下稱達茂旗）的牧民呼和拿到了全國首張“草票”。這張憑證將他家5000畝草場的生態價值與經營權票面化，使其具備可交易、可流轉、可質押、可變現的金融屬性。

　　呼倫貝爾市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的華能龍山風電場，巨大的白色風機葉片在草原上空平穩轉動，這里生產的清潔電力，年減碳量超過100萬噸。過去，這些生態價值“看得見、變現難”，如今內蒙古創新機制，將其轉化為可調度、可交易的生產資料。

　　從廣袤草原上誕生的一張“草票”，到給“風光”標價、讓綠電生金，內蒙古的生態實踐正在重新定義自然生態的“價值”。

　　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是當前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實踐與前沿探索。其核心目標是建立一套系統的制度和方法，將清潔空氣、清潔水源、森林和草原等自然生態系統提供的無形服務，進行科學量化評估，通過市場或補償等途徑轉化為經濟效益，打通“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轉化的通道，構建“保護者受益、使用者付費、破壞者賠償”的良性循環。

　　生態價值轉化前景廣闊，但從理念到大規模實踐，各地面臨生態產品“難度量、難抵押、難交易、難變現”的共性課題。內蒙古自治區立足森林草原、風能太陽能等資源富集優勢，率先啟動全區生態產品總值（GEP）核算，搭建交易平臺、創新交易品種，健全生態賠償補償機制等，相關項目開發規模走在全國前列。

　　破解“度量難”：統一核算標準 摸清綠色家底

　　生態產品總值核算工作專業壁壘深、行業跨度大，缺乏統一標準與權威數據，這是生態產品進入市場需要突破的首要關口。

　　內蒙古自治區林業和草原局副局長馬強介紹，內蒙古地域遼闊，生態系統類型多樣，擁有森林面積3.57億畝、草原面積8.15億畝、濕地面積0.73億畝，分別居全國第一位、第二位和第四位。對這些復雜生態系統功能的價值進行精準貨幣化評估，面臨著方法學和數據獲取的雙重挑戰。

　　解決這些難題，首先要為無形的生態價值建立科學的“度量衡”。

　　內蒙古自治區統計局是這項基礎工作的核心推動者之一，他們向先行地區學習GEP核算經驗與核算流程，在此基礎上針對內蒙古草原、森林等特色生態系統開展本土化核算參數攻關研究，聯合多部門打破數據壁壘，確保基礎數據的權威性與一致性，最后選擇典型區域開展試算，在實踐中檢驗和完善核算方法，全力推進GEP核算。

　　2023年，自治區統計局承擔了國家統計局的草地生態系統GEP試算任務，以呼倫貝爾市為試點，首次完成了市本級及各旗縣的草地生態價值核算。

　　試算過程中，團隊解決了兩方面課題，一是草原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多樣，如固碳釋氧、水源涵養、生物多樣性維護等，其物質量向價值量轉換的參數在本地缺乏；二是草原植被狀況、土壤類型、氣象數據等跨部門數據標準不一、時間不匹配。為此，自治區統計局牽頭，聯合林草、氣象等部門及科研院所，通過布設補充觀測點、利用衛星遙感反演、組織專家反復論證等方式，對關鍵參數進行本地化修正，同時建立跨部門數據定期交換與協同會審機制，確保核算結果的科學性與準確性。

　　這項工作隨后拓展至森林、濕地和農田生態系統，于2025年8月通過專家評審，為完善國家核算規范提供了內蒙古經驗，即以“試點先行”探索路徑，通過“多部門協同”打破數據孤島，以“本地化參數”修正通用模型，形成了一套可復制推廣的區域GEP核算工作范式。

　　為進一步摸清生態家底，當地凝聚核算力量，自治區林業和草原局聯合自治區發展改革委、統計局等部門，共同編制了《內蒙古自治區生態產品目錄（2025年版）》，系統梳理全區的生態資源家底，夯實價值轉化基礎。經初步核算，全區GEP達4.48萬億元。

　　2025年8月，內蒙古在全國省級層面先行先試制定印發《內蒙古自治區創新可再生能源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實施方案》，在全國范圍內創新性地將風能、太陽能、生物質能等開發項目所提供的產品和服務納入生態產品目錄，創新“可再生能源+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體系。

　　“風電、光伏原本只能靠發電賣電掙錢，實際上很多沙戈荒風光大基地項目還具有生態治沙、旅游觀光的價值。”內蒙古自治區發展改革委環資處處長王燁表示，內蒙古通過創新可再生能源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將可再生能源潛在的生態價值、社會價值等轉化為具體可量化的經濟價值，實現給“風光”標價、讓綠電生金。

內蒙古錫林郭勒盟東烏珠穆沁旗草原鳥瞰（2025 年 7 月 10 日攝） 貝赫攝 / 本刊

　　化解“抵押難”：創新金融工具 喚醒沉睡資產

　　當生態價值被量化后，如何打通“資源-資產-資本”轉化通道成為下一個關鍵。

　　據了解，“抵押難”的核心在于生態資源面臨產權界定不清、價值評估難等課題。對于金融機構而言，重點是生態資源難以像廠房、設備一樣成為規范化的抵押標的。

　　達茂旗的“草票”制度是解決上述課題的代表，牧民將草場經營權流轉給旗政府主導設立的國有平臺公司，由公司聘請第三方專業評估機構，綜合考量草場的牧草產量、固碳能力、水源涵養等生態指標以及地理位置、基礎設施等經濟指標，打包核算評估草場的“生態價值+經營權”。

　　基于評估值，國有平臺公司向牧民發行代表相應權益的“草票”憑證，明確生態價值的權益歸屬和量化價值，將原本模糊的生態資源轉化為權屬清晰、價值明確的可交易資產。

　　2025年4月，全國首批“草票貸”在達茂旗落地。中國工商銀行達茂旗支行以“草票”為質押，向牧民發放了生產性貸款，總計120萬元。

　　牧民呼和是這一創新產品的受益者。他以自家草場的“草票”作為質押，獲得了20萬元的貸款授信，用于畜種改良、智慧牧場建設，實現生產升級與生態保護雙贏。

　　達茂旗副旗長黨曉宏表示，“草票”制度的誕生標志著草原生態正式進入金融市場，是深化草原資源資產化、資本化運作的關鍵一步。

　　從呼和家的草場遠眺，風景依舊。不同的是，以往難以被量化的草原生態價值正在被看見、發掘。從“一片草”到“一張票”，綠水青山正成為金山銀山。

　　攻克“交易難”：構建市場平臺 拓展交易場景

　　有價值、能抵押的生態產品，需要一個活躍的市場進行交易。內蒙古通過搭建交易平臺、創新交易品種和應用場景，讓生態產品“有價亦有市”。

　　比如，鼓勵各地探索建立生態產品運營中心或收儲公司，承擔生態資源收儲、開發和市場對接功能；創新“數字碳票”等新型權益憑證，還將水土保持生態產品的開發經營權、新增耕地指標等也納入交易范疇，不斷豐富交易品種的內涵；拓展應用場景方面，推動生態產品成為控排企業強制履約的重要工具，積極探索環境司法和生態賠償等多元應用場景。

　　在碳匯交易這一主流賽道上，內蒙古走在全國前列。內蒙古自治區林業和草原局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3月，內蒙古在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碳匯平臺公示的項目數量達到15個、總面積158萬畝，位列全國第一。

　　興安盟作為試點，采用“統一管理、統一開發、統一銷售”模式，由盟級層面成立國有平臺公司，統一整合全盟域內的林業碳匯資源；委托專業機構統一開發和審定項目；面向全國市場進行統一洽談和銷售。這種模式解決了碳匯資源分散、開發標準不一、議價能力弱等上市交易中的核心問題，實現了優質資源的整合與價值最大化。其下轄的突泉縣和阿爾山市兩個防護林造林碳匯項目已成功登陸全國碳市場。

　　除了國家級的CCER交易，地方性的碳匯產品交易體系也在蓬勃發展。2025年3月，包頭數字碳票完成了首筆跨區域“場內”公開交易。烏海市一家企業通過包頭公共資源產權交易線上平臺，以單價每噸94.4元的價格，認購了1279.66噸包頭數字碳票，用于生態環境損害替代性賠償，總成交價12.08萬元。

　　馬強表示，截至2025年四季度，內蒙古自治區林草濕碳儲量穩定在105.38億噸以上，年碳匯量1.19億噸二氧化碳當量，居全國第一；“十四五”期間向市場供給各類碳匯產品230多萬噸，多途徑實現碳匯價值超1.3億元。

　　實現“可增值”：培育多元產業 促進價值變現

　　所有的機制設計都服務于生態價值的最終變現，讓保護生態者獲得實實在在的經濟回報，形成可持續良性循環。

　　對此，內蒙古推動呼倫貝爾、興安盟、赤峰等盟市先行先試探索了從“生態資源”到“生態產業”的多元化變現路徑。

　　“生態+農業”方面，興安盟依托獨特的自然環境，打造“興安盟大米”等品牌，讓綠色、有機農畜產品實現品牌增值；“生態+文旅”方面，興安盟阿爾山市依托森林、火山、溫泉等生態資源，打造國家級旅游度假區，讓“好空氣”“好環境”更好變現；“生態+新能源”方面，將光伏、風電項目與防沙治沙、生態修復相結合，如騰格里“沙戈荒”1220萬千瓦新能源項目選取種植42種植被，將光伏發電和沙漠治理深度結合、協同推進……

　　這不是簡單的權益交易，是將優質的生態環境作為核心生產要素，與農牧、文旅、康養等產業深度融合，形成高附加值的生態產品和服務體系。

　　在價值變現模式的創新實踐中，興安盟科爾沁右翼前旗2025年9月完成的一筆“雙交易”具有代表性。該旗巴日嘎斯臺鄉水庫村將22.32平方公里小流域水土保持生態產品的5年開發經營權，以302.5萬元成交；同時，當地依托侵蝕溝治理，將43.17畝新增耕地指標納入交易體系，以151.09萬元完成簽約。交易收益形成了反哺閉環——小流域交易收益的49%將返還于該區域的循環治理，侵蝕溝交易收益則全額納入專項治理基金，實現“取之于溝，用之于溝”。

　　內蒙古的實踐表明，破解生態價值轉化難題，關鍵在于以科學核算明晰價值標尺，以金融創新注入發展動能，以市場搭建打通交易脈絡，以產業融合釋放增值勢能，一條條生態價值轉化路徑正在變得清晰、暢通。

　　基層干部表示，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是一項長期系統工程，目前仍面臨核算標準、市場機制、利益分配等多方面挑戰，需持續完善制度、加速市場培育，但方向已然明確——讓守護綠水青山的人們，更有底氣、更有獲得感地共享金山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