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修復濱海生態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李松

　　有“天下第一灘”美譽的廣西北海銀灘，總岸線綿延約108公里。漫步其間，天藍海碧相映，椰林綠影搖曳，陽光下的沙灘閃爍著粼粼銀光，一幅生機盎然的濱海畫卷徐徐鋪展……這方美景的背后，是近年來北海市投入超185億元，通過“控源頭、強體質、護顏值”的系統治理，實現海灣優良水質比例穩定在100%、區域生物多樣性持續豐富的治理成效。

　　這是我國重點海域生態環境保護修復的生動縮影。2016年至2023年，中央財政支持沿海城市實施海洋生態保護修復重大項目175個，覆蓋沿海11個省（區、市），累計投入中央財政資金252.58億元，帶動全國累計整治修復海岸線近1680公里、濱海濕地超過75萬畝。“十五五”規劃綱要進一步明確提出“推進重點海域污染防治、岸灘整治和保護修復”的要求。

　　“海洋是人類賴以生存的藍色家園。保護海洋是認識海洋、開發海洋、經略海洋的前提和基礎。要像對待生命一樣關愛海洋，更加注重人海和諧，在拓展藍色經濟空間的同時，探索海洋生態保護修復的有效路徑，筑牢海洋生態安全屏障，實現人與海洋的和諧共生。”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土開發與地區經濟研究所區域合作室主任、研究員劉保奎對《瞭望》新聞周刊記者表示。

廣西北海銀灘（資料照片） 新華社發（李君光攝）

　　全方位海洋生態修復格局初步構建

　　當前，全球海洋環境正面臨過度捕撈、海洋污染、海岸無序開發、全球氣候變化等多重壓力，珊瑚礁退化、紅樹林縮減、漁業資源枯竭等生態問題日益突出。在此背景下，海洋生態修復通過人工科學干預與自然自主恢復相結合，修復受損海洋生態系統、恢復其結構功能與生物多樣性，愈發受到重視。

　　我國始終堅持自然恢復為主、人工修復為輔的基本原則，有序推進各類海洋生態修復重大工程，已初步構建起規劃引領、制度保障、資金支持、基礎支撐的全方位海洋生態修復格局，海洋生態環境持續向好。

　　——法治護航，規劃引領，筑牢生態修復制度根基。

　　海洋生態修復，制度保障是關鍵。我國持續推進海洋生態環境保護法律法規和制度體系建設，不斷夯實生態保護根基。在法治建設方面，我國以海洋環境保護法為核心，先后制定出臺海洋傾廢管理條例等行政法規，結合相關部門規章和規范性文件，基本確立起覆蓋全面、銜接順暢的海洋生態環境保護法律法規體系。同時，海域使用管理法、海島保護法、濕地保護法、漁業法等涉海法律法規，均對海洋環境保護作出專門明確規定，形成多法協同、全面覆蓋的法治保障格局。

　　在系統治理層面，我國堅持系統思維，不斷完善規劃體系，陸續出臺《“十四五”海洋生態環境保護規劃》《“十四五”生態保護監管規劃》等專項規劃，對海域、海岸線、海島的生態環境保護工作進行全域部署。此外，入海排污口備案、環評審批、海洋生態保護紅線、自然岸線控制、海洋生態保護補償等一系列制度落地實施，持續提升海洋生態環境治理的規范化、精細化水平。

　　——科技賦能，標準先行，提升生態修復技術水平。

　　科技是海洋生態保護與修復的核心支撐。我國依托各類海洋生態保護與修復工程項目，持續推動修復技術迭代升級，聚焦三大核心領域開展技術攻關：一是圍繞海岸帶生態修復工程野外現場觀測技術開展研究，重點關注遙感、無人機、在線監測等技術對地形地貌、水文動力等要素的監測；二是圍繞海岸帶生態修復工程及大型圍填海工程的環境影響數值模擬技術開展研究，重點關注波浪、潮流、泥沙、水質及生態模型研發與應用；三是圍繞海岸帶生態修復工程實驗模擬技術、海岸和海洋動力因素同海岸帶生態修復工程結構相關作用等開展研究，重點關注生態型防護結構的研制與開發等。

　　與此同時，我國不斷完善技術標準與評估體系。“科技支撐標準先行，不斷健全海洋生態保護修復技術標準體系。”自然資源部國土空間生態修復司副司長盧麗華介紹，2024年，自然資源部與國家林草局推動出臺《紅樹林生態保護修復技術規程》國家標準，發布《海洋生態保護修復標準體系》，推動發布第二批6項海洋生態保護修復領域創新適用技術。

　　——多元投入，保障有力，夯實生態修復堅實基礎。

　　充足的資金投入，是海洋生態修復工作有序推進的重要保障。2016年以來，中央財政專門設立專項資金，重點投向對國家生態安全具有重要保障作用、生態受益范圍較廣的海域、海島、海岸帶等重點區域，支持沿海省（區、市）開展海洋生態保護修復項目。

　　盧麗華介紹，“十四五”時期，自然資源部指導沿海地方實施的83個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工程項目，已累計下達中央財政獎補資金196億元，完成整治修復海岸線約400公里、濱海濕地約3.1萬公頃。

　　社會資本參與渠道也在不斷拓寬。2021年10月25日，國務院辦公廳出臺《關于鼓勵和支持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意見》，明確鼓勵社會資本全面參與海洋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的投資、設計、修復、管護等全過程，推動建立市場化投融資機制，為海洋生態修復工作注入持久動力。

　　——工程落地，多地示范，彰顯生態修復顯著成效。

　　從“藍色海灣”整治行動到渤海綜合治理攻堅戰生態修復，從海岸帶保護修復到紅樹林保護修復……2016年至2023年，中央財政持續加大投入，推動一系列海洋生態修復重大項目落地見效，推動海洋生態環境持續改善。

　　紅樹林保護修復成效尤為突出。2020年8月，自然資源部、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聯合印發《紅樹林保護修復專項行動計劃（2020—2025年）》。截至2025年6月底，全國新營造紅樹林面積達9200公頃，提前完成“十四五”營造目標任務。目前我國紅樹林總面積已達3.03萬公頃，較本世紀初增長約38%。

　　與此同時，各地結合地域特色，積極探索創新海洋生態修復模式，形成了一批可復制、可推廣的示范案例。遼寧錦州，當地采用“退養還濕+潮溝連通+鹽沼修復”模式，對海岸生態進行整體保護、系統修復，“紅灘綠葦”的生態景觀不僅提升了海岸顏值，更實現了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的協同共贏；河北唐山，作為我國面積最大海草床的所在地，當地通過構建完善的修復技術體系，打造“海底草原+生物廊道+海岸屏障”立體生態系統，成功實現生態價值轉化與漁業經濟增效的雙重目標。

　　一系列舉措取得顯著成效。2024年全國近岸海域優良水質比例達83.7%，較2020年提高6.3個百分點；重要漁業水域中，無機氮和活性磷酸鹽超標面積比例分別較2020年下降16%和50%；重點監控的24個典型海洋生態系統連續4年消除不健康狀態，海洋生態系統穩定性與服務功能持續提升。

　　突破升級向轉型

　　“相比許多發達國家，我國在近岸水質提升與生態系統修復領域，以較短時間實現了系統性進展和實質性突破。”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劉大海認為，我國海洋生態環境已完成從開發為主到保護優先的重大轉型。

　　專家表示，我國海洋生態環境總體穩定，典型生態系統退化趨勢初步遏制，局部海域環境有所改善，但海洋生態保護修復仍面臨多重挑戰。

　　——海洋生態環境治理體系繼續健全深化。

　　當前，我國海洋生態環境治理體系，還難以完全適配生態保護治理的現實需求。一是體制機制適配性有待提升。海洋生態環境治理的責任，大多集中在沿海地區，很難有效解決跨市、跨省（區、市）的流域對近岸海域造成的跨界影響。此外，海洋生態環境治理工作涉及發改、自然資源、農業農村、水利、住建、城管等多個部門，需要進一步強化全局協同意識。

　　二是陸海統籌與制度銜接存在短板。監測數據顯示，我國海洋污染物約80%來自陸地，河口地區比如長江口、珠江口、杭州灣等都是海水水質污染嚴重的區域。因此，海洋生態修復，僅聚焦海洋本身難以實現根本性修復，必須從源頭治理入手，構建“從山頂到海洋”的綜合治理體系。

　　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研究員雷坤說，陸海統籌的環境管理政策制度需進一步完善，省界斷面及河口區域的陸海協同治理效能有待提升，流域與海域生態環境的聯動監測評估、監督執法機制需持續強化。

　　三是政策合力不足。國土空間規劃、環境質量標準、污染物排放標準、污染物總量控制、環境容量管控、環境質量目標管理、排污許可制度、環境影響評價制度等各項政策之間銜接不夠、協同性不強，還沒有形成一套包含規劃引領、系統治理、嚴格保護、風險防控在內的全鏈條政策體系。

　　——技術裝備與人員隊伍存在短板。

　　海洋生態修復具有典型的多學科交叉特性，涵蓋海洋、海岸、環境、植物等多個領域的技術與科學知識。

　　專家表示，當前我國在微塑料、持久性污染物、內分泌干擾物等新污染物治理領域，存在人員專業素質不足、基礎能力薄弱等問題。

　　“我國的海洋生態修復技術較粗放，一些海洋生態修復項目重工程、重機械、重短期效果，對長遠目標的考慮不足。”國家海洋局南海規劃與環境研究院高級工程師鄭兆勇認為，我國正在大力發展海洋生態修復技術，一些機構不斷開展相關研究，但能大規模推廣應用的技術仍不多。

　　此外，地方技術裝備水平相對落后，環境應急專業能力有待加強，生態環境保護綜合行政執法隊伍的執法效能也存在較大提升空間。

　　——資金保障能力有待提升。

　　采訪中，有業內人士談到，海洋生態修復工程耗資巨大，目前我國海洋生態修復項目資金仍以財政撥款為主，生態損害責任方或其他社會渠道籌集的資金占比很小。

　　在資金分配與使用效率方面，仍需進一步完善。專家介紹，中央財政支持的海洋生態修復項目往往較宏觀且規模較大，但易出現同質化甚至資金運用效率不高的弊端，而一些未被選定的海洋生態修復項目則得不到財政支持。即便有財政支持，分配到每個海洋生態修復項目的資金也相對有限，一些地方政府的生態修復機制不健全，配套工程的資金也投入不足。

　　厚植海洋生態修復根基

　　我國是海洋大國，主張管轄海域總面積約300萬平方公里，擁有大陸岸線1.8萬多公里、海島岸線1.4萬多公里，擁有世界海洋大部分生態系統類型。廣袤的海洋空間既是資源寶庫，也是生態屏障，需要做好合理開發利用。

　　專家認為，宜進一步強化陸海統籌、河海聯動、綜合治理，從山頂到海洋形成完整保護鏈條，在推進海洋資源合理開發利用的同時，更要做好生態環境保護修復，為美麗中國建設厚植堅實的海洋生態根基。

　　——陸海統籌綜合施策。

　　海洋生態問題的根源往往延伸至陸地，全域協同、陸海聯動是生態修復的核心思路。2024年7月，財政部與自然資源部聯合印發《關于組織申報2025年度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工程項目的通知》，明確要求各地堅持陸海統籌、河海聯動，從系統工程角度開展全方位生態修復。

　　渤海、長江口—杭州灣、珠江口等重點海域位于中國沿海高質量發展的戰略交匯區，經濟發達、人口密集，海洋開發利用強度高，區域海洋生態環境特征明顯、問題相對集中和突出，是海洋生態環境治理的重點攻堅區域。“要堅持系統觀念，加強陸海統籌、區域聯動、部門協同，構建從山頂到海洋的保護治理大格局。”全國政協人口資源環境委員會副主任翟青認為。

　　天津理工大學海洋能源與智能建設研究院教授楊波建議，以近岸海灣、河口為重點，分類實施陸地與海洋污染源頭綜合治理，完善海洋環境保護法律法規與責任體系，建設陸海統籌的海洋生態環境治理制度。

　　在雷坤看來，可進一步打通從山頂到海洋的數據信息斷點，構建統一的流域—海洋生態環境大數據中心，逐步實現流域、海灣各類生態環境監測監管數據的實時接入與互聯互通，深化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應用，全面提升環境監管的數智化水平。“以三大重點海域綜合治理攻堅行動為統領，建立和完善跨部門、跨地區、覆蓋流域上下游的聯防聯控與共保聯治機制，在生態環境監測評價、生態修復工程、環境風險管控、聯合執法檢查等領域不斷深化合作。”

　　——完善技術標準體系與強化長期監測。

　　海洋生態修復具有系統復雜、周期漫長、技術要求高的特點，完善技術標準體系與強化長期監測，是實現有效保護的重要路徑。

　　一方面，科學全面的評價指標體系是評估生態修復有效性和可持續性的基礎，需涵蓋生物多樣性、水質環境、生態系統穩定性等關鍵維度。楊波談到，海洋生態修復的技術基礎，目前仍大量借鑒于海岸工程、環境工程、農業和海洋科學等其他領域。本領域系統性的技術標準、工藝體系及專業裝備建設還存在差距，需要建立健全成熟高效的海洋生態修復工程技術體系。

　　另一方面，長期的海洋生態監測是揭示修復成效、優化修復方案的重要依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生態文明研究所研究員單菁菁建議，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海洋科技等新技術的研發和應用，更精準地監測海洋環境變化，更科學地規劃海洋開發活動，更有效地保護海洋生態環境。

　　——加大多元資金保障力度。

　　海洋生態修復工程規模大、周期長，對資金的穩定性和長期性要求較高。僅靠政府投入難以滿足需求，通過市場化機制激發資金投入的主動性和積極性，是破解資金難題的必由之路。

　　專家建議，應持續探索多元化資金保障模式，加大生態補償力度，完善“誰破壞、誰修復”的責任機制。比如，目前全國已有多個沿海省市出臺海岸線與濱海濕地占補平衡政策，要求用海項目主體承擔生態補償責任。再如，利用保險機制為生態系統提供風險保障。2022年福建省投保全國首單紅樹林生態保護險，總金額達1875萬元，在自然災害、入侵物種等造成危害時觸發賠付，專項用于紅樹林生態修復，為相關領域提供了有益借鑒。

　　碳匯交易的創新實踐也是一條生態反哺新路徑。2024年7月，廣東省惠東縣率先完成全國首宗紅樹林碳匯開發權交易4.36萬噸二氧化碳當量，涉及紅樹林3072.75畝，總價超400萬元。這一創新將“海上森林”轉化為“綠色銀行”，為生態保護提供了可持續資金支持。

　　“海洋保護不是單一主體的獨角戲，而是全社會共同參與的大合唱。”中華環保聯合會主席王秀峰認為，“應進一步凝聚各方力量并形成疊加效應，保護人類賴以生存的海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