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二筒

1.

這篇文章寫給陪伴我很久的老讀者，當然，最主要是寫給二筒的。

二筒是這世上最好的小貓。

他的生日是2015年9月24日，陪伴了我十年多。

我清楚地記得我是在什么時候真正意義上喜歡上二筒的，那是在2016年的春天，我依舊照常失眠，趴在墊子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不知道為什么心情很差，那時候二筒剛到家沒多久，雖然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我們之間似乎還不熟。就在天徹底亮之前，我突然感覺到背上有一點重量，后來才意識到是二筒，他趴在我的背上，開始打呼。

那個瞬間我忽然覺得，我是被小貓選中的人了。

二筒最開始不上床睡覺，有時候睡在地上，有時候睡在沙發上。有一天我醒過來，看到二筒睡在臥室門口，枕著我的拖鞋，我當時對他說，你怎么變成一只看門貓了，這之后的一天夜里，我正睡著覺，突然覺得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枕著我的手，睜眼一看，二筒睡得正香。

這之后二筒的日常，就變成吃，喝，睡，以及黏我。

我常常寫作，一坐一整天，他有時候就趴在我的寫字臺前的地上，有時候干脆趴在我的電腦邊，有時候還趴在我的電腦上，不過他最經常躺在我的腿上。他總是先走到我身邊，抬起身，前腳先夠一夠，確認距離，再一下跳到我身上。

晚上睡覺，他就霸占我的頭頂，我給他換枕頭，他也還是睡我頭頂，睡著之后還會打呼，震天響，害我睡不著。

現在想想，我不是被小貓選中的人，我是被二筒選中的人。

我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開始，二筒就不怎么叫了，現在想想，我zhi，看到我起床，就先我一步跳到地上，回過頭看看我，張張嘴，發出一個無聲的“喵”，然后帶我一路走到貓糧碗邊，坐下，再看看我，有時候我想逗他，假裝不知道，一個假動作就轉到廁所，等我打開門，他就坐在地上看看我，再忽然起身，邊往貓糧碗邊走，邊回頭看我。如果看到我停下腳步，他就也停下，看著我，再發出一個無聲的“喵”。

二筒也不是完全不會叫，只是他發出的聲音像是“嗷”，我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學的。

后來帶他去看醫生，才知道他的嘴巴歪了，醫生說可能是小貓跳上跳下給嗑的，但也不影響生活質量，不建議糾正。于是二筒就帶著稍稍有些歪的嘴巴繼續生活，依然吃一半漏一半，跟大部分加菲貓一樣，吃飯比別的小貓慢一倍。

這小家伙最喜歡人。

只要有朋友來我家玩，他都不害怕，還總是跳到人類身上。

但我知道他最喜歡我，因為當我和朋友們并排坐著的時候，他總會走過一個又一個人，最后精準地趴在我身上。

真是世上最好的小貓。

2.

算起來這些年二筒也真是去了不少地方，因為我總搬家。

在北京他算是東邊，南邊和北邊都住了個遍，朝陽，通州，大興，昌平，都有他的蹤跡。

寵物店他也很熟，因為我有時候要出差，常常把他寄養在那，每一次他都是寵物店的團寵，因為他從來不對別的小貓生氣，他對所有小貓都溫柔。

后來疫情到來，我解散了工作室，從零開始，他就跟著我一路到了蘇州。

在蘇州住了一段日子，我總算從低谷里爬出來，又跟著我一路回到北京。

路程很遠，他跟著我，也一路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好在自己開車總是能休息，每到服務區我就給他喂水喂糧，他總是想下來溜達，他對一切新鮮的事物總是很好奇。

就好像在家的時候，他也總是喜歡看著窗外的風景。

那是2022到2023年之間的事，二筒眨眼就八歲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好像能記得很清楚，卻又好像記不清楚。

二筒沒什么變化，還是吃，喝，睡，以及黏我，只要我寫作，他就肯定陪著我，當然有時候我的寫作時間實在太長，他也會跑到貓窩里自己睡。

我好像還是沒有怎么陪他，只是給他換糧換水，再拿耳機線陪他玩。

這些年家里多了兩只小貓，兩個妹妹，二筒從來不跟妹妹搶吃的，每次喂貓條，只有我把貓條放到他嘴邊的時候，他才會吃；每次梳毛，都是他等到最后；然后呢，他還是黏著我。他永遠不會不耐煩，也永遠不會生氣，給他剪指甲，他最大的反抗就是張嘴咬我，但又不是真咬，就是擺個姿態，最后也只是搖搖尾巴，表示不耐煩。

日子總是這樣，平平淡淡閃著光，但當時總是不覺得。

眨眼二筒迎來了2025年。

3.

二筒小時候生過一次病，大概是在2017年，我半夜帶他去醫院，當時醫生就說二筒的肌酐很高，治不了。我不信邪，給他換一家醫院，又帶回家自己調理，他很快就好了。

這之后二筒就只在2023年的春天生過一次病，呼吸道感染，我那時候每天拿著咕嚕醬去醫院看他，他吃著很開心，一周后康復回家。

但也是那次生病，醫生有告訴我，二筒有早期腎病的征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給他換了貓糧，很難吃的腎臟糧。家里那時候已經有了元寶，很神奇，元寶居然愛吃腎臟糧，于是兩只貓就這么一起繼續生活。

2025年的5月31日，帶二筒去體檢，一方面是因為他應該做年度體檢，另一方面是他的行為有一些異常，總是愛咬我，每一次早上都咬我，我就給他換貓糧，他就不咬我了，除此以外，他也沒那么活潑了，逗貓棒只是看看，伸個爪子意思一下，也不真玩。體檢完二筒的指標很正常，醫生說二筒很健康，但年紀確實大了，精力差些也正常。

我就這么把二筒帶回了家，沒想著再換一家醫院看看，也沒想著除了血常規和B超以外，還能多查一些，比如心超，比如SDMA。我真是什么都不懂。

2025年9月24日，他過生日，我當時特別開心，想著他滿十歲了，真是一只了不起的小貓。他還是每天在我身邊睡覺，在我身邊打呼，陪我寫作，總之，只要我一低頭，準能發現他躺在我身邊。

這之后他還是更黏人了，頻繁地在床上打呼，我居然不知道那是他難受的征兆，只以為他和平時一樣，喜歡毛絨絨，喜歡軟軟的墊子。我摸著他覺得他瘦了，我也沒有多想，看著他精神狀態很好，雖然逗貓棒不愛玩，但依然喜歡玩反光。我拿著手機開著閃光燈，會有一個光點反射在墻上，他還能跳起來，玩好久。

我居然沒有意識到，他其實是很難受的狀態。

我記得有一次他咬了我鼻子，很疼，我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問他怎么了，他又是無聲的“喵”，把我帶到貓糧碗邊。我決定觀察一下，想著應該帶他去醫院，下一秒他又趴到我身上打呼，我居然就打消了帶他去醫院的念頭，拖到了半個月以后。

2025年11月，我帶二筒去體檢，他跟別的小貓不一樣，不排斥醫院，甚至還挺喜歡醫院。每次在醫院，我把貓包打開一個縫，他就想著自己去溜達。如果醫院人不多，醫生也會讓他自己遛彎，他就左看看右看看，還扒在椅子上，去聞醫院自己養的小貓。我以為又是一次常規的體檢不會有問題，沒想到醫生告訴我二筒已經腎衰了，那時候指標已經爆表，直接是腎衰的四期，需要掛水三天看看指標是否能下降。

我在那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二筒這么難受，原來他的體重下降了那么多，原來我忽略了他這么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養貓，他都是自己在撐著。我把二筒放進醫院住院部的小籠子里，他像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眼睛盯著我。我對他說，你就住幾天，我天天來看你，他還是眼里只有我。醫院的住院部不能待太久，每次只能待二十分鐘，我就把自己的襯衫留給了二筒，那是他第一次進行長時間的輸液。

幾天后我去接他，我晚出門十分鐘，結果路上多堵了半個多小時，他就在那小籠子里坐著，等啊等，終于等到我，立刻站起來打起呼嚕，在原地轉圈，像是知道要回家了，他是那么開心，我也是。

腎指標下降到了三期，醫生告訴了我一堆注意事項，我也學會了怎么給他補液。

這之后二筒的狀態時好時壞，唯一不變的，就是粘著我，會跳到我身上打呼。

二筒喂藥不需要喂藥器，他很乖，補液打針也沒問題，他有時候會躲，但也從來不對我生氣。二筒開始沒有了食欲，可又必須吃飯，我就用破壁機把濕糧打碎，用針管一點點給他喂，他有時候能吃進去，有時候不能，最后總是從嘴巴里吐一些出來。

那陣子他的嘴上和身上，總是沾滿了貓糧，我想了各種辦法，也不想讓他那么難受，后來決定買個小秤，給他每天稱滿40g干糧，一顆一顆給他塞。他還是很難受，但總是能吃進去一點，最后算上每天一根腎臟貓條的熱量，勉強能達標。

現在想想，真的很辛苦二筒，因為我太焦慮，我總想著時不時喂一點，還有就是喂藥，我總覺得一定要準時準點，于是二筒常常還在那睡覺，就被我弄醒，我就把他的頭抬起來，給他喂藥喂飯，他一定很難受，我真的應該讓他多睡一會的。

4.

2026年1月的時候，慢性腎衰的并發癥出現了，這之前他已經做了一次輸尿管手術，做了一次輸血，貧血好轉了，尿道也不堵了，心臟也沒查出有什么問題，可他還是沒有食欲，還是吐。我給他試過促進食欲的藥，他好像是想吃了，但他是吃飯本就困難的加菲貓，再加上他的嘴巴有一些歪，到最后還是不吃。現在想想，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他這次的并發癥是高血壓。

因為嘔吐，我把他帶去離家近的另一家醫院，他到醫院，只要不是關進小籠子，就很精神，他左看看右看看，蹭蹭我，蹭蹭醫生。醫生問我情況怎么樣，我說吐了，問我精神狀態怎么樣，我說還可以，來之前還跟家里的掃地機器人打架。醫生說那就怪了，他明明是高血壓啊。

我回頭想想，二筒，你真的是一只很能忍耐的小貓，你也真的是一只很乖很黏人的小貓，所以只要人在，你就還能有一點點狀態。二筒，人類很笨的，我更笨，我沒有發現，其實你的世界已經暈暈乎乎了。

這一次住院你的狀態很好。

因為你可以出來玩，醫生護士跟你一玩就是半小時，輪番有人來逗你，也因為給你用上了新的藥，你好像一下子好轉了。雖然食欲沒有恢復，但沒有高血壓了，也不貧血，二便正常，復查時的腎指標也一路好轉。

我們就這么又挺過了一關，二筒。

接著就是2026年的2月，春節，你最喜歡的醫院不開門，我左思右想，是把你放在醫院，還是我把你提前帶回老家，多待一會，想想還是想每天看到你，也不放心你被關在小籠子里，就一路把你從北京帶回去，跟2022年一樣，十二個小時的路程。

一到家我就給你稱體重，你瘦了一點，但還在正常范圍，給你補了液，給你喂飯，第二天你好像就適應了，趴在窗臺看著窗外的鳥。

春節的時候，我在家里翻出了你的第一張健康免疫證，上頭寫，加菲，灰白，2015年9月24日生日。我那時候看看你，心想，十年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春節后你的體重開始上漲，最開始我還挺開心，可想想也不對勁，因為你的食量沒有恢復，我每天給你強飼的量又是固定的，我想著你是不是每天自己還能偷偷吃一點貓糧，可我實在不能確定，幾天后看到你的肚子圓滾滾的，想著帶你在老家做復查。做完復查你的腎指標居然變好了，沒有腹水沒有胸水，醫生判斷你是胃脹氣，我就真以為你是胃脹氣，也沒想著問一問別的醫生，沒想著問一問你在北京最喜歡的醫生。

2026年的3月18，這時候我們已經回了北京，帶你做復查，腎臟的指標都快下降到二期了，我抱著你對你說你真棒，醫生還說你好像是胖了，我當時說他在老家查過，應該是胃脹氣。一天后我得去馬來西亞做簽售，我把你放在你最喜歡的醫院，那里有人24小時陪著你，每隔兩小時就會給我發視頻，我還挺放心，頭幾天你的狀態都特別好，還出來給別的小貓玩。

直到3月22日，你出現了新情況，有了水腫，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是為什么，考慮過是心臟，也可能是高血壓，還可能是補液過度，給你加了藥，從那天起，你每天要吃的藥變得特別多。

2026年3月25日，我去接你，你還能自己爬到我身上，開始打呼。
我們要換一家醫院，給你做心超，需要等兩天。
可就是在要去下一家醫院之前的那天凌晨，我發現你去貓砂盆尿尿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再從貓砂盆里跳出來了。我凌晨4點帶你去醫院，可那時候只能做普通的檢查，得等到早上十點，我太困了，二筒，我就拜托值班醫生照顧你，又把你放到了你最討厭的小籠子里，我就回去補覺了，對不起二筒。

2026年3月27日，再次接你回家，你開始觀水，一看就很不舒服。
2026年3月28日，帶你去另一家醫院，發現你的狀態越來越差，我那時候還想著把你送回你最喜歡的醫院。3月29日，你沒有好轉。3月30日，你沒有好轉，我給你換了一家醫院，那時候你已經需要吸氧了。那里的探望時間每天之后下午和晚上，加在一起半小時，我就磨磨蹭蹭，每次都陪你一小時，可你的狀態好差，你好像不認識我了。
那天我好像知道，我應該要留不住你了。
那天我開始不停地回憶，我想我一定是忽略了你太多，二筒。
我總是在忙我自己的事情，我總是抱著幻想，我只是以為還有時間的。

5.

2026年4月4日，15：13，這世上最好的小貓不在了。

我像是做了一場綿長的噩夢，到今天也醒不過來。

我哭了好幾天，直到前天開始，好像再也沒有辦法流淚了。

二筒，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人類總能安慰自己，人類總能向前看，人類總能對你的記憶越來越模糊。我每一天還是會對著那個小盒子說話，你現在住的小盒子說話，但我好像能對你說的話越來越少了。

我這些天一直在復盤，腦袋里出現了無數個如果。

如果我能早點帶你去醫院，如果我能早點給你換醫院，如果我能嘗試更多的辦法，如果我能多做幾次心超，如果我最后給你喂藥的時候能慢一點，如果把口服藥一早改成靜脈注射，如果我能多找幾個醫生，如果我能躲懂一點，如果我能一早下定決心帶你做透析，如果我能把你帶回家，如果我不去出差，如果我能在22號就趕回來，如果春節我不把你帶回家，如果我能……

都是如果。

二筒，我的大腦容量好像也很不夠，我已經分不清，這里的對與錯了。

沒有如果。

我也只能今天坐在這，寫一篇文章給你。

二筒。

我真是沒用的人類。

我這兩天腦海里總浮現起3月28日的那天早晨，我醒過來，第一時間確認你在不在，那時候你就躺在我的襯衫上，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回頭看我，瞪著眼睛看著我，很用力地看著我。

你那時候一定還認識我，你那時候想對我說些什么呢，二筒。

我應該抱抱你的，二筒，因為你那么喜歡我。
我應該多陪陪你的，二筒，因為你那么喜歡我。
我不知道在最后的時候，是不是不該帶你轉院，是不是應該把你帶回家，把你放在最喜歡的窗臺，因為你也很喜歡曬太陽，喜歡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你最后都沒能曬到太陽。

二筒，以后如果痛，你就別再忍著了，你不要在我給你喂糧之后，就假裝去吃，就假裝很好。爸爸很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養貓，你得再咬我兩次，我才會知道。
對不起，二筒。
對不起，二筒，我現在知道了許多關于心臟和腎的知識，可我現在才知道。
我對你真的太不公平了。

對了，還有，3月26日，帶你回家的那個短暫的一整天，你那么難受，走路都很慢，肚子里的腹水也沒有變少，但你還是走了好幾步，走到我身邊，跳到我身上，開始打呼。

你真是這世上最好的小貓。

我卻沒有辦法再摸摸你了。

還能說些什么呢，二筒。

我腦海里還有許許多多的畫面，但我已經不知道還能寫什么了。

十年的時間說長很長，說短也很短，想想往后的日子，再也沒有二筒了，總是覺得天黑。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對這篇文字做個總結。

對不起，二筒。

謝謝你，二筒。

我一直以為我喜歡的是小貓，但其實不是，我喜歡的是二筒。

晚安。

我們再也沒有下一個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