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上海之春｜永恒的《魔笛》，青春的演繹

莫扎特的歌劇《魔笛》自誕生至今已經235年，但在歌劇舞臺上的地位從未被撼動，堪稱一部跨越諸世紀依然打動人心并啟迪精神的傳世經典。愛樂者對這部作品十分喜愛且熟悉，但可對比的經典版本越多，制作和演出的壓力越大。上海音樂學院與德國弗萊堡國立音樂學院聯合制作的《魔笛》無疑將接受挑剔的審視。

人聲是歌劇最核心的媒介，在4月10日的演出中，王子飾演者劉暢的演繹充分體現出這一點。塔米諾王子在聲音質感與舞臺氣場上的優勢顯而易見。他那明亮甜美的嗓音，仿佛自帶光芒，既有極強的穿透力，又保持著令人驚嘆的松弛感——沒有任何技術上的負擔，卻能精準地抵達觀眾席的最后一排。這種純凈而有力的聲音，正是塔米諾王子正直與勇敢的最佳注腳。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清晰自然的語言表達，每一個字句都交待得明明白白，配合著頗具感染力的情感表達與肢體語言，讓這位王子的形象在舞臺上熠熠生輝。

4月12日是“上海之春”閉幕式的演出，由于幾位主要角色均由職業演員擔綱，整體完整度高出一個層級。哥倫比亞男高音塞薩爾·科爾特斯（Cesar Cortes）是典型的羅西尼男高音，明亮的音色、輕松駕馭高音的能力，以及醇熟的語言和豐富的舞臺經驗，使塔米諾王子的形象更加豐滿。飾演夜后的烏克蘭女高音捷季安娜·茹拉夫寥娃（Tetinana Zhuravel）是德奧幾家歌劇院的夜后“專業戶”，她的演唱明顯比10號那場的學生演員穩定，且具有更強的表現力。當追光燈聚焦在夜后華麗的形象上，人聲的炫技與之一同構成令人眼花繚亂的聽覺和視覺享受。

帕帕基諾無疑是演出最大的驚喜。4月12日出場的帕帕吉諾，由德國男中音歌唱家路德維希·米特爾哈默飾演，他對于角色的駕馭游刃有余。由于是用母語演唱，語言的重音、韻律和節奏把握得十分精準。在戲劇表現上，他精準地捕捉到了角色的幽默特質，從搖鈴時的俏皮到數數時的滑稽，都精準地擊中觀眾的笑點。他生動的演繹使《魔笛》的喜劇性得以集中爆發，為整場演出注入了不可或缺的活力與生機。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擔綱10號場帕帕吉諾的是大四本科生王嘉舟。這個角色對非母語歌手的語言能力要求極高，不僅對白繁多，其核心唱段更是以密集的歌詞著稱，但他展現出了驚人的語言天賦與記憶力。他的演唱松弛有度，德語輔音清晰可辨，展現了扎實的基本功。他的戲劇表演也十分出色，同樣帶給觀眾輕松和幽默的愉快享受。

然而，在10號演出中，樂隊與歌手配合的失誤卻略顯突兀。歌手與樂隊的節奏多次出現錯位，甚至在幾個獨唱段落中，陷入了相互等待的泥潭，致使整體速度拖沓，影響了音樂的流動性。12號的演出中，樂隊則發揮出了應有的水準——速度穩定，對人聲的支撐與引領都十分到位，音色與情感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三位侍女的表現同樣出色，無論語言還是動作都自如而成熟，擺脫了“演”的痕跡，真正入了戲。

相較于外國職業演員，學生歌手在聲音條件和歌唱技術方面并不遜色，二者最大的差距體現在語言能力與表演經驗上。通過“以演帶教”的方式，學生能夠迅速積累表演經驗，從而實現快速成長。然而，語言的學習需要日積月累、不斷打磨，方能逐步提升。

當演出的帷幕落下，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魔笛》的演出，更是一場關于成長的隱喻。盡管這支由學生為主體的年輕隊伍在技藝的打磨上或許還顯青澀，與職業歌劇院的嚴絲合縫相比仍有不小距離，但他們所呈現出的藝術完整性已令人動容；并且在與外國職業演員的對手戲中，他們得以迅速成長。

在這個舞臺上，技巧的稚嫩被一種更為稀缺的品質所填補——那是毫無保留的真誠與初生牛犢般的熱情。這種赤子之心，恰恰與莫扎特在樂譜中埋藏的精神內核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呼應：正如塔米諾的試煉之旅，這些年輕的歌手正用他們最純粹的熱愛與勇氣，在藝術的道路上披荊斬棘。他們不僅是在演繹歌劇中的光明，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厚積薄發、奔向未來的美好開端。

（作者為上海音樂學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