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戰斧換一百多架自殺無人機，五角大樓算清賬，采購體系大轉彎

曾在五角大樓推動“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項目的邁克爾·霍羅威茨，對該項目的起源與未來提供了獨到見解。

美國的遠程自殺式無人機是對伊朗設計的“沙赫德-136”進行逆向工程的克隆產品。在“史詩狂怒行動”中，這款武器首次投入實戰。在“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為人所知之前，《戰區》欄目就曾詳細論證過五角大樓大規模生產這款飛行器的必要性。

如今，美國軍方宣布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取得了巨大成功。美國中央司令部最高指揮官將其稱為“不可或缺”的武器，并希望大量增加裝備數量。因此，外界迫切希望了解這些武器最初是如何研發的。

這項研發工作始于拜登政府時期，并在特朗普政府時期取得成果。一位曾推動該項目的前五角大樓官員，為我們提供了關于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及其起源的獨到見解。

在2022年至2024年的拜登政府期間，邁克爾·霍羅威茨曾擔任美國國防部負責部隊發展與新興能力的副助理部長，兼任五角大樓新興能力政策辦公室主任。目前，他在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擔任技術與創新高級研究員，同時也是賓夕法尼亞大學佩里世界之家的主任及理查德·佩里講席教授。

霍羅威茨于周三接受了我們的采訪。這類武器在烏克蘭以及如今的中東地區已經展現出巨大的破壞力，但他詳細解釋了為何美國花了這么長時間才完全接受使用這款武器。

問：美國最早是什么時候從烏克蘭獲得“沙赫德”無人機的？您當時有什么想法？

答：基本上是在2024年初。當時我所在辦公室的一項核心工作，就是審視各軍種中可能存在哪些新興能力，評估哪些項目潛力巨大，卻因種種原因未能獲得所需支持。到了2024年5月，關于這款無人機潛在價值的提案擺上了我的辦公桌。

問：俄羅斯在烏克蘭的經驗，對您當時決定研發這種武器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答：鑒于我們已經進入了“精確打擊集群”的時代，而美國的武器庫長期以來完全由那些精密、昂貴且難以生產的裝備組成，因此軍方開始有興趣去尋找本更低的替代方案——即那些具備更高消耗屬性和自主能力的系統。

當時，俄羅斯向烏克蘭發射了數千架“沙赫德”無人機，全世界都已經熟悉了它的能力。同時，俄羅斯也開始研發我們現在稱之為“天竺葵-2”的系統，也就是他們自己版本的“沙赫德”。

外界普遍認為，這些低成本系統應該成為那些精密、昂貴且難以生產的武器的有效補充。美國應當為自身打造這些低端但能實現精確打擊的集群系統。從某種程度上說，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正是這一類武器的典型代表，盡管它未必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問：您當時主張使用這些武器的理由是什么？是否遇到了阻力？如果有，阻力來自哪里？

答：我認為當時并沒有遇到明顯的阻力。沒有人看到這個提案后會說“這是一個糟糕的主意”。但問題在于，這是美國以前從未嘗試過的領域。

從概念上講，我們開始看到各方對這類系統的興趣日益濃厚，比如我所在辦公室也曾推動過的“復制者”計劃。我們一直在努力為這類項目爭取資金和能力支持，但這確實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發展思路。

這不再是“讓我們制造出某款武器的完美版本”，而是“讓我們投資一種成本極低的能力，因為數量本身就是一種質量”。

問：當您第一次看到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概念時，您是怎么想的？

答：我當時認為，這正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系統。考慮到眾所周知的彈藥短缺問題，國防采購領域需要變得更加勇于承擔風險，不能讓“追求完美”成為“實現優秀”的絆腳石。

甚至連對“沙赫德”進行逆向工程的想法，看起來也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好主意。在某些方面，伊朗已經將其完善了。我們為什么不加以利用呢？

問：《華爾街日報》報道稱，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在擊敗其他更成熟的系統被選中時，還只是一個模型。您能說明一下原因嗎？

答：我并不清楚具體的答案。作為負責部隊發展與新興能力的副助理國防部長，我的職責是根據不同的戰略，弄清楚我們應該追求哪些能力。

因此，像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這樣的項目，正好符合我所在辦公室的關注方向，也是我們試圖為其爭取資金的目標。但關于具體供應商的細節以及整個選擇過程，這屬于研究與工程部門的負責范疇。

問：為了推進這個項目，您需要去說服誰？

答：考慮到五角大樓預算的龐大規模，這個項目涉及的資金其實非常少。但由于這并不在任何人的預算計劃內，我們必須主動去溝通。

我們需要拜訪五角大樓的研究與工程部門、國防創新小組等機構，還要去各軍種游說。我們必須向他們證明，這是聯合部隊迫切需要的重要能力，而且有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研發成功。

問：您所說的資金大概是多少？幾百萬？幾千萬？還是上億？

答：根據我的回憶，大約是幾千萬美元。

問：在您任職期間，五角大樓里是誰拍板決定推進這個項目的？

答：最終，我們成功說服了時任國防部副部長凱瑟琳·希克斯。她認同，特別是在這樣的價格優勢下，這是一個值得冒的風險。

順便澄清一點，負責原型設計與實驗的副助理國防部長亞歷克斯·洛維特在很多方面都是這個故事的真正功臣。他不僅發掘了這個概念，而且在最初支持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的團隊全部離開政府后，依然堅持推動項目向前發展。

他在研究與工程部門做了大量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才讓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成為現實。真正應該獲得贊譽的是亞歷克斯、加速推進該項目的中央司令部團隊，以及制造這款無人機的亞利桑那州幽靈工廠公司。

問：拜登政府卸任時，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項目進展到了什么階段？

答：項目正在穩步推進，但尚未成為正式列裝的裝備。特朗普團隊看到了它的潛力，并繼續推動其落地，他們理應為此獲得認可。

問：為什么美國在采用這類武器時顯得如此遲緩？

答：我認為，自冷戰結束以來，美國軍隊的建設理念始終建立在擁有“最頂尖能力”的基礎之上。這種觀念認為，即使我們的系統數量很少，但只要性能足夠優異，數量就不成問題。

要讓各軍種擺脫這種思維定勢，讓人們接受“次優的軍事能力也可能具有實際價值”的觀念，確實需要一段時間。特別是在爆發大規模沖突的風險日益現實的當下，這種觀念的轉變顯得尤為迫切。

問：像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這樣的武器如何填補美國的彈藥庫深度？

答：從成本核算來看，制造400枚“戰斧”巡航導彈的資金，足以生產46000架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如果你把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以及其他超低成本系統，甚至空軍正在研發的經濟型大規模導彈家族都納入考量，這無疑將把美軍的彈藥庫深度提升到一個全新的水平。

對于美國來說，這絕對是必要的。無論是在印太地區的戰略博弈中保持優勢，還是應對我們在伊朗問題上看到的普遍挑戰，這都是不可或缺的。

長久以來，美國的國防采購體系一直被設計為只采購少量最頂尖的系統，想要改變這一現狀充滿挑戰。雖然現在這種轉型已經積累了很大的動力，但當初推動體系向另一個方向轉變時，確實舉步維艱。

問：當中央司令部首次宣布成立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部隊，以及它們在“史詩狂怒行動”中首次投入實戰時，您的反應是什么？

答：多年來，中央司令部一直處于軍事實驗的最前沿。我在五角大樓任職時就親眼目睹了這一點。因此，看到中央司令部率先對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進行實驗并探索其使用概念，我并不感到驚訝。同樣，看到他們能在“史詩狂怒行動”中成功應用這款武器，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問：當它們首次投入實戰時，您有什么想法？

答：這生動地證明了，只要五角大樓下定決心，它完全能夠在研發和部署新興軍事能力方面展現出驚人的速度。只不過在過去的幾十年里，激勵機制并沒有朝著這個方向去引導。

問：中央司令部指揮官布拉德·庫珀上將告訴我，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是不可或缺的。關于它們在“史詩狂怒行動”中的具體使用情況，您了解多少？您認為它們應該被用來打擊哪些類型的目標？

答：我確實不清楚具體的答案。我認為，身處沖突前線的人員更有資格來回答這個問題。

問：關于它們應該如何使用以及針對哪些目標，您有什么建議？

答：這些武器打擊精度很高，只是相對容易被擊落。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你可以設想大規模使用它們來打擊軍事目標，試圖以此壓垮敵方的防御系統。

或者，你也可以將它們與更精密的武器結合使用，以此來欺騙對手的防空網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可以為那些更昂貴、更精密的武器掃清障礙。

問：俄羅斯在烏克蘭正是這么做的，既用來壓制防空系統，也將其作為一種非常有效的打擊武器。如果您還在五角大樓，您會建議在像“史詩狂怒行動”這樣的戰役中，以及在整個軍隊層面如何使用它們？它們的部署范圍應該有多廣？理想的裝備數量是多少？

答：考慮到我的角色，這并不是我能決定的。但從本質上講，這些都是廉價的精確制導武器。因此，理論上任何你認為適合用精確制導武器打擊的目標，都可以使用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

最關鍵的是，任何武器都必須經過嚴格的測試和評估周期，這樣才能證明它能夠有效且可靠地發揮作用。

問：中央司令部發布的圖像顯示，部分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機鼻上似乎安裝了萬向攝像系統，更重要的是，機背上還配備了微型超視距衛星數據鏈。既然它們能夠在發射后于遠距離進行動態控制，您是否認為它們可以作為一種打擊武器，用于攻擊移動目標、機會目標，并進行蜂群作戰？

答：你能用像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這樣的武器執行什么任務，這不僅是一個硬件問題，同樣也是一個軟件問題。從原理上講，沒有任何理由認為它不能用于打擊移動目標，或者進行協同作戰。

問：美軍應該在多大范圍內裝備它們？理想的數量是多少？

答：我認為部署范圍應該極其廣泛。無論是專門針對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還是相關的精確打擊系統，都是如此。

分析人士指出，如果你希望在短期內比如幾年內，而不是十年尋找增加國防產能的折中的方案，那么答案就在這些低成本能力上，因為你可以通過更商業化的制造模式來實現規模化生產。因此我認為，美軍完全有機會裝備數萬甚至數十萬套此類系統，以此來補充像“戰斧”這樣精密但昂貴的打擊能力。

問：不過，由于彈頭小得多，它們并不能取代“戰斧”，對吧？

答：除了其他方面的差異，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的體量遠小于“戰斧”。它并不是一種替代品。美軍真正需要的是一種將這兩種系統結合起來的“高低搭配”模式。

問：中央司令部使用的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是由幽靈工廠公司與美軍合作研發的。您曾經與他們共事過嗎？

答：沒有。

問：幽靈工廠在2025財年從“加速創新技術采購與部署”項目中獲得了3000萬美元的合同。該項目旨在為已完成研發并準備投入實際操作的創新項目提供采購資金。加速創新技術采購與部署是否有助于加快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類無人機的采購進程？

答：對于那些準備開始規模化生產但尚未列入正式記錄程序的軍事能力來說，加速創新技術采購與部署是一座通往量產的橋梁。因此，加速創新技術采購與部署的資金支持只是一個起點，而不是終點。

問：生產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無人機的瓶頸是什么？

答：我認為，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及其他能實現精確打擊的集群系統所面臨的供應鏈問題，與AGM-158C遠程反艦導彈或AGM-158聯合空對地防區外導彈截然不同。

由于你可以利用改進后的商業制造模式來生產它們，這意味著從生產的角度來看，它們受到的制約要小得多。

問：政府可以采取哪些措施來加快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類無人機的采購進程？

答：政府應該通過采用“自由輪”模式來加快這一進程。既然政府擁有知識產權，就可以讓多家供應商同時生產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然后向表現最出色的供應商增加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