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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兩年,“新三國”可謂紅到發黑。
“新三國”,即2010年由高希希導演、朱蘇進編劇的歷史題材電視劇《三國》,如今網友們常稱之為“新三”或“扭三”(即“扭曲的三國”或“New三國”)。網友們認為,該劇主導思想崩壞、文史常識欠缺,罔顧原作的史地常識與人物行動邏輯,打著“歷史正劇”旗號,以“現代化演繹”為名,卻隨意刪改情節,導致其思想境界與細節存在海量硬傷。隨著該劇大量離譜臺詞出圈,人人看“新三”、笑“新三”,已成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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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NGA玩家社區)
在“新三”開播的2010年,可供觀眾吐槽的平臺和載體遠未成熟,而現在吐槽“新三”的主力軍當時年紀尚小,缺乏表達渠道,用網絡二創賦予“新三”新意義,更是無從談起。
所以,當年大部分觀眾只能任由“新三”霸凌。
2024年起,以B站up主@吃蛋撻的折棒 (以下簡稱“折棒”)為代表的數十名up主制作的一系列“新三”視頻,通過細致、犀利和幽默的剖析,讓該劇的海量錯誤和笑點無所遁形,也讓它迅速翻紅,儼然成為近兩年最具互聯網精神的文化現象。
面對一個糟糕的文化產品,我們除了罵兩句、棄劇就完事,還可以將其作為一個有趣的樣本,對之進行解構、再創作并分享,其中既有惡搞精神,也有嚴肅的考證。正是這些要素,讓這部神憎鬼厭的原作在互聯網內容的新時代煥發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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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B站@特級盤點師)
如果說,十五年前,觀眾對于“新三國”的討論和批評,還沒有超出“吐槽一部熱播劇”的范疇,那么當下,這部已經不那么新的“新三國”,儼然成了源源不斷誕生網絡梗的“神劇”。
從這個角度來看,批評“新三”絕不只是批評“老劇”這么簡單。
“新三國”, 一出“巨型歷史戰爭權謀情景喜劇”
三國故事從未過時。
了解這段歷史、試圖重述這段歷史的人,實在太多。有1994年王扶林執導的電視劇《三國演義》(即我們常說的“老三國”)珠玉在前,翻拍三國劇的難度,堪稱地獄級。
實在不敢想象,沒看過《三國演義》原著和“老三國”的年輕觀眾,如果直接看“新三”,會對這段對中國人來說無比重要的歷史產生多么嚴重的誤解。
許多人喜歡三國,是欣賞英雄們身上心系天下的擔當、忠義與大氣,是感懷亂世中閃耀的人性光芒。正是這些稀缺的價值,為三國賦予令人念念不忘的魅力。很多人現在聽“老三國”的片尾曲《歷史的天空》都會潸然淚下:“歷史的天空/閃爍幾顆星/人間一股英雄氣/在馳騁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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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無錫三國城官網)
而“新三”翻紅、招來那么多吐槽,正是因為它把這些亂世中極度稀缺、值得贊頌的英雄氣和理想主義,拍出了反面效果。
在“新三”的世界里,我們看不到真正的大英雄,那些我們熟悉的名字,被降格塑造為粗俗野夫、酒囊飯袋、裝貨,以及看穿天意后執意擺爛的人。
比如,遇事總愁眉苦臉,穩不住局勢、給不出計策,被劉關張霸凌到抑郁的草包軍師諸葛亮;精神狀態永遠異常,動不動撒潑打滾,滿嘴瘋話的狂躁癥患者兼二言絕句開創者曹操;精神狀態與曹操一樣無法預測,神神叨叨的抽風老登司馬懿;整天在低智權謀中打轉,跟每一任大都督都爭奪話語權的江東偽主孫權;總是閉眼裝逼,對所有人都傲慢無禮,實則毫無建樹的關羽;口無遮攔,智力負分的無腦莽夫張飛;永遠在掛機,永遠期待下線的劉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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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B站@吃蛋撻的折棒)
光是復述一遍,都覺得這些人物詮釋實在可怕。須知,如果沒有這些英雄,三國時期就是一段普通的、毫無魅力的歷史,一個權貴爭權奪勢、罔顧人命的亂世。
于是,看“老三國”時,我們會因英雄去世而潸然淚下;而當“新三”人物去世時,彈幕區會紛紛出現“終于為民除一巨害”“終于下線了”“釋然了”等評論。
人物塑造的失敗,只是“新三”的病根之一。更關鍵的是,這部中國歷史上最壯闊的英雄史詩,被拍成了像B站up主@tone-stone所說的“一個巨型歷史戰爭權謀情景喜劇”——
因其具備場景固定、人物扁平化、敘事單元化、現場觀眾、表演夸張化、語言個性化、客串演員多、反映社會現狀等多個符合情景喜劇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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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市清西陵景區內的一條小山路,拍攝了大量行軍、趕路戲份,給觀眾留下“無論去哪都走這條路”的視覺印象,因此被網友戲稱為“新三國道”。)
從這個角度看,“新三”里反復出現的大量電腦特效軍營、新三國道、超現實的戰爭場景,行為刻板、形象單薄的人物,每隔一段時間就清空進度、回歸初始狀態導致邏輯混亂,只能用“天意”(原著)強行修正的劇情,以及茫茫多跳出三國時期歷史背景的現代語句,“列位諸公”這類冗余表達,“第一雄關徐州”這類想當然的地理謬誤,就都有跡可循了。
“新三”的世界充滿奇怪機制:軍令如同兒戲,凡事都看天意;酒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圣賢書都是在胡說,書要看一卷燒一卷;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標和仇家,同時人均精神分裂……
再加上靈魂鎖鏈捆綁機制,二人密謀必被竊聽機制,哀兵必勝、勝兵必驕、驕兵必敗、敗兵必哀的循環機制,“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的判定機制,讓“新三”像一個大型網游,遍地都是bug,也遍地都是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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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10版《三國》)
這些槽點,經過up主們的廣泛傳播,已經人盡皆知。簡言之,在許多觀眾的評價中,“新三”的語文、歷史、地理、政治、邏輯學、哲學等諸學科素質,沒有一個是合格的。
我們只能慶幸,還好沒有按“新三”的路子拍“新紅樓”“新西游”,不然我們將會看到,唐僧師徒四人建了5個群,一路猜忌、內斗、爭話語權;寶黛感情線變成長達15集的土味情話大合集,一個癡傻暴躁,另一個則陰陽怪氣。
觀眾很難和“新三”共情,正如你很難跟沒有理想的人談理想,跟沒有情義的人聊情義,跟混跡于酒桌的人袒露真心,跟滿心算計別人的人互相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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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故事不是不能換個拍法,于和偉老師在另一部劇中飾演的曹操,就收獲許多好評。/ 《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
假如“新三”不是一開始的調門起得太高,強調自己拍的是歷史正劇,卻把史詩拍成兒戲,也不會遭到這么多的反噬。
所以,“新三國”相當于一個典型反例。只要避開“新三國”踩過的雷,就有可能拍出好劇——
比如,真正尊重歷史、尊重英雄,而不是將其降格為媚權愛富、油膩粗俗、操弄低智權謀的各色老登。
比如,拍得雅俗共賞,既拍出蜀陣營的理想主義與人性光輝,也拍出各個勢力之間的政治斗爭與智斗博弈過程。總之,能讓不同層次、不同審美傾向的觀眾,都能看出好來。
比如,可以做一些現代化處理,但不應該用現代的視角揣測古人。
比如,學好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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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播出的歷史劇《太平年》收獲諸多好評。)
會不會有這么一天呢?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新新三國”,行不行?
折棒的“新三國”吐槽系列已經出到268集,諸葛亮開始二次北伐,抽象劇情、犀利吐槽加上歡樂彈幕的和諧聯動臨近尾聲,網友都在套用劇中臺詞唉聲嘆氣:
“折棒爺要是走了,那我們吃什么”“是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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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B站@吃蛋撻的折棒)
恰在此時,新版三國劇或許要來了。
近日,導演高希希在一次采訪中談到,“馬上要再拍一次《三國》”,片名為《江流不盡之三國時代》(以下簡稱《三國時代》),是季播片,將從東漢末年的動蕩一直講到三國歸晉。高導強調,這次翻拍會尊重歷史,“按《三國志》拍”。
看到這條新聞,哪個“新三”粉不虎軀一震:什么,5萬先鋒又一起殺過來了?原以為“新三”已經天下無敵,難道這個新拍的劇會比它更勇猛?這次是誰編的劇?拍的是仁之三國、義之三國,還是新的宮斗權謀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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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大象新聞)
很多網友在評論區留下了那句經典臺詞:“也許你們昨日看錯了我,然后今日你又看錯了,明日或許還會看錯,可是我依然是我,我從來不怕別人看錯我。”
拋開意料之中的玩梗,《三國時代》歷史顧問、編劇之一張睿(@星彩她爹講三國)發視頻強調,這次是真的在嚴肅對待歷史,而高導對還原歷史堪稱“吹毛求疵”,甚至會“歷史得大家受不了”,劇中“全是高智商博弈”“人物很豐滿,不紙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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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將從漢桓帝制衡宦官、外戚和士大夫,兩次黨錮之禍引發黃巾之亂講起。做足背景鋪墊,再到董卓、袁紹、曹操等人出場,里頭還涉及大量一般觀眾不了解的人物,如如外戚竇武、皇后竇妙,以及名臣陳蕃與宦官王甫的斗法,由此詳細展現歷史人物的政治處境和人生困局。
張睿在評論區貼出了針對網友部分提問的回答:1、第一季16集,一共有10季、160集;2、已經過審了;3、沒有潘鳳、貂蟬、邢道榮這些演義人物;4;華雄是孫堅斬的;5、朱蘇進沒參與;6、沒有青龍偃月刀、方天畫戟,關羽用槊,呂布用矛;7、有單邊馬鐙,沒有雙邊馬鐙。
一位網友留言:我太幸運了,剛看完折棒吐槽“新三國”,又趕上了“新新三國”,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幸運的人呢?另一位網友回復:“之后讓折棒爺再吐槽一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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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三國”中飾演孫權的張博發微博祝賀《三國時代》項目啟動。(圖/微博@張博jaco)
從張睿披露的信息看,至少“堅決做出改變”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回顧“新三”,編劇團隊的問題在于,既不了解歷史,也不了解歷史中的人。角色淪為解構三國的嘴替,以及腦補出來的權力棋子,劇情要么過度想象,要么過度簡化。這些都是觀眾不希望在《三國時代》再看一次的毛病。
有意思的是,在需要尊重歷史的年代,“新三”被拍成了漏洞百出的情景喜劇;而在這個人們被短視頻、短劇深刻影響的年代,《三國時代》則強調尊重歷史,立志要拍嚴肅、考究的歷史劇。這種時隔十多年的錯位,這個兩年多前就啟動的項目,結果到底如何,就要請“列位諸公”拭目以待了。
許多人已經在腦補,到時候的彈幕無論是“好劇啊,比‘新三’還好”還是“你以為這樣一部‘新新三國’,就可以收下一顆被你傷過的心嗎”“這已經不是先前的‘新三’了,它已經成為真正的‘新三’”,光是想一想都很有節目效果。
但無論如何,網友們真心希望新的主創團隊精誠合作,做個有交代的忠厚人,扛住可能的修改壓力,跨過“新三”這個中國電視劇第一“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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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希希導演拍過的一批優秀年代劇、歷史劇,曾給許多人留下電視時代的記憶。/《歷史的天空》)
要知道,喜歡三國的觀眾,個個有情有義,他們需要的是有厚度、有情懷、有特色的三國新劇,而不是另一出槽點層出、在互聯網時代淪為“梗王”的鬧劇。
總之,對于三國故事的再一次詮釋,將是大獲成功還是矯枉過正,抑或是在刷新速度越來越快的短劇時代激不起太多水花,嬉鬧玩梗的觀眾們,其實一直在認真地等一個答案。
題圖 | 2010版《三國》
校對 | 河晏
排版 | 一飛
運營 | 陳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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