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晚,海灣戰爭爆發首夜,迪拜傳出的畫面呈現出一種近乎超現實的撕裂感。導彈劃破朱美拉棕櫚島夜空,在攔截的閃光中墜落;而在下方的海灘俱樂部里,部分居民手端雞尾酒呆立窗前,注視著這場致命的“煙火”。到了清晨,卓美亞帆船酒店與迪拜國際機場已是濃煙滾滾。這座帆船造型的酒店之于迪拜,猶如埃菲爾鐵塔之于巴黎,而遇襲的機場則是全球最繁忙的航空樞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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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傾注四十年心血竭力避免的戰爭終究降臨,并直擊其最具標志性的地標。分析人士指出,伊朗對海灣阿拉伯國家發動的襲擊,既是報復行動與軍事戰略,也是在向美國傳遞明確信號。自開戰首夜以來,僅針對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民用基礎設施與軍事設施,就傾瀉了超過500枚導彈和2000多架無人機。
具體而言,外界認為針對迪拜的襲擊,本質上是對一種理念的直接摧毀。作為阿拉伯聯合酋長國七個酋長國中最耀眼的一員,迪拜多年來向世界傳遞著一種敘事:在地球上最動蕩的區域之一,它憑借軟實力的吸引力,成功構筑了一處世外桃源。而伊朗則用赤裸裸的硬實力展示,對這一敘事發起了猛烈沖擊。
盡管伊朗的導彈確實對這一架構造成了破壞,但并未將其徹底摧毀。迪拜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同時擁有極其龐大的兩種力量:吸引力的軟實力和金錢的硬實力。迪拜的統治者在過去四十年里已經證明了他們駕馭這兩種力量的能力。這種力量的結合,徹底改變了戰后復蘇的演算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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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軟實力概念的政治學家約瑟夫·奈將其定義為“通過吸引和說服而非脅迫或收買,來影響他人以獲得所需結果的能力”。他認為,最具韌性的國家是那些將這兩種權力形式結合起來的國家,即他所說的“巧實力”。迪拜正是這樣一座城市。
相比之下,外界對其經濟和商業吸引力的爭議要小得多。這里有零個人所得稅政策,有向投資者和專業技術人才提供十年居住權的黃金簽證制度,還有一個在其他地方要求“等待”時果斷亮起綠燈的監管框架。伊朗的導彈擊中的,正是一座被上述所有優勢全副武裝的城市。這一事實對迪拜未來的走向具有決定性意義。
刻意淡化戰爭造成的破壞顯然有失客觀。針對迪拜最具辨識度地標的打擊絕非偶然。正如歐洲外交關系委員會波斯灣問題專家欽齊婭·比安科所言:“這是迪拜的終極噩夢,因為它的核心價值就建立在作為動蕩地區安全綠洲的基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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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擊發生后,金融區迅速清空。高盛、花旗和渣打銀行紛紛要求員工居家辦公。位于迪拜國際金融中心的標志性建筑布魯克菲爾德大廈是黑石、摩根大通和美國銀行的辦公所在地,該大樓在連續數日內幾乎空無一人。
資本市場的反應同樣劇烈。迪拜金融市場基準指數暴跌16%,導致阿聯酋上市股票市值蒸發約1200億美元。在首輪打擊過后的48小時內,酒店預訂量斷崖式下跌60%。美國國務院也將針對阿聯酋的旅行警告提升至3級。
萊斯大學貝克研究所的能源政策與地緣政治專家吉姆·克蘭在接受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采訪時,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種結構性危機。他表示:“迪拜的經濟模式依賴外籍居民提供智力、勞動力和投資資本。吸引聰明的外國人必須以穩定和安全為前提。”
相比物理破壞,聲譽受損才是最深重的創傷,也需要最漫長的時間來愈合。《華爾街日報》評論稱,這些襲擊“擊碎了一種幻想,即波斯灣地區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雄厚的金融實力以及對奢華與多元的包容,能夠成為抵御該地區動蕩的堅不可摧的盾牌”。
盡管物理破壞在象征意義上令人心驚,但與歷史上那些曾摧毀或未能摧毀偉大城市的災難相比,其量級截然不同。回顧偉大城市與戰爭的歷史,往往能帶來深刻的啟示。東京曾被燃燒彈化為灰燼,柏林幾乎在空襲中被夷為平地。
倫敦在閃電戰期間經歷了連續57個夜晚的轟炸,雖滿目瘡痍卻傲然挺立。歷史反復證明,炸彈無法真正殺死偉大的城市。如果以這些城市所承受并挺過來的災難作為標尺,迪拜此次遭受的打擊幾乎只是一道擦傷。
即使是不可避免會被拿來作比較的科威特,當年在薩達姆·侯賽因手中遭受的蹂躪也遠甚于此。長達七個月的占領、600多口油井被點燃、國家機構遭到洗劫與拆解,但科威特城依然實現了迅速復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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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為何將重現繁榮
迪拜不僅擁有遠超科威特的金融火力,更具備科威特從未擁有、也從未嘗試構建的全面優勢。對于這座現代史上被最精心打造的國際大都會,外界理應抱有怎樣的期待?答案就隱藏在迪拜吸引力的軟實力、金錢的硬實力之中,更在于看清導彈究竟摧毀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迪拜的統治者掌握著歷史上任何一座受戰火重創的城市都未曾擁有的龐大資源。這些資源的調動已經初見成效。在首輪空襲發生后的幾周內,哈姆丹·本·穆罕默德酋長便批準了一項高達10億迪拉姆的經濟援助計劃,以穩定酒店和旅游業。阿聯酋航空在恢復運營的短短幾天內,就已重新飛往其125個常規目的地。
盡管目前尚未對伊朗導彈造成的物理破壞進行全面評估,但重建工作不太可能對迪拜的國庫造成沉重負擔。今年年初的數據顯示,其主權財富基金管理的資產規模已高達4300億美元。
迪拜軟實力的韌性遠超新聞頭條所呈現的表象。零個人所得稅政策完好無損;黃金簽證制度完好無損;監管框架、自由貿易區以及四小時航程覆蓋全球三分之一人口的地理核心優勢,同樣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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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藝術節、未來博物館、阿薩卡藝術區依然屹立。那種吸引全球南方國家的藝術家、音樂家、廚師和作家,并為他們提供資金與庇護的國際大都會雄心,也未曾動搖。在2月27日,即戰爭爆發前夕,賦予迪拜核心磁力的絕大部分要素依然存在,或者必將在短期內重新煥發吸引力。
西方輿論始終低估了迪拜軟實力的另一個維度。對于全球南方國家的數十億人而言,這座城市的引力法則與那些在首次導彈警報拉響時便倉皇逃離的少數西方外籍人士截然不同,且更為強大。世界銀行估計,2024年僅從阿聯酋匯往印度、巴基斯坦和菲律賓的匯款就高達475億美元。
這個數字是經濟引力最冷酷的算術題。一名孟加拉國籍司機不幸被導彈碎片擊中身亡后,他的兄弟坦言,在沖突持續的情況下重返迪拜的想法令人“難以忍受”,但他緊接著補充道:“可迪拜是我們唯一知道能賺到錢的地方。”
對于這些群體,以及那些將迪拜作為大本營的非洲科技創業者、南亞工程師和埃及企業家來說,他們眼中的“退路”與倫敦或紐約的視角截然不同。西方城市生活成本高昂,且對外來者的排斥感日益增強。
東亞的超級城市,則在語言、稅收和簽證管制方面設置了難以逾越的壁壘。更廣泛的海灣地區競爭對手在同輪打擊中陷入了相同的焦慮,且缺乏足夠的軟實力來彌補劣勢。正如常年往返于貝魯特和迪拜的黎巴嫩科技創業者米爾娜·姆內姆內所言:“我大半輩子都生活在戰區。迪拜過去是,現在依然是我住過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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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理性的客觀態度,必須承認存在一個硬實力和軟實力都無法完全解決的變量。海灣經濟咨詢公司總監賈斯汀·亞歷山大這樣概括了核心的不確定性:“如果能達成全面和平協議,或者各方認識到戰爭代價過于慘痛而絕不重蹈覆轍,我預計迪拜經濟將出現強勁反彈。”但他向《阿拉伯商業》海灣洞察欄目指出,一個懸而未決的結局——即讓威脅潛伏、戰火可能重燃的停火狀態——將比一場以決定性方式結束的持久戰帶來更深重的破壞。
偉大的城市總能從針對其軟實力根基的硬實力打擊中復蘇。但這需要時間的沉淀,而時間的前提是和平,或者至少是確信敵對行動不會卷土重來。迪拜擁有的雙重武器庫無疑是強大的。這種力量將在時間推移中顯現效用。
至于復蘇的時間表是兩年還是五年,既取決于迪拜統治者的應對策略,也受制于他們無法掌控的外部環境。目前的停火協議依然脆弱。不確定性客觀存在,試圖粉飾太平顯然是不明智的。
伊朗的打擊目標絕非隨機選擇。襲擊機場,是因為那里是迪拜的循環系統,是其國際都會理念得以流轉的基礎設施。襲擊卓美亞帆船酒店,是因為那是迪拜向世界遞出的名片,是登上過無數雜志封面和社交媒體帖子的標志性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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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擊金融區,則是因為那里是迪拜理念轉化為全球資本的核心樞紐。伊朗將矛頭對準迪拜軟實力的象征,恰恰從反面印證了這些象征的無價之重。
全球的反應進一步證實了這一點。那些充滿焦慮的評論,那些追問“迪拜夢是否破滅”的驚悚標題,以及分析人士對這個“避風港”品牌命運的激烈辯論,正是對迪拜建設成就的最佳衡量。一座毫無價值的城市,根本無法引發如此巨大的恐慌。
這種高度關注本身,就是迪拜多年來積累軟實力的鐵證。畢竟,人們永遠不會為無關緊要之物的消亡而哀悼。偉大的城市之所以能夠長存,是因為它們積累了——或者像迪拜這樣以驚人的毅力刻意構建了——足以超越任何一場局部沖突破壞力的吸引力儲備。迪拜,終將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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