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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捷徑,只有更難的路。
文 | 華商韜略 張雅坤
凌晨兩點,王總的手機亮了——越南工廠發來消息:“工會通知明天討論薪資方案。”
三個月前,他在墨西哥的工廠因“圣周”放假,停擺十天;一個月前,他在印尼的代理商被反壟斷機構約談,突然失聯,留下一倉庫貨不知往哪兒發。
王總的故事不是個例。“全量出海”,“不出海,就出局”的呼聲背后,越來越多出海企業正深陷各種超出意料的挑戰乃至陷阱之中,進退兩難。
【01 “明槍”】
出海企業面臨的第一個“黑天鵝”往往不是競爭對手,而是所在地的合規與制裁。
2018年至2020年,聞泰科技通過一系列資本運作,以約340億元人民幣的價格,分步收購了安世半導體100%的股權,這一“蛇吞象”式的并購一度被譽為中國企業進軍全球半導體上游的標志性事件。
在聞泰科技的控股下,安世半導體的毛利率從2020年的25%大幅提升至2022年的42.4%,至2024年10月,安世已還清所有前期債務,實現“零負債”運行。
但擴張過程中已開始遭遇阻力。2021年7月,安世半導體收購了英國最大的芯片制造商NWF,僅僅一年以后,英國政府依據新出臺的《國家安全和投資法案》,強制要求安世剝離NWF。2023年底,安世被迫以1.77億美元的價格將NWF出售給美國威世公司。
2025年9月30日,聞泰科技遭遇了一場更大的“飛來橫禍”。荷蘭經濟事務與氣候政策部援引1952年制定的《商品供應法》,以“保障供應鏈穩定”為由對安世半導體下達部長令,強行接管了公司管理權,中方CEO被架空。這是該法律自頒布以來首次被啟用。
整個接管過程干凈利落,甚至不需要經過該有的司法程序。一位接近該案的律師私下感嘆:“他們不跟你講道理,而是直接換規則。”
盡管兩個月后,荷蘭經濟大臣宣布暫停部長令,但企業法庭的臨時措施并未撤銷,時至今日,中方對安世的控制權仍處于受限狀態。
類似的劇本,也在南美上演。
2018年,中國鋰業龍頭之一的天齊鋰業,以40.66億美元(約259億人民幣)收購智利化工礦業公司(SQM)23.77%股權,成為其第二大股東。這是中資企業在智利的最大一筆收購,也為天齊鋰業帶來了豐厚回報:2018年至2024年,這筆投資的累計確認收益近百億元。
2023年底,智利總統宣布鋰業國有化計劃,意在通過公私合營的方式掌控鋰這一戰略資源。2024年5月31日,SQM與智利國家銅業公司簽署《合伙協議》,擬將阿塔卡馬鹽湖核心鋰業務并入合營公司,由后者自2031年起合并報表、持有多數股權。根據協議,智利政府將在2025至2030年間獲得合營公司70%的經營利潤,2031年起升至85%。
天齊鋰業對此反應激烈,主張這一涉及核心資產剝離的重大交易應經SQM特別股東大會審議批準,但智利金融市場委員會認定該交易屬董事會職權范圍,無需股東大會裁決。
隨后,天齊鋰業在智利發起法律維權,但被圣地亞哥上訴法院駁回其訴訟請求;2026年1月,智利最高法院維持原判,作出終審判決,天齊鋰業全面敗訴。至此,SQM核心鋰業務控制權正式轉歸智利國有資本,天齊鋰業作為第二大股東的權益被實質性稀釋。
類似操作,也幾乎是所有擁有資源但卻欠缺技術與產業的國家發展慣例:先引入外資開發,待產業成熟后再收緊控制。
一位長期在拉美做礦業投資的人說:“你以為你買了礦,其實你只是替他們交了學費。”
當商業契約與國家意志發生沖突時,前者往往不堪一擊。而這種系統性風險,恰恰是大多數出海企業在盡調報告中的盲區。財報可以審計,法律可以檢索,但“這個國家三年后會不會變卦”,無人知曉。
這兩個案例有一個共同點:當你在別人的棋盤上下棋,裁判隨時可以改變規則。這并非針對誰,而是所有跨國企業都必須面對的現實。
如果說政治風險是“明槍”,那么文化隔閡與勞工差異,則是更隱蔽的“暗箭”。中國企業引以為傲的“效率”與“奮斗”,在海外,往往最先撞上南墻。
【02 “暗礁”】
在墨西哥蒙特雷市郊,一家中國汽配工廠的車間里,墻上貼著一張醒目的標語:
“效率就是生命。”
工廠的生產總監老張是第一批被派駐到這里的中國管理者。他曾經把東莞工廠的產能提升三倍,靠的是盯人、盯機器、盯物料。到了墨西哥,他延續中國模式,照舊每天早上七點開晨會,晚上九點還在車間轉悠。
三個月后,當地員工開始“鬧情緒”,流水線的速度肉眼可見地降下來,工人卻完全不著急。老張找到當地人事經理詢問原因,對方告訴他:“今天周五,大家在想周末去哪兒燒烤。你急,他不急。”
國內習慣的996和KPI導向,與拉美地區生活優先的文化格格不入。
老張試圖通過工會解決,但收效甚微。在墨西哥,工會不只是“勞資關系的中間人”,更是一個龐大的政治網絡。每年到了談判季,工會代表都會帶著漲薪幅度、福利項目、假期安排的清單登門——全是“最低標準”之上再加碼。
第一次經歷工會談判時,老張以為可以“講道理”:“工廠才投產,利潤還沒出來,能不能緩緩?”
工會代表笑笑:“那我們先停工,等你們利潤出來再談。”
制度沖突不止于此。在巴西圣保羅,一位中資家電企業的財務總監原本按照國內習慣月底發薪,結果總有員工來預支,“老板,能不能提前發一半?這個月房租交不上了。”
他以為是員工入不敷出,后來才知道,巴西許多工人根本沒有儲蓄習慣。當地金融系統不發達,信用卡普及率低,工資到手就花光,“半月發薪”才是當地企業的慣例。
類似的故事比比皆是,但也不是沒有能融合本地文化的企業。
奇瑞汽車,連續22年出口第一,它的成功不是靠“降維打擊”,而是靠“降維適應”。
一位奇瑞海外市場負責人曾這樣總結:“我們最早也以為,把國內賣得好的車運過去就行,后來發現,中東人喜歡鍍鉻裝飾,覺得有面子;巴西人喜歡音響好的車,因為路上堵,音樂是剛需;俄羅斯人看重底盤高、耐寒。”
于是,奇瑞在海外的戰略,從“我把車賣給你”轉向“我為你造車”,這不是簡單的產品定制,而是從“機會導向”轉向“生態共創”。他們在當地建廠,拉動就業;招聘本地管理者,提升文化適應性;與當地供應商合作,躬身融入產業鏈生態;甚至把部分股權讓給本地合作伙伴,以此為紐帶與工會建立良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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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瑞海外工廠 圖源:鳳凰網財經
“我們學會了‘低成本、高韌性’的跨文化融合,”那位負責人說,“不是把中國標準強推過去,而是找到中國標準和本地需求的交集。”
這與當下外資車企扎根中國的路線異曲同工,只不過奇瑞比他們早了二十年。
回到老張的故事。在經歷了第一年的磕磕絆絆后,他也慢慢學會了“客場踢球”:尊重當地節假日,提前排好生產計劃;不再要求周末加班,而是把工時折算成更高的時薪,讓工人自己選擇;在與工會談判時,先聽對方說完。
工廠終于在第二年實現了盈虧平衡。但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
如果說處理勞資糾紛考驗的是管理者的耐心,那么應對海外知識產權訴訟、破解品牌認知壁壘,考驗的則是企業的“生存本能”——前者關乎效率,后者關乎生死。
【03 品牌陷阱】
工廠順利運轉后,老張去美國拜訪了幾個潛在客戶。對方看了樣品,均表示 “產品很好,但品牌……我們不太了解。”
這是中國企業在海外面臨的普遍困境:消費者愿意買“中國制造”,但不信任“中國品牌”。一項針對海外消費者的調查顯示,中國企業在合規、透明度、ESG(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方面的評分,遠低于產品本身的評分。
而品牌這個高樓能否“站得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知識產權的地基牢不牢固。可以說,知識產權是品牌的法律護盾,品牌建設是知識產權的價值兌現,兩者共同構成“守牌”的能力。
一位亞馬遜跨境電商,出海一年,月流水做到幾十萬美元,以為找到了財富密碼,直到有一天發現店鋪賬戶被凍結——美國一家律所起訴他侵犯專利,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款產品有專利。
接下來,原告律所利用“TRO(臨時限制令)”機制,直接凍結了他的PayPal賬戶和亞馬遜店鋪資金。還沒來得及請律師,他的錢已經動不了了。
“他們不跟你打官司,直接斷你的現金流,”他后來回憶,“等你反應過來,錢已經沒了。”
這不是個例。在美國,針對中國跨境電商的知識產權訴訟已經高度“工業化”,甚至“流氓化”。一些律所專門盯著中國賣家,批量發起TRO申請。被告往往還沒來得及應訴,資金就被凍結;即使最終勝訴,律師費也足以拖垮一個小企業。
根源在于,大多數跨境賣家在產品設計之初,缺乏專利檢索意識,在供應鏈端也沒有原創留痕的習慣。一旦被“專利流氓”盯上,辛苦積累的海外營收可能瞬間歸零。
一位知識產權律師這樣總結:“在國內賣貨,沒人告你就行;在海外,你必須先證明‘這東西是你的’。”
如何破解此題?海信的全球化給出了另一種答案。2004年,海信在匈牙利建立工廠,首次在歐洲實現本土化生產。彼時的海信,和當下大多數出海企業一樣,面臨“產品很好、品牌無人知曉”的窘境。
轉折點出現在2016年,海信成為歐洲杯歷史上首個中國贊助商,此后又接連贊助世界杯、澳網等頂級賽事,開啟體育營銷的全球化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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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海信視像
體育營銷的本質不是曝光,而是用當地人的語言講述品牌故事。2024年歐洲杯期間,海信以德國25至50歲的高收入人群為核心受眾,從球迷視角出發,打造了一系列本土化預熱短視頻,在YouTube、Instagram、TikTok等平臺累計曝光超過1800萬次。
同時,海信也在研發和制造方面打造本土化體系。截至2024年底,海信在全球設立了9個生產基地和13個研發中心,在中東非地區落成近150家品牌旗艦店,招聘本地人才參與營銷決策,推行“生產+品牌營銷”雙輪驅動的本地化策略。
海信視像科技總裁李煒將這種模式總結為“產銷研一體化”——海外本土化的產品規劃、營銷策劃能力,加上海內外協同的開發機制。背后的邏輯很清楚:品牌建設不是貼個商標、投個廣告,而是用本地化的產品、營銷和組織,讓消費者覺得“這是我們這兒的品牌”。
【04 生存法則】
除了上述商業風險,出海還面臨越來越多的“不可抗力”。
2011年利比亞內戰爆發,幾十家中資企業留下的工地、設備、總價值接近200億美元的合同,全都成為了“沉沒成本”;
2022年俄烏戰爭打響后,中糧集團在烏克蘭的油料加工廠被夷平,中銀租賃17架客機被強制沒收,中國鐵建參與建設的基輔地鐵等項目被摧毀;
2026年,中東局勢升級導致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發往中東的貨物被迫改卸印度,滯港費、戰爭附加費激增,運費一度超過貨值……
出海不是“捷徑”,而是一條“更難的路”。基于那些在海外摸爬滾打、甚至摔得頭破血流的企業的經驗,我們嘗試總結幾條理性的“生存法則”:
第一,從“中國式管理”到“屬地化共治”。很多在海外建廠的企業,招本地人、做本地營銷、參與本地文化,引進了本地投資者,讓工會談判從“中方老板vs本地工人”,變成“我們公司vs外部問題”;同時成立由本地律師、會計師、退休官員組成的顧問委員會,傾聽本地人的聲音。
一位在墨西哥扎根十年的企業家總結得精辟:“別想著照搬中國模式,要把中國效率和本地規則結合起來。這不是妥協,是進化。”
第二,從“性價比依賴”到“法律合規優先”。現實反復證明:在法律面前,“性價比”一文不值。那些在知識產權訴訟中幸存下來的企業,往往做對了一件事:把合規前置。
具體來說,可以建立“三位一體”的風控體系:事前進行地緣政治壓力測試;事中,利用雙邊投資協定(BIT)鎖定風險,在合同中埋下“法律護身符”——一旦對方違約,可以援引國際仲裁條款;事后,善用《反外國制裁法》等法律工具進行反制。
一位跨境律師甚至形容:“在國內,法律是最后一道防線;在海外,法律是第一道防線。”
第三,從“短期逐利”到“長期共生”。成功的出海,本質上都是長期經營的結果——所有投入,短期內看不到回報,但長期來看,它們構建的是本地信任。
而信任,是品牌唯一的基礎。
品牌建設背后的ESG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建污水處理廠,可能花掉一年利潤;但如果不建,當地社區可能會讓工廠停擺;解決本地就業,可能增加10%的用工成本,但不解決,工會可能讓企業成本增加30%。
一位出海企業的管理者感嘆:
“以前覺得出海是去撿錢,現在覺得是去種地。翻土、施肥、澆水,好幾年才能看到收成,而且還得看天吃飯。”
出海從來不是一場“降維打擊”,而是一次“升維挑戰”。
政治明槍、文化暗礁、品牌陷阱、不可抗力——每一道坎都在提醒我們:全球化不是把國內的模式復制粘貼,而是在每一個陌生市場,重新學會做生意的底層邏輯。
那些最終活下來的企業,不是最強大的,而是最善于適應的。它們學會了在別人的規則里生存,在別人的土地上扎根,對“全球化復雜性”有深刻敬畏,從“走出去”真正走向“融進去”。
路很難,但總要有人走。而走的人多了,路就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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