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創作評論】在科學與人文的交織中重構長江敘事——《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編創手記

長江，這條橫貫中華大地的生態脊梁，既承載著“大江來從萬山中”的地理壯美，也凝結著“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的文化鄉愁。作為中華文明精神符號的核心載體，長江在數千年文明演進中早已超越單純的地理概念，升華為承載集體記憶的精神圖騰。關注長江“經由河流文化所輻射的脈絡，以及在社會發展進程中所呈現的各種姿態”[1]，我們可以進一步看到長江文化共同體的多角度現狀，進而對其中的問題加以反思。

全面推進江河保護治理是黨中央作出的重大戰略部署，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實施、推動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宏大背景下，為促進公眾對長江的生態產生系統性理解，組織編寫一本系統反映長江“生態生命生活”主題的科普圖書就顯得及時而且必要。2023年，《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年版，圖1）在南京五馬渡碼頭“長江傳奇”號游輪上舉行新書發布會。圖書由江蘇省科普作家協會聯合長江保護與綠色發展研究院組織編寫，中國工程院院士、長江保護與綠色發展研究院院長張建云擔任主編。參與圖書編寫的團隊由來自高校、科研院所、社會組織的科技工作者、科普作家及生態攝影師構成，學科涉及地質、水文、氣象、生物等領域，也包括歷史文化相關內容。“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共同守護一個長江，書名用“一個”來定義長江這一復雜的生態和人文系統。這本書既是對兩年前主創團隊在三江源科學考察的回應，也是對長江這一母親河的致敬，是對時代命題的及時回應與敘事重構。

圖1《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年1月）

作為國家出版基金項目成果，《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自出版以來，已經獲得了包括2023年1-2月中國好書、2024自然資源優秀科普圖書、2024年全國優秀科普圖書作品以及第八屆中國科普作家協會優秀科普作品圖書類金獎等20余個獎項或榮譽。

一、解構與重構：長江書寫的三重維度

本書的創作始于對長江文明與生態危機的雙重思考。在“長江大保護”上升為國家戰略的背景下，主創團隊在田野調查中發現，公眾對長江的認知普遍存在“碎片化”與“景觀化”傾向，這種認知斷層折射出生態文明時代的知識匱乏，也催生了本書的敘事架構——以生境、生物、生活三重維度構建長江認知體系，用當代人的視野鏡頭，于聚焦與發散之間，俯瞰長江萬物共生的大同景象、風土人情的鮮活畫卷，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新路徑。

（一）地質史詩：以生態地理單元劃分樂章

本書以長江流域地理特征為章節架構基礎，從“喜馬拉雅運動”的地質史詩一路講到長江口鳥飛魚躍的灘涂濕地，以大量富有視覺沖擊性的攝影作品，讓河流襲奪等專業術語得以具象化呈現。在空間敘事維度，作品突破傳統流域劃分范式，創新性構建五大生態地理單元體系（表1），對各區域核心山脈與水系、主支流交互關系展開系統性闡釋，重點解析地質構造與水文網絡間的動態關聯機制。

表1 《一個長江 從雪山到海洋》生態地理單元劃分

唐古拉山脈的雪山孕育出長江正源沱沱河，奔涌南下穿越橫斷山峽谷，繼而東折匯納百川，終注東海，正所謂“高臺不見鳳凰游，浩浩長江入海流”。而這僅僅是本書諸多立體多元維度中最基礎的地理學和水文學部分。

（二）生命圖譜：生物多樣性的生態劇場

長江不僅是一條河流，更是一個蘊含豐富生物及其棲息環境的巨型復合生態系統。流域內動植物種類繁多，書中依據氣候差異劃分的五個區域，各自形成了獨特的生物群落。例如，書中第二個板塊“多樣與強勁”，展示了橫斷山脈地區從雪山到河谷的壯觀景象，這里海拔垂直梯度變化極大，包含了從寒帶到亞熱帶、熱帶區域，擁有灌叢、森林、高山凍原等多樣的生境，這也意味著物種的多樣與生態位的高度分化。書中介紹了具有區域代表性的動植物，其中不乏瀕危、易危品種。這一板塊的敘事突破傳統物種羅列，幫助讀者認識到物種、群落與生態系統之間的關系。每個物種都有相應的物種名片，并詳細介紹了物種的生態特征、相關的保護舉措等內容，如康定木蘭的人工繁育保護、中國蘇鐵屬保育旗艦種等。

動植物保護不僅是單一物種的存續問題，更是其整個棲息地生態完整性的維護。書中特別設置“如果它消失了”的模塊，通過情景推演揭示物種滅絕的連鎖反應。這一模塊特別強調每種動物在生態系統中都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例如，狼作為頂級捕食者，對調控食物鏈下游種群數量具有關鍵作用。某些物種更是環境質量的指示器，如滇金絲猴是滇西北橫斷山區旗艦物種與傘護物種，這一地區同時也是眾多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家園，滇金絲猴數量的變化能夠折射保護區保護工作的效果。這一模塊展現了“生態多米諾骨牌效應”，將物種危機的嚴重性擺在讀者面前，以喚起讀者的保護意識。實際上，從了解到行動的保護實踐在我國已經初見成效。仍以滇金絲猴為例，云南于1983年建立第一個滇金絲猴自然保護區，自此政府持續增加投入、制定政策，2000年前后云南省開始全面落實生物多樣性保護行動[2]，截至2024年11月，滇金絲猴總數已增至3800余只[3]。

動物學研究領域的一些重大科研成果在圖書中也有反映，充分體現了科研成果科普化。2018年，南京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楊光教授團隊和國外同行在《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共同發表論文稱，通過大樣本全基因組測序，發現長江江豚是獨立于海江豚的物種，鯨豚類物種也由原來的89種增加為90種。長江江豚與海江豚之間存在著顯著而穩定的遺傳分化，提示它們之間缺乏基因交流而出現了生殖隔離，長江江豚因此被認定為獨立物種[4]。書中對長江江豚這一長江旗艦物種的描述便體現了這項研究成果。

（三）文明演進：從征服自然到共生智慧

長江流域的人類活動構成了第三板塊的核心內容。作為母親河，長江以其不息的生命力回應著人類的依存與愿景。長江的源頭追溯到青藏高原地區，這里的雪山、冰川與湖泊為長江的形成奠定了基礎，而青藏高原特殊地理形態的形成則要從時間上繼續向前追溯，地質學上的演變以千萬年為尺度，人類在地球的歷史面前如朝菌蟪蛄。本書開篇即追溯其地質淵源，介紹了地質學中距今6500萬至5500萬年前的喜馬拉雅運動。地質的長江自西向東，從雪山流向海洋，而歷史的長江從原始神秘的荒境流向了人類文明。

書中選取不少案例來展現歷史與現實中的人地關系，如通天河巖畫蘊含的原始生態崇拜、傈僳族耕耘家園的可持續實踐，以及都江堰工程折射的治水哲學等。這種敘事著力挖掘并呈現了傳統的生態智慧精髓。

二、跨學科敘事：以合作讓多重視角深度融匯

《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的創作核心，在于構建一種跨學科的宏大敘事結構。水文、地質、氣象、生物、歷史、文化等多重視角并非簡單堆砌，而是深度交織、有機融匯，共同揭示了一個核心認知：自然是一個精密而復雜的完整系統。通過這種全域性、整體性的視野，實現對長江生態系統的客觀深入理解，進而引導讀者思考如何與千山萬水、蕓蕓眾生和諧共存并建立可持續的關系。

跨學科敘事離不開各領域專家在編創過程中的合作。為保證圖書編寫組能夠高效運行，在圖書編寫前編委會組織召開了圖書編寫研討會，充分聽取來自相關領域專家及出版機構的意見建議，審議并確定圖書整體框架及體例。編委會確立了以主編、執行主編為核心的編創架構：執行主編負責書稿統籌，圖書策劃統籌負責圖書編寫過程中的總協調，圖書責任編輯負責圖書的技術規范。圖書編寫過程中充分體現了編寫組高效協作、責任編輯審讀參與內容創作的特點。

三、詩情哲韻：有溫度的科普書寫

作為一本科普圖書，本書的可貴之處在于無處不在的詩意書寫與敬畏姿態。傳播中的共情機制是指人們在社交交互和信息傳播過程中，通過情感共鳴和情感傳遞的方式，感受和理解他人的情感、意見和觀點的過程。簡單來說，是通過情感共振實現認知遷移[5]。科學共同體的“權威敘事”難以在知識準確性與傳播有效性之間尋得平衡。本書的價值不僅在于其嚴謹的學科知識考證與貫通全域的跨學科視野，更在于貫穿始終的詩意書寫與對自然的深切敬畏。這深刻契合了新時代科普教育的內在要求：超越單純的“硬核”知識普及，培育建立在整體性認知基礎上的情感與價值觀——激發對自然與科學的熱愛，涵養對萬物的敬意，厚植對祖國土地的深情，強化對民族文化的認同與歸屬感。書中的詩意表達并無浮夸之感，因為它們是對自然與人文真誠的禮贊。介紹瀘沽湖時，描寫它“靜臥在群山環抱中，宛如一片墜落人間的星辰，如此寧靜，又格外璀璨”[6]146；講到漢江時，描繪“漢中盆地，稻穗飄香，葉蟬噪鳴，秋意漸濃。漢水東流，煙霞浩渺，五彩紛呈。流光溢彩的山水間飄來一抹仙子般的粉紅，朱鹮早早開始了一天的覓食活動”[6]343。這種有溫度的表達方式，賦予科普文本強大的精神感召力，使讀者在獲取知識的同時，心靈被長江奔流不息的生命力所震撼，被沿途萬物共生的壯美所感動。科普創作應像這樣承載溫度與情感，培養人們對萬物的熱愛與敬畏，為科學探索與生態保護的驅動帶來原初動力。

本書的另一顯著亮點在于其深刻的生態倫理視角。人類活動也是生態循環中的一部分，與自然共利互惠是所有生命的生存法則。然而，長江形成已有3500萬年，它與人類感受著不同的時間尺度。在長江面前，人類何其渺小，自西漢至清末的兩千多年間，長江發生有史料記載的水災共214次[7]；人類又何其偉大，戰國時期便建造都江堰分流岷江，解決了岷江水患問題，澤被后世。人類應該用怎樣的目光注視和觀察這條母親河？本書將人類的位置放在三個板塊的最后，去人類中心化的視角讓科普更為客觀。

四、視覺革命：認知金字塔的建構實踐

隨著現代印刷技術的提升，圖像變得可大量復制和易于傳播，科普圖書在裝幀上日益精美，圖像質量和敘事建構都獲得了極大提升[8]。《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的視覺設計正是出版亮點之一。

（一）豐富資料的可視化表達

本書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構建一種沉浸式的閱讀體驗。主創團隊創新性采用全維度、高精度、沉浸式的可視化表達策略。將壯麗的高清攝影大圖與依托前沿科研成果繪制的地圖、分布圖等相結合，使讀者得以虛擬游歷雪山草甸、峽谷溪澗等典型地貌單元；將鏡頭所捕捉到的雪豹攀巖、江豚逐浪等珍稀物種的生態瞬間展現給讀者，激發公眾對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實踐思考；用當代人的視野，讓讀者俯瞰萬物共生，領略風土人情，在歷史的長河中，審視人類和河山的關系，在未來的期許中，學會探索開拓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新方式[9]。

為實現這一目標，本書在體例設計上同時進行了縱向與橫向架構。縱向以長江自然地理梯度為軸，劃分五大篇章單元，實現文字記載、影像檔案、地理信息、統計圖表等多元載體的有機融合。橫向維度在每個地理單元設置地質、生態與人文三重解析維度，既展現構造運動與氣候演變塑造的地貌特征，描摹不同河段迥異的地形景觀，又通過物種分布熱力圖、傳統聚落實景記錄等方式，揭示自然過程與人文活動的互饋機制。本書選用數百幅高清攝影大圖為書增色，繪制專業地圖、物種數據分布圖、水利水文生態信息圖近百張，力求為讀者緩緩展開一幅氣勢恢宏的“千里江山圖”。

（二）裝幀設計的空間詩學

本書的裝幀設計注重美學價值，通過材質、色彩、觸感等多重感官通道強化主題表達。采用創新的超長拉頁設計，運用墨卡托投影精確還原長江全貌，不僅提供震撼的視覺全景，更在物理空間上模擬了“行走”長江的體驗。封面及內頁特種紙表面采用特殊壓紋工藝，細膩模擬長江水系，豐富了閱讀的觸覺體驗。

章節主色調依據海拔梯度與生態特征而設計，各章節之間呈現色彩漸變效果。例如，“通天河源”篇采用帶有厚重感的藏青，象征青藏高原的寒冷與群山的巍峨；與之相鄰的“橫斷山脈”篇用更加靈動的天藍展現金沙江水流之湍急；“揚子入海”篇則選用溫暖的豐收橙，呼應沖積平原的文明積淀與勃勃生機。這種色彩系統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地理語言。

最具巧思的設計之一是在書口處精心嵌入與各章節主色調相對應的多彩絲線。這不僅在視覺上形成獨特標識，其深層寓意在于象征長江流域內28個世居民族豐富多彩的文化脈絡，共同編織成中華文明的壯麗錦緞。翻閱過程中，手指劃過絲線產生的微妙觸感，如同感知江流的涌動與文化的綿延。

這種將科學信息、空間感知、材質觸感、色彩情感、文化象征高度融合的裝幀設計，代表了我國科普圖書視覺傳達的前沿探索。它通過調動多種感官，引導讀者在互動中完成對長江——這條承載著自然偉力與文明史詩的母親河——形成更深刻、更立體、更富情感的理解與認同。

五、價值重構：通過保護實踐激發行動自覺

《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致力于在傳遞知識與自然之美之外，成為激發公眾參與環保行動的“行動指南”。為此，編創團隊走訪中國科學院水生所、長江文明館、三江源生態環境保護協會等十余家機構，訪談地質學家、生態保護專家、生態保護志愿者等二十余人。在此過程中，一批鮮為人知的長江守護者浮出水面——他們或是扎根濕地的公益組織成員，或是自費追蹤物種的自由研究者。這些個體的故事展現了環保工作者的狀態，構建起知識傳播的情感紐帶。本書責任編輯朱昊認為書中暗藏了一種隱喻，他希望讀者能被這些鮮活的故事影響，也可以在自己的領域里為長江、為自然、為我們的家園做一點事：“我認為這些圍繞長江的故事是會潛移默化地給大家一些震撼的，不求每個人都可以做到，但哪怕是一萬個人里有一個人能夠感受到環保工作對我們的召喚，力所能及地去做一點什么，那么這其中的艱辛就是有價值的。”[10]

這種敘事策略暗合科學傳播的“情感轉向”。書中刻意弱化道德說教，轉而呈現具身化的保護實踐。其中，武漢市民通過“社會化參與”守護極危物種青頭潛鴨的案例尤為典型。該物種20世紀中期曾“鋪天蓋地”，到2021年卻成為“極危物種”，而后武漢觀鳥協會通過“社會化參與”保護棲息地，讓青頭潛鴨在武漢建立起了穩定的繁殖種群，個體數量也有所增加。從陷入危機到行動之后的重現希望，這種將物種存亡與公民責任相勾連的書寫，使讀者在認知長江生態的同時，自然生發“我能做什么”的行動自覺。

圖書出版后，圖書編寫單位江蘇省科普作家協會和出版機構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舉辦了多場圖書閱讀推廣活動。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編創團隊在公共空間舉辦了“在這里讀懂長江——長江大保護科普圖片展暨青少年長江流域生態調研活動”，這不僅是對圖書品牌的宣傳推廣，更是提升公眾生態保護意識的生動實踐。

在生態文明建設背景下，《一個長江從雪山到海洋》是一面能夠折射出環境與文化現實情況的鏡子，但又并不停留在現狀呈現，而是通過傳遞自然之美，通過書寫生態保護故事，來喚起讀者的生態意識。讀者不僅能了解到與長江相關的數據，為壯美河山所震撼，更能自然而然樹立起“成為長江守護者”的自覺。

通信作者

張潔，江蘇省科學傳播中心編審，研究方向為科普創作與出版。

參考文獻

[1] 海杰，黎明. 河流敘事、主題影像以及空間實驗[J]. 中國三峽，2013(4)：13-17.

[2] COP15 我們在行動 | 全國首次！《滇金絲猴保護綠皮書》正式發布[EB/OL].（2021-04-29）[2025-05-20].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457296.

[3] 趙漢斌. 滇金絲猴總數已增至3800 余只[N]. 科技日報，2024-12-03(08).

[4] ZHOU X，GUANG X，SUN D，et al. Population Genomics of Finless Porpoises Reveal an Incipient Cetacean Species Adapted to Freshwater[J].Nature Communications，2018(9)：1276.

[5] 陳明，李劍婭. 共情傳播·視聽震撼·貼近群眾：融媒體作品創新傳播進路研究——基于第28 至32 屆中國新聞獎融合報道獲獎作品的案例分析[J]. 融媒，2024(1)：58-62.

[6] 長江保護與綠色發展研究院，江蘇省科普作家協會. 一個長江 從雪山到海洋[M]. 南京：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

[7] 洪水. 刻在長江記憶里的傷痕[EB/OL].（2021-08-02）[2025-05-20].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850810.

[8] 楊向榮. 讀圖時代圖畫書出版及其反思[J]. 中國出版，2020(2)：26-29.

[9] 石雅彬. 筆端清泉汩汩流 萬里河山贊不休[N]. 石家莊日報，2024-03-19(007).

[10] 是“一個長江”而非“一條長江” | 讀+[EB/OL].（2023-07-06）[2025-05-20].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252375429900960311/.

本文轉自《科普創作評論》2025年第3期

《科普創作評論》期刊征稿信息

編輯：齊　鈺

審核：鄒　貞

終審：陳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