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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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幕末維新的波瀾壯闊中,勝海舟(勝麟太郎)是一個極具復雜性的符號。他出身于德川幕府最底層的貧寒旗本家庭,卻成了這個老大帝國最后的“破壞者”。他是江戶幕府最后一位陸軍總裁,卻成為明治新政府第一代海軍卿,畢生致力于海軍建設。他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了在江戶城(今天的東京)的“無血開城”。與其說他是一位武士,不如說他是一位超越了階級局限的現實主義者。
勝海舟人生的起點并不高。他在《冰川清話》(角川書店,1971年1月第一版)第一章“修業時代”中詳細回憶過早年的清貧。為了研習蘭學(荷蘭學術),他曾因無錢買書,硬是把收錄了5萬個單詞的58卷的《蘭和字典》抄錄了兩套,一套留下來自用,一套拿出去賣錢。這種對知識近乎偏執的渴望,并非出于對異國文化的崇拜,而是源于一種深刻的危機感。
嘉永六年(1853年),美國海軍中將佩里率領四艘“黑船”叩關。當大多數幕臣還在為“攘夷”還是“開國”爭論不休時,勝海舟向幕府提交了著名的《海防建議書》(收錄在《勝海舟全集》第一卷,勁草書房,1972年第一版)明確提出:“當今之急務,不在于筑炮臺、練步卒,而在于建軍艦、育人才。若無海軍,日本之門戶將永遠為他人所開。”他明確要求建立西洋式的軍校,要求要有官方正式版的外文翻譯書籍。
這份建議書讓當時的江戶幕府老中阿部正弘大為賞識。勝海舟從此跳出了低級武士的藩籬,進入了幕府的海軍中樞。這一時期的勝海舟是一個純粹的實務派。他在長崎海軍傳習所接受荷蘭教官的訓練,不僅學習航海術,更深刻理解了西方近代文明的組織邏輯。
萬延元年(1860年),為了交換《日美修好通商條約》批準書,勝海舟作為海軍操練所首領,率領“咸臨丸”橫渡太平洋赴美。這是日本歷史上第一次完全由日本人操控的長達140天的橫渡遠航。在《海軍歷史》(收錄在《勝海舟全集》第7-9卷)中,他詳細記載了航行中的艱辛。
然而,比風浪更令他震撼的是美國的社會體制。在舊金山,勝海舟敏銳地觀察到了共和制的精髓。他在后來的談話錄中提到一個細節:他詢問當地人,華盛頓的后人如今在做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大多已成普通公民”。這對深受封建等級制度浸染的幕臣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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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海舟在《冰川清話》中感慨:“在美國,無論官員還是平民,其人格皆平等。而在我國,等級之森嚴,令才俊之士窒息。”這次航行讓他意識到,單純引進蒸汽船是不夠的,如果體制不改,日本這艘大船終將沉沒。
勝海舟對維新的最大貢獻之一,或許在于他作為“人才熔爐”的作用。文久二年(1862年),原本打算刺殺他的激進攘夷分子坂本龍馬,在聽完勝海舟對世界大勢的剖析后,當場折服并拜其為師。
根據《坂本龍馬關系文書》(東京大學出版會,1967年2月第一版)記載,勝海舟在神戶建立海軍操練所時,特意招收了大量來自薩摩、長州等“倒幕派”雄藩的青年。他利用幕府的資金和資源,為未來的新政府培養了第一批海軍精英。
這種超越門戶偏見的胸懷,源于勝海舟的一種預判——德川幕府的覆滅已不可逆轉,日本必須在幕府倒臺前,保留下一批能夠溝通海陸,懂得近代文明的種子。在某種意義上,勝海舟是在利用幕府的余暉,為新日本照亮前路。
慶應四年(1868年),戊辰戰爭爆發。薩長聯軍兵臨城下,德川幕府的政治中樞江戶城面臨火海。作為幕府軍的軍事總裁,勝海舟與征討大總督參謀西鄉隆盛展開了歷史性的會談。
日本學者江藤淳在《海舟余波》(文春文庫,1984年7月第一版)中,簡潔地記錄了這次會談。勝海舟并沒有哀求西鄉隆盛憐憫德川家,而是從大局出發,直言如果江戶發生巷戰,不僅百萬生靈涂炭,更有可能給英法列強以干涉的借口。
“無血開城”是勝海舟一生中最大的爭議,也是他最高的功勛。守舊派罵他是“德川家的叛徒”,而維新派則懷疑他另有所圖。但在他看來,保全江戶的元氣,就是保全日本的未來。他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殺死了舊時代的殘余,接引了新時代的降臨。至今,在東京都港區還立有一塊寫著“江戶開城。西鄉南州·勝海舟會見之地”的石碑。我每次看到,都會產生一種歷史的唏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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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維新后,勝海舟雖然一度出任海軍卿等要職,但他與那些意氣風發的維新功勛們始終保持著距離。他隱居在赤坂的冰川邸,成為了一位冷眼旁觀的批判者。
他在晚年的談話錄《冰川清話》中,留下了大量刺耳的真話。他批評明治政府的官僚們“換了身西裝,就以為自己是文明人了。骨子里的腐臭,比舊幕府還要重。”他甚至在《亡命客談話》(載于《全集》別卷)中表達了對當時的鄰居大清王朝洋務運動的同情與反思,對李鴻章則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亞洲各國應聯手抗歐,而非自相殘殺。
勝海舟的“毒舌”,本質上是一位江戶旗本對時代的最后守望。他看著自己親手推助建立的新政府走向軍國主義,心中不無憂慮。
勝海舟的一生,軌跡極其獨特。他始終自認為德川家的家臣,即便在明治時代,他也多次照顧流離失所的舊旗本。但他從未讓這種忠誠變成一種盲目的獻祭。他是一個活在未來的舊人。他用蘭學打破了知識的壟斷,用海軍打破了地理的封閉,用開城打破了權力的更迭成本。當他在明治三十二年(1899年)平靜去世時,留給世人的是一個已經基本完成近代化的日本。
因為常還從事一些茶史研究,就特別注意到勝海舟曾經向位于今天靜岡縣的金谷原輸送人才,鼓勵當地失去祿米的舊幕臣——精銳隊開拓茶田。如今,靜岡能夠成為日本著名的茶葉產地,勝海舟是功不可沒的。(2026年4月10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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