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離開世界自然遺產——屋久島的時候,天氣突然放晴。日本航空的螺旋槳客機,載著滿滿的50名乘客,騰空而起。望窗外,那一片茂密的綠色森林漸漸遠去。半個小時后,客機飛臨鹿兒島上空,整個鹿兒島灣如同一面閃亮的鏡面反射天空。我突然想起,160多年前,這里發生過的一場戰爭——薩摩藩人與英國艦隊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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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中看鹿兒島灣
薩摩藩就是如今的鹿兒島縣。
1863年的夏天,英國艦隊駛入鹿兒島灣,炮彈落進城下,火焰吞噬了建筑,濃煙遮蔽了天空。岸上的薩摩藩士們,手持著已經落后時代半個世紀的武器,卻硬生生打得七艘英國軍艦無法全身而退——旗艦艦長與副艦長,當場陣亡。
這場戰爭,史稱“薩英戰爭”。
它的起點,是一場路上的偶遇。它的終點,是一個國家命運的轉折。
1862年9月14日,神奈川生麥村,一條鄉間土路。
薩摩藩藩主島津久光在數百名藩士的護衛下,正浩浩蕩蕩地從江戶(今東京)返回藩城。整個行列旗幡招展,儀仗森嚴,這是那個時代日本最高等級的出行儀式,路人必須回避,必須下馬,必須俯首。
這是規矩,是藩主的尊嚴,也是秩序的象征。
當隊伍行進到生麥村時,四名英國商人騎馬迎面而來。他們不懂這套規矩,或者說,懂了也未必放在心上。彼時的英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炮艦所到之處,鮮有敢于阻攔者。在不少英國商人眼中,東方的禮儀傳統,不過是些令人費解的繁文縟節。
行列中的薩摩藩士,等不到道歉,也等不到回避,刀,出鞘了。
英國商人查爾斯·理查德森當場斃命,另外兩人身負重傷。這起事件,史稱“生麥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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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麥事件”的繪圖
消息傳到東京,也傳到了倫敦。
英國代理公使尼爾震怒,向德川幕府提出強硬要求:賠償10萬英鎊,并要求薩摩藩交出兇手、處以極刑,另付賠款兩萬五千英鎊。
幕府,夾在中間,兩面為難。
一邊是手握炮艦、不容輕慢的大英帝國;另一邊是擁兵自重、早有異心的薩摩藩。幕府最終咬牙墊付了給英國的10萬英鎊賠款,卻對薩摩毫無約束之力。
薩摩藩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們不交人,我們不賠款。行列被沖撞,藩士依禮行事,何錯之有?至于兇手下落——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三個字,讓整個外交斡旋陷入死局。
尼爾知道幕府指揮不動薩摩藩。他決定,自己去。
1863年7月,英國七艘軍艦駛入鹿兒島灣,氣勢逼人。
談判地點設在船上。薩摩藩的回應依然是拒絕。英方隨即扣押了停在灣內的薩摩藩汽船三艘,準備以此作為施壓籌碼。
薩摩人沒有等待。岸上的炮臺,率先開火。這一炮,轟開了整個局面。英國艦隊倉促應戰,雙方在鹿兒島灣內激烈交火。城下的街道燃起大火,建筑倒塌,濃煙蔽日。然而英國艦隊同樣付出了慘烈代價——旗艦艦長尤斯登和副艦長當場戰死,多艘軍艦受損,無法繼續維持戰斗姿態。兩天之后,英國艦隊撤離鹿兒島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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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英之戰的繪圖
這場戰爭,沒有明確的勝負,雙方都受了重創。
但歷史往往不是在戰場上分出勝負的,而是在戰場之后,誰想清楚了,誰走對了路。
薩摩藩的武士們站在燒焦的廢墟前,看著駛離的英國艦隊。
他們心里清楚:那七艘軍艦,帶來的不只是炮彈,還帶來了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用舊式火炮對抗蒸汽鐵甲艦,終究不是長久之道。這一仗,他們憑著地利和血性打了個平手,但下一仗呢?
正是這個問題,讓薩摩藩做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近乎不可思議的決定:與英國和解,向英國學習。
戰爭結束不久,薩摩藩便主動尋求與英國方面改善關系。因為他們想清楚了一件事:這個世界已經變了,不能再用舊的方式活下去。薩摩藩深刻認識到了西方技術與產業的先進性,產生了“開國貿易,富國強兵”的思想。
英國人也對這支敢于正面抵抗的軍事力量刮目相看——他們覺得打的是一場令人尊敬的戰爭。雙方的關系,出人意料地走向了合作。
1865年,薩摩藩秘密派出十九名藩士,繞過幕府的“海外渡航禁止令”(出國即判死罪),赴英國留學。這些年輕人平均年齡21.6歲,最年長的是34歲,最小的是1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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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留英學生合影
這些年輕人大多在英國學了1-2年,后來回到日本后,成為明治維新中推動近代化的核心力量——涉及造船、紡織、外交、教育的各個領域。其中,町田久成成為第一任的日本國立博物館館長、畠山義成成為東京大學第一任校長、森有禮成為日本第一代文部大臣、村橋久成參與創建札幌啤酒。
薩英戰爭,通常被擺在“攘夷運動”的脈絡里講述——尊王攘夷,驅逐洋夷,保衛武士的榮耀與藩的主權。
但如果只把它讀成一場民族情緒的宣泄,就太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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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炮轟英國艦隊的炮臺
薩摩藩在戰前,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攘夷激進派。島津久光推行的是務實的藩政改革,軍制近代化早已悄然展開。生麥事件的導火索,是武士對冒犯者的本能反應,是名譽與秩序的捍衛——而非刻意的“驅洋”政治表態。
戰后的轉身,才是真正的薩摩哲學:不沉溺于仇恨,不執著于面子,而是看清差距,尋找出路。
其實不僅是薩摩藩,長洲藩(今山口縣)也是如此。共同的覺醒,形成了“薩長聯盟”,后來成為明治維新的底色。
走下飛機后,我改了機票,打車去了“仙巖園”——那是歷代薩摩藩藩主島津的家。正是櫻花盛開時,滿園卻都是俄羅斯游客,不知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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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巖園與俄羅斯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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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仙巖園展示的資料來看,這一座莊園在明治時代開始,接待過英國國王愛德華八世(當時為皇太子)、康諾特公爵亞瑟王子(維多利亞女王之孫)、英國公使史密斯·帕克斯,也接待過俄羅斯皇太子尼古拉(后來的俄羅斯最后一任皇帝尼古拉二世),明治、大正、昭和、平成四代天皇也在這里下榻或茶敘。
站在仙巖園,可以望見對岸的活火山——櫻島。在櫻花的映襯下,櫻島顯得平靜,但內心卻醞動著炙熱的巖漿——像極了今天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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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鹿兒島灣,很難想象,160多年前,這片海灣曾經炮聲隆隆,兩種文明在此激烈碰撞。
而那場碰撞的結局,不是誰打敗了誰,而是一群武士,在硝煙中看見了未來的方向,發現了比刀更鋒利的東西——知識,與睜眼看世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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