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杰：《紅樓夢》中的“五代”元素

央視熱播的開年歷史大劇《太平年》，大膽地將鏡頭對準“五代十國”這段之前少有影視創作敢于觸碰的紛繁復雜的中國歷史，聚焦吳越國錢氏最終“納土歸宋”、助力國家統一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秉持“大歷史觀”和“人民史觀”，將宏大歷史落地于具體可感的人物命運與時代呼吸，讓喜愛歷史正劇的觀眾耳目一新。

《太平年》海報

與軍閥混戰的漢末三國相比，唐末亂得更加離譜。自公元907年朱溫改唐天祐四年為梁開平元年，至960年即后周顯德七年北宋代周，這五十來年的時間，中原歷梁、唐、晉、漢、周五個王朝，最短的后漢只存在了4年。正如曹雪芹所嘆“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甚荒唐”！

走馬燈一般的王朝每有更迭，免不得刀兵四起、生靈涂炭。中原之外，又有十國。分裂程度，幾同戰國。

宋朝歐陽修著《新五代史》敘事議論常以“嗚呼”開始，可以想見他一提到這段混亂黑暗的歷史，心情有多么沉重。所以后人也常把五代叫做“五季”。“季”即“季世”，就是“末代”“末世”的意思。

《紅樓夢》常被研究者稱為是帶有“封建末世社會”重要時代特征的歷史畫卷。“五代”這個“末世”的影子，也不時在小說里閃動著。

比如，自稱“無朝代年紀可考”“毫不干涉時世”且“皆是稱功頌德”的《紅樓夢》，偏在第一回賈雨村出場時，就說他是“生于末世”，筆意冷峻。

第二回賈雨村與冷子興論及“正邪兩賦”之古人時，說這種人若“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所舉例子中的敬新磨（一作鏡新磨），是后唐莊宗時的宮廷藝人，在《新五代史·伶官傳》中，便以一個詼諧機智、蔑視禮法、敢于侮弄皇帝的“奇優”形象呈現：

《新五代史》

莊宗喜好打獵，有一次踐踏了莊稼。當地縣令挺身為民請命。莊宗惱怒，欲斬之。敬新磨故意把縣令推到莊宗馬前，裝模作樣責問：“你身為縣令，難道不知道天子愛打獵嗎，竟敢放縱百姓種莊稼以供稅賦！為何不讓你縣里的百姓餓著肚子，而把這片田地空出來，以方便我們的天子跑馬玩樂？你真是該死！”皇帝聽懂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縣令得救。

又莊宗還是個骨灰級票友，喜扮戲演劇，還給自己起了個藝名“李天下”。一日與群伶粉墨登場，四顧大呼“李天下！李天下何在？”新磨聽到后，上前給了他一記耳光——“批其頰”，左右皆失色，皇帝也被打蒙了。新磨道：“理（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復誰呼耶？”一語雙關，實以此譏諷莊宗不理天下大事。莊宗不悟，反大喜，賞賜甚厚。

“末世”“天子”的殘暴荒唐可見一斑。

《太平年》第三十一集，后漢高祖劉暠（本名知遠）崩殂前，不去理睬大臣們請速立儲君的建議，卻一往情深地拉著皇后李三娘的手說：“你兄嫂對我不好……待我從軍去，取到安家的錢糧，便回來娶你過門啊。”

《白兔記》

有觀眾吐槽此橋段突兀煽情，那是不知老戲文里傳頌的這對患難夫妻的傳奇故事。元末明初無名氏的南戲《白兔記》第十五出《看瓜》有瓜精送盔甲的情節。李三娘的哥哥李洪一憎嫌妹夫劉知遠，設計將其遣往瓜園看瓜。園中鐵面瓜精斗不過劉知遠，便鉆入地下。劉知遠掘地得石匣，內藏盔甲、兵書、寶劍。后來劉知遠投軍，依仗這些“天賜”之物，取勝收功，衣錦還鄉，與被其兄嫂虐待的李三娘團圓。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李紈打趣平兒說的“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他；有個劉智遠（原文如此，一般認為是“劉知遠”的訛寫。山東濟南東部有一村即名“劉智遠”，相傳便是劉知遠的出生地。筆者注）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便說的是此戲文。李紈以此典稱贊平兒辦事盡心，成為其主子的“鑰匙”和“臂膀”。

《紅樓夢》中與五代有關的文藝作品，還出現在第五十四回賈母“掰謊記”中。

電視劇《紅樓夢》中賈母劇照

一時歇了戲，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生兒進來……賈母便問：“近來可有添些什么新書？”那兩個女先兒回說道：“倒有一段新書，是殘唐五代的故事……叫做《鳳求鸞》……

乃說殘唐之時，有一位鄉紳，本是金陵人氏，名喚王忠，曾做過兩朝宰輔，如今告老還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眾人聽了，笑將起來。賈母笑道：“這重了我們鳳丫頭了。”媳婦忙上去推他，“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說。”……女先生忙笑著站起來，說：“我們該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諱。”

這里我們且不再贅述賈母對說書的才子佳人“陳腐舊套”的那番藝術批判，單看上引這段文字給我們的會心之處：女先兒書中“殘唐五代”那位與賈府“鳳丫頭”重名的“王熙鳳”，是一位金陵鄉紳、退休宰輔的公子。

戴敦邦繪王熙鳳

賈府的“王熙鳳”卻也是金陵人氏、豪門小姐，雖是女子，但曹雪芹介紹她是“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賈府王熙鳳的老爸雖不叫“王忠”，但第十四回卻出來個“連家眷回南”的“胞兄王仁”、第六十八回又出現了一個受鳳姐委派去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送了贓銀的“王信”。

曹公此處多涉筆成趣、妙則妙矣，也似有百密一疏之憾：說書的兩個女先兒既是“門下常走的”，怎會不知當家奶奶的名諱？

說到了金陵王家，第五十三回提到，臨年下，“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贊朝政”。

據《紅樓夢鑒賞辭典》（上海市紅樓夢學會、上海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出版）“官制禮儀”條目，所謂“都檢點”，查歷代無此官名，但有“都點檢”，五代時設置，為禁軍最高統帥，宋初廢。后周世宗柴榮最信任的趙匡胤就是在“殿前都點檢”這個位置上奪了后周的天下。時人所謂“點檢做天子”。

《紅樓夢鑒賞辭典》

“九省都檢點”，似為曹公參照古制而擬的高級武官職銜，“都檢點”前還要加“九省”，顯示王子騰此刻兵權極重，聲勢更加顯赫。

王子騰既做了“都檢點”，行事并不“檢點”。他和姻親賈家的門下親信賈雨村沆瀣一氣，做了多少壞事、拉了多少清單，書中歷歷有賬可查。

這個“生性狡猾”夤緣附勢、負恩枉法青云直上的賈雨村又補授了“大司馬”——此官名為西漢武帝時置，后與丞相、御史大夫并稱“三公”，隋以后廢，明清用作兵部尚書的別稱；而且還“協理軍機參贊朝政”——清趙翼《檐曝雜記》卷一“軍機處”條云：“雍正年間，用兵西北兩路，以內閣在太和門外，儤直者多，慮漏泄事機，始設軍需房于隆宗門內，選內閣中書之謹密者入直繕寫，后名‘軍機處’。地近宮廷，便于宣召。為軍機大臣者，皆親臣重臣。于是承旨出政，皆在于此矣。”

《亂世離歌：五代史略》

賈雨村所獲此職差，實相當于清朝的軍機大臣。則這時的王家當真氣焰熏天、炙手可熱，燒得王熙鳳竟放言“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六十八回），不知是否伏筆，反正是“登高必跌重”，果報亦不可思議。續書九十六回便寫王子騰奉旨回京宣麻拜相，卻蹊蹺地死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