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花錢上也好,磚雕也也罷的持械童子的文化含義到底可能來源于什么呢?
1、四孩、四兵與四時
在此類吉祥武戲童子花錢中,所有的布局中,都是四個童子,可見,這個數字并非是隨意的,而是可以體現某種對應的意圖與文化含義。
而且,我們也可以發現,宋金磚雕上的社火持械武戲童子,其中也呈現出四人一組的一種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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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四孩組合的文化訴求是什么呢?
關于四孩武戲主題花錢中四童子持兵器的含義,大家需要關注一下,古代觀念中以四兵象四時的意態,比如《管子·幼官篇》中以“矛、戟、劍、盾”對應四色四時四方,春/青/木、夏/赤/火、秋/白/金、冬/黑/水分別對應矛、戟、劍、脋盾。“右東方本圖 春行冬政肅 ...東方副圖 旗物尚青,兵尚矛”、“右南方本圖夏行春政風...南方副圖 旗物尚赤。兵尚戟”、“右西方本圖 秋行夏政葉...西方副圖 旗物尚白,兵尚劍”、“右北方本圖 冬行秋政霧...北方副圖 旗物尚黑,兵尚脋盾”。
先秦時期《太公兵法》則云:“春以長矛在前,夏以大戟在前,秋以弓弩在前,冬以刀楯(《抱樸子》作「盾」)在前,此行軍(《抱樸子》)四時應天之法也”。
這里,也是以長矛、戈戟、弓弩、刀盾對應春夏秋冬。只是對應四時的具體兵器類型較管仲著作有了細微的變化。劍變成了弓弩。脋盾成了刀盾。
直到唐代,也是沿襲這樣的對應關系。唐李筌《太白陰經》“主客向背篇”中以四兵對應四時的名物稱呼也與《太公兵法》一致,也云:
“旛旗各隨方色而行:甲子、甲申、甲辰三旬,弧矢在前;甲寅、甲午、甲戌三旬,刀盾在前。春以長矛在前,夏以戈戟在前,秋以弓弩在前,冬以刀盾在前“。
到了宋代,類書《太平御覽》卷三三九引《太公六韜》曰:“春以長矛在前,夏以大戟在前,秋以弓弩在前,冬以刀楯在前,此四時應天之法也。”
所以,從這個文化風俗看,中古時期的四孩持四種不同兵器,器械,也存在表征四時的含義,同時,既然四童武戲中古為上元社戲范疇,則社祭中所蘊含的祈豐禱歲,祈禱風調雨順的愿望,與用四孩表征四時節令應天法度,也是符合邏輯的。
2、太一與四武弟子、四兵
1973年湖南省長沙市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一幅西漢帛畫《“太一將行”圖》,一般認為,該帛畫是與“太一”等神祇有關的祈禱圖。上部有頭戴鹿角神祇,左側題記中有“太一”字樣;腋下有“社”字,則可能是太一社神。在此主神下方有青龍,青龍左右,各有兩個神祇。有學者認為是墓主人生前出征打仗前祭禱“太一”神,以祈求戰爭勝利的兵禱。也有認為是《避兵圖》的。在此不糾纏。
太一神下方左右各有四神,從手勢執物來看,左二、右一有殘損,而剩余的左一右二人物都手持兵器,從手勢看,右一雖然手臂殘缺,但是由于其舉臂姿勢與右二完全一致,則可以理解為同樣舉著兵器:
左一武士,持戟;
左二武士側立,題記釋讀為:“我 裘,弓矢毋敢來”;
右二武士,頭戴三山冠。高舉刀劍,題記為:“我□百兵,毋童(動),□禁”;
右一武士,題記為:“武弟子,百刃毋敢起,獨行莫理”。
可見,這四個武士打扮的角色,分別執有戟、刀等兵器,題記中也“ 弓矢”、”百刃“字樣,而且四人的圖文關聯兵器,從左開始,分別為戟、弓、刀(劍)、不明兵器,所以,按照《太公兵法》以來的四時對應兵器的序列:即春長矛,夏大戟,秋弓弩,冬刀楯來看,是不是也有一種可能,《“太一將行”圖》中的四位武弟子,也有與上述的四時、四童、四兵的對應系統有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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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資料
下圖為在無錫博物院《長沙馬王堆精品展》展出時的復制品(樂藝會藝術圖庫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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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建立在陰陽四維五行觀念基礎上的名物對應關系,也塑造拱衛了天人秩序、支持了燮和陰陽,所以也許就從辟兵辟邪降福的邏輯延伸出了天下太平的含義,從此影響了中古時期以四童子執四兵而舞,以慶天下大順,也未可知。
3、太一與上元
上元的來源,說法不一。其中,起源于“漢武帝祀太一神”的說法最具影響力,即“太一神起源說”。此說興于唐代,從宋代開始被推為主流。宋洪邁《容齋隨筆·上元張燈》中提到:“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今人望日夜游觀燈是其遺事”。
有關漢代太一神祭祀日期的記載最早見于《史記·樂書》:“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
學者對漢代祭祀太一的時間與元宵節的時間未必一致而產生了不同看法,但是至少宋代的主流觀念中,上元來源太一崇拜。
《僧史略》引《漢法內傳》記載說,東漢明帝時,摩騰竺法蘭東來傳教,遇到了道家的責難,結果在宮庭中與道士角試法力,燒經像無損而發光,漢明帝惑于佛法,敕令正月十五佛祖神變之日燃燈,以表佛法大明。這是佛教文化對上元風俗的賦能。到了宋代《營造法式》中,童子持械、持旗也成為了佛教文化中化生童子的一個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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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既然西漢的供奉太一的帛畫上,有明確的四個持四種兵器的武弟子的重要要素,以征四時,而西漢時代也有四時歌用于祭祀最高神"太一"。可見四弟子持象征四時的兵器,禱告太平的傳統,也許就一直延續影響而成為了宋代人們選擇四童持兵器,征四時而禱告天下太平,風調雨順,也是可能的。
綜上所述:
1、宋代上元節社火中普遍存在的四孩持兵器的文化含義是禱太平,禱風調雨順,五代宋花錢中普遍存在的四孩持兵器的文化含義也是禱太平,求吉祥。他們是同時同題同構的藝術圖像,可以彼此參證。
2、所以,宋代花錢中的四孩持兵器,也應該就是上元社火的主題風俗。
3、宋代上元社火童子的持兵演繹,其數字四并非泛泛,而是有明確含義的。漢代太一崇拜中的四武弟子持四兵,大致象征四時,而漢代太一崇拜與宋代上元風俗有延續關系。至少宋人自己如此認為。所以,宋代的四武孩以及所蘊含的文化含義,很可能與漢代太一崇拜中的四個武弟子的文化含義有關聯。
4、可能,太一祭祀中的四少年持械祈福,演變到了中古,太一崇拜演變為上元供奉,四少變四童,四兵變四械,而西漢太一帛畫中的龍要素,也許還在斷斷續續影響到了五代宋武童子花錢系列中,在其中我們也看到了龍鳳、以及童子戲龍的要素。
5、宋代社火磚雕中的武童子往往手持棹刀,這也是當時祭神的常用儀仗,但是童子使用棹刀,并非僅僅只是比劃一下,模擬成人,而是第一,以棹刀為演出,這是上至皇宮,下至民社都具有的劇目。
下圖即為明代張翀《春社圖卷》社火活動中成人之間的持械之態。《春社圖卷》款識云:春社圖,禮記月令載,春社事實,蓋鄉人祀社稷,播谷之典,緣有賽會社火,村落多聚男婦士庶,走馬鬧雞,壺觴行樂,以兆一歲豐稔之意。今年春雨初足,麥秋屆期,余習靜南坰精舍,漫作此圖以候覽者一笑云。時崇禎十五年壬千夏四月十又二日也。張翀。
《春社圖》描寫古代春季祭祀土地神的節日的歡樂景象。除了官府祭社、鼓樂、民眾參與熱鬧之外,還有成人持兵器的活動演出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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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謂的童子武戲不是僅僅持械游街而已,而是必然具有一定的演出的動作、流程與表演程式。所以,童子對成人的棹刀表演的模擬,也不是比劃比劃,意思意思,而是也同樣具有演出的程式,是需要學習的一種技能。
比如,南宋臨安刊行的《佛國禪師文殊指南圖贊》(一稱五十三參圖贊)中呈現佛教《華嚴經》中“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故事,表現善財童子經文殊菩薩指點,參拜和請教五十三處見識高深的菩薩和高人的故事。其中第四十四參,為參善知眾藝童子。贊曰:
(梵 ?ilpābhijna),善財參詣善知眾藝童子,童子為其解說“四十二字母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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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描繪善財童子來到“不離當處”,參見了“善知眾藝童子”。本事能在游戲中練就。贊詩中稱:“聞得吾師眾藝全,而今相見試敷宣”。圖中的“眾藝童子”,有的擊鼓、有的拍板、有的吹笛,有的念卷;有的耍槍。
大家看清楚,既然這里表現的是善知眾藝童子,說明他們都是懷有非凡技能的人,讀書是技能,演奏是技能,而下方三個童子,手持棹刀,假如他們也是懷有熟練的技能,必然不是隨意比劃,而正是因為棹刀的演出具有一定的程式,需要專門學習,而成為一種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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