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夠了 就去做牧羊人

（來源：沈陽晚報）

轉(zhuǎn)自：沈陽晚報

　　夜里路過那家小酒館，腳步不自覺地慢了。

　　粉墻黛瓦的檐角垂著幾莖枯藤，纏纏繞繞的，像是把誰家舊年的光陰都系在了那里。黑框的木窗、木門，襯得墻愈白，夜愈沉。兩盞方燈懸在檐下，暖黃的光漫漫地瀉出來，把窗欞上那點兒中式的格紋描得柔舊。門旁斜插著一根枯枝，掛著紅墜子，風過時輕輕晃，欲言又止的樣子。

　　“歸去來兮”——木牌上的字，筆鋒里藏著些避世的懶意。

　　我站在門外猶豫了一會兒。倒不是不想進去，只是覺得，這樣的地方，似乎不該貿(mào)然闖入。門窗玻璃映著身后小巷的霓虹，熱鬧是它們的，門里門外，像是兩個世界。竹椅和樹樁散在門口，沒什么刻意的擺布，倒像是隨手擱下的，專為晚歸的人留個歇腳處。

　　真正讓我推門的，是窗里的書，還有門里蜷著的那只貓。

　　貓?zhí)а劭戳丝次遥謶袘械睾仙涎郏蠹s是覺得我不像壞人，也不像什么有趣的人，不值得它起身迎接。我便厚著臉皮進去了。

　　推門的瞬間，外面的喧囂被那扇門輕輕關(guān)在了身后。暖黃的燈光裹著淡淡的木香，還有一點兒酒氣，整個人便松了下來。

　　里頭沒有刻意的好看，卻有叫人安心的自在。

　　窗臺和木架上堆著層層疊疊的書，新舊不一，書脊擠在一處，像在說些私密的夜話。《十宗罪》挨著《觀山海》，《易經(jīng)》旁邊躺著本《微表情心理學(xué)》，亂糟糟的，倒也有趣。戴紅圍巾的小牛玩偶守在書堆上，草莓熊歪在窗邊，帶著點兒孩子氣的溫柔，不突兀，反倒讓人覺得，這地方的主人大約是個心里藏著少年的人。

　　墻上掛著毛筆字的長卷，“平安喜樂”，樂字紅底黑字，敦敦實實地撞進眼里。旁邊貼滿了手寫的便簽，有畫得歪扭的笑臉，有寫的“我在這里很想你”，還有些字跡潦草得認不全的，大約都是些不便言明的心事，就這么釘在墻上，算是安放過了。

　　我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坐下，點了杯水啤。店主是個戴細框眼鏡的大男孩，眼神溫和有神，嘴角帶著自然的笑意，斯斯文文的，又透著一股子接地氣的隨性。他給我加了冰塊，我們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他說他做過廣告，做過劇本殺，做過民宿，現(xiàn)在守著這家小酒館，也做直播，點擊量過了十八萬。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后來不知怎么，說到了他的少年——父親走得很早，早到他還沒來得及學(xué)會做一個大人，生活就逼著他先做了自己的屋檐。

　　“現(xiàn)在啊，就像是在砍柴。”他遞給我一個橘子，笑著說，“攢著，等柴夠了，就去當牧羊人。”

　　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說是有個牧羊人，趕著羊群去了很遠很遠的草原，那里天很低，星星很亮，牧羊人每天趕著羊群從這片草場走到那片草場，夜里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他頓了頓，又說：“那個牧羊人其實也沒什么錢，但他有的是時間和自由。”

　　我說，你一定會成為牧羊人的。

　　他笑了笑，沒接話。我知道，不是不信，是時候還沒到。他還有母親要照顧，還有眼前的柴要砍。一個少年時就失去父親的人，太懂得什么是責任了。他喜歡旅行，喜歡野宿，喜歡那些遼闊的、自由的事物，但他把自己先安放在這間小小的酒館里，守著這一方暖黃的燈火。

　　我突然覺得，這不也是一種牧羊嗎——趕著日復(fù)一日的瑣碎，在這城市的一角，為自己和路過的人，留一片可以喘息的草原。

　　男人的疲憊，有時候真不需要太多安慰。不需要人拍拍肩膀說“加油”，也不需要誰遞過來一碗雞湯。不過是想有一扇亮著燈的門，可以推門進去，坐下，喝一杯，發(fā)一會兒呆，不用說話，也不用解釋。外面的世界讓你必須體面、周全、刀槍不入，但在這里，你可以把那些都卸在門外，只做一會兒自己。

　　我坐了很久，酒喝得慢，話也說不多。墻上“平安喜樂”那四個字，我盯了許久。年少時覺得這樣的祝福太俗，太平淡，如今才懂得，能平安，能喜樂，已是極好的福分。

　　臨走時，貓又抬眼看了我一下，這回它似乎精神了些，大約是覺得我這個人，雖無趣，倒也不討厭。

　　推門出去，夜風微涼，巷子里的霓虹閃爍，熱鬧依舊。我回頭看了看那招牌，那竹凳，那枝上的紅墜子。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來與去之間，或許不過是一扇門的距離。門外是人間煙火，門里也是人間煙火，只是門里的那一種，更溫柔些，更安靜些，像是被什么人細心篩選過，濾掉了喧囂，留下了暖意。

　　這城市很大，樓很高，路很寬，但真正能讓人安下心來坐一坐的地方，其實不多。歸去來兮算一個。它不是用來應(yīng)酬的酒館，更像一個藏在城市褶皺里的自留地——你帶著一身風塵進來，把煩惱丟在門外，坐一會兒，發(fā)發(fā)呆，翻幾頁書，喝半杯酒，然后起身，推門，回到那個熱鬧的人間去。 （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