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爺爺是京劇鼓師。
鼓師是什么？就是打鼓的。但不是隨便打，是指揮整個樂隊。
京劇的樂隊，叫"文武場"。文場是管弦樂，胡琴、月琴、三弦。武場是打擊樂，鼓、板、鑼、鈸。
鼓師坐在正中間，手里拿著鼓簽子。一敲鼓，全場都得跟著他的節奏走。
演員上臺，得聽鼓師的。鼓點快，演員就得快。鼓點慢，演員就得慢。鼓點停，演員就得停。
我爺爺說：“鼓師是戲的靈魂。”
他這輩子，打了五十年鼓。
五十年里，他給多少角兒打過鼓？他自己都數不清。梅蘭芳、程硯秋、尚小云、荀慧生，他都打過。
有人問他：“你跟那么多角兒合作過，誰最好？”
他說：“都好。”
不是敷衍，是真覺得都好。每個角兒都有自己的特點，鼓師得跟著角兒走。角兒快，鼓師就得快。角兒慢，鼓師就得慢。
我爺爺有個習慣——每天清晨四點起床，先打一套鼓。
不打戲，就打鼓。從慢板打到快板，從原板打到流水板。打完了，才吃早飯。
這個習慣，他堅持了五十年。
我問他：“爺爺，你都退休了，還打什么？”
他說：“手不能生。鼓師的手一生，整臺戲就廢了。”
他退休那年，65 歲。劇團給他辦了榮休儀式，送了他一套新鼓。他拿著鼓，哭了。
他說：“我打了五十年鼓，今天終于不用打了。”
我以為他是高興，后來才知道，他是舍不得。
退休之后，他沒事就去公園，找那些票友打鼓。票友唱什么，他打什么。不要錢，就圖個樂。
有人問他：“您這么大歲數了，歇歇吧。”
他說：“戲可以停，鑼鼓不能停。”
去年，我爺爺走了，享年 82 歲。
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邊。他說：“我走了以后，你把我的鼓收好。別讓人糟蹋了。”
我答應了。
他走了之后，我把他的鼓擦干凈，放在書架上。有時候沒事，我會拿起來，敲兩下。
鼓聲一響，我就能想起他。
現在想聽京劇的鑼鼓，戲曲大全里有。聽戲板塊里能聽，看戲板塊里能看。鼓師不在了，鑼鼓還在。
戲可以停，鑼鼓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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