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做的“洲際導彈”，二戰日本“風船爆彈”的瘋狂與荒誕

1945年5月5日美國俄勒岡州布萊鎮外的山林里，陽光透過松針灑在林間空地上。阿奇·米切爾牧師一家高高興興地在野外春游，五個孩子歡快地跑在前面，嘻嘻哈哈一片祥和。

誰也沒想到悲劇會突然降臨，他們看到前方有一個半埋在落葉中的奇怪物體。它是紙做的，像一只泄了氣的巨大氣球，下方掛著一些銹跡斑斑的金屬裝置。一個孩子好奇地踢了一腳……轟地一聲巨響，六條生命在一瞬間被奪走，成為二戰期間美國本土唯一在敵方行動中遇難的平民。

奪走他們生命的，是一只從日本飄來的氣球。

時間回溯到1942年4月18日，美國陸軍航空隊杜立特中校率領16架B-25轟炸機從航母上起飛，長途奔襲轟炸了東京、橫濱等城市。這是日本本土有史以來第一次遭到空襲，舉國震動。天皇和高層嚇得瑟瑟發抖暴跳如雷，大本營下達死命令：必須報復美國本土！

但是日本沒有能夠飛到美國本土的遠程轟炸機。從日本到美國西海岸直線距離超過8000公里，往返一萬六千多公里，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轟炸機也飛不了那么遠。

于是有人想起了一個十年前被擱置的構想。1933年日本陸軍科學實驗室的多田禮吉中將曾提出過一個異想天開的計劃：用氣球攜帶炸彈從海上發射去攻擊美國。這個計劃在當時被認為太超前，后來不了了之。

現在在危機和恥辱面前鬼子們病急亂投醫，又把這個老項目重新翻了出來。接手的人是草場巳喜男少將，他帶領著登戶研究所的技術人員開始了一場瘋狂的頭腦風暴。一開始方案還算“靠譜”：用潛艇把氣球運到美國西海岸附近，夜間浮出水面發射氣球，氣球飛行10小時即可抵達目標。為此他們改裝了兩艘潛艇，生產了200個氣球。

但1943年8月一道命令打亂了計劃，所有潛艇都被召回參加瓜達爾卡納爾島戰役，潛艇發射方案就此擱淺。草場少將沒有放棄，既然潛艇不行，那就從本土直接發射！

但是從日本到美國整整8000公里，什么樣的氣球能飛這么遠？答案藏在天上。20世紀20年代，日本氣象學家大石和三郎發現了一個奇特現象：日本高空有一股非常強勁的向西氣流，速度可達每小時200公里以上。當時他用世界語發表了研究成果，但幾乎沒人注意。

1943年冬天，日本陸軍氣象專家荒川秀俊重新研究了這股氣流，得出結論：在3萬至3.5萬英尺的高空，這股冬季急流可以在30到100小時內把任何漂浮物送到北美大陸。這個發現讓日本軍方大喜過望，簡直是天助我也。他們給這個計劃起了一個充滿詩意的名字：“風船爆彈（Fu-Go氣球炸彈）”——風之船，爆裂彈。

接下來就是用什么材料來做氣球？金屬太重，橡膠太缺，最后他們選擇了最傳統也最意想不到的材料——紙。一種用楮樹皮制成的日本和紙，輕薄卻異常堅韌，把四五層這樣的紙用魔芋淀粉糊粘在一起，就能做出直徑10米、體積近2000立方米的巨大氣囊。這種紙氣球能承受高空零下幾十度的低溫，也能抵抗強烈的紫外線。

1944年日本全國都動員起來制作氣球，學校里的女學生被征召在巨大的室內體育館里粘貼紙片。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要把一張張薄紙小心翼翼地粘合起來。她們不會知道，她們粘出的這些紙氣球將帶著炸彈飄向遙遠的大洋彼岸。

別以為這只是簡單的氣球，風船爆彈的設計之精巧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令人驚嘆。氣球直徑10米，充滿氫氣后在30000英尺高空的升力約140公斤，能攜帶包括4枚燃燒彈、1枚高爆炸彈、32個沙袋和一套復雜的自動控制系統。

飛行中最難控制的是高度，白天太陽暴曬氣球內氫氣膨脹，如果不排氣就會爆裂；夜晚氣溫驟降氫氣收縮，氣球就會下墜，一旦掉出急流層，就永遠飛不到美國了。所以日本工程師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他們在氣球上安裝了一個氣壓計，當氣球下降到設定的最低高度（約25000英尺）時，氣壓計就會觸發一個電路引爆一個小型爆破塞，燒斷一根拴著沙袋的繩子，于是一個沙袋掉落，氣球瞬間變輕就重新上升。這樣的設計可以讓氣球在白天放氣防爆，夜晚拋沙袋維持高度循環往復，32個沙袋足夠支撐3天的飛行。

當最后一個沙袋拋完時，炸彈就該投放了。所有炸彈投下后，還有一個3分鐘的引信引爆吊籃里的炸藥把整個裝置炸毀，不讓美國人拿到完整的證據。整個過程沒有無線電，沒有人工控制，全靠一套機械裝置自動運行，可以說是世界上第一枚“洲際導彈”。

作為復仇的秘密武器，也作為向天皇獻禮的工具，日本人特意挑選在1944年11月3日明治天皇生日這天，在茨城縣大津町海邊發射了第一批風船爆彈。

發射過程頗為費力，30個士兵用了半個小時才把這些巨大的氣囊固定在錨點上，然后用軟管充入氫氣。一個個氣球升入空中像一只只巨大的白色水母，士兵們解開纜繩，它們便晃晃悠悠地升入天空越飛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層中。

從1944年11月到1945年4月，日本共發射了約9300個風船爆彈，按計劃每天可發射200個。士兵們望著這些白色幽靈飄向東方，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茫然。它們真的能飛到美國嗎？答案是：能，數千個紙氣球真的跨越了8000公里太平洋把炸彈送到了北美大陸。

11月4日美國加州圣佩德羅附近海域，海軍巡邏隊打撈起一些漂在海面上的破碎布料，上面有日文標記。12月懷俄明州瑟莫波利斯傳來爆炸聲，地上出現彈坑。同月蒙大拿州卡利斯佩爾，有人目擊到空中飄著巨大的白色物體。1945年1月阿拉斯加、俄勒岡州也相繼發現氣球殘骸。

到1945年8月，美國陸軍記錄在案的氣球事件共285起。這些氣球飄過了大半個美國，從加利福尼亞、亞利桑那、科羅拉多到東面的密歇根州都有發現。加拿大也未能幸免，阿爾伯塔、不列顛哥倫比亞、甚至西北地區都發現過氣球殘骸。墨西哥也有兩起報告。

面對這些神性的炸彈，美國軍方一開始都懵了，第一反應是這些東西從哪里來的？有人猜測是德國戰俘營發射的，或者是從日裔美國人拘留中心發射的。但地質調查局分析了沙袋里的沙子后，發現沙子來自日本南部的海灘。

這下麻煩了，如果民眾知道日本能這樣襲擊美國本土會不會引發恐慌？更可怕的是萬一這些氣球攜帶的是生物武器呢？所以美國新聞檢查局向全國報紙和廣播電臺下達了一份史無前例的新聞管制，嚴禁公開報道任何關于氣球炸彈的消息。編輯們被告知日本人正在監聽美國廣播，如果讓他們知道氣球成功抵達，他們可能會發射更多，甚至升級武器，所以為了國家利益請大家閉嘴。

媒體們乖乖配合，一點消息也沒有走漏。三個月后新聞檢查局又發了一份備忘錄，稱編輯們的合作“非常出色”，“毫無疑問，你們拒絕刊登或廣播有關這些氣球的信息，讓日本人感到困惑、惱怒和受阻，對安全做出了重要貢獻。”

遲遲得不到消息反饋，日本軍方也開始焦慮了。難道幾千個氣球都掉海里了？為了試探效果，他們開始用廣播對美國進行心理戰：“我們的氣球已經造成500到10000人傷亡！美國民眾陷入恐慌！這只是更大規模行動的序幕！”然而美國民眾毫無反應，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與氣球炸彈的戰斗仍在繼續，1945年初太平洋上，美軍“紐約號”戰列艦的船員們緊張地注視著夜空。瞭望員忽然大喊：“高空發現不明發光物體！”艦長立即下令開火，20毫米和40毫米高射炮怒吼起來，一串串曳光彈劃破夜空。

炮手們最初把引信設在5000英尺，沒打中，后來又調到7500英尺，還是沒打中。最后把炮口仰到最高，炮彈在10000英尺高空炸開一團團白煙。大約打了300發炮彈后，領航員輕輕拍了拍艦長的肩膀，指著天文圖小聲說：“長官……那個‘敵方氣球’……是金星。”這場“金星之戰”后來成了海軍軍校的經典笑話，但笑話背后是真實的戰爭焦慮。

1945年3月10日，一個風船爆彈墜落在華盛頓州托潘尼什附近撞上高壓電線，電線短路產生的火花和火球導致整個電網斷電。而這個電網的最大用戶正是生產原子彈钚核心的絕密工廠——曼哈頓計劃的漢福德基地。

漢福德的核反應堆緊急停機，雖然備用系統及時啟動沒有出現危險，但工廠徹底停工。基地負責人富蘭克林·馬蒂亞斯上校后來回憶說：“我們花了大約三天時間才讓它重新恢復滿負荷運轉。”這個氣球差點影響了人類歷史上最致命的武器生產，馬蒂亞斯后來自嘲說：“我們都為這件事感到高興，因為它證明了備用系統有效。”

直到1945年5月5日新聞管制才被迫解除，因為俄勒岡州布萊鎮外的慘案，軍方知道再也無法隱瞞。氣球炸彈導致6名平民死亡，包括一名孕婦和五個孩子。調查顯示那枚炸彈已經在地上躺了大約一個月，引信依然完好。因為某個孩子無意間踢了一下，結果引發了悲劇。

5月22日，美國媒體終于開始報道氣球炸彈的威脅。軍方也警告民眾如果發現任何奇怪物體不要靠近，立即報告。但此時日本已在一個月前停止了風船爆彈計劃，因為他們的資源已經耗盡了，生成和紙的楮樹用光了，生產氫氣的化工廠被B-29轟炸機炸毀了，士兵也被調往更緊迫的戰場。最后一個氣球于4月20日升空，此后再無發射。

日本投降后，軍方銷毀了所有關于風船爆彈的記錄，盟軍調查人員只是通過一次對日本軍官的訊問才大致了解整個計劃。他們得知日本陸軍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有效武器，只是為了提振士氣才推進計劃；日本媒體編造了許多關于美國陷入恐慌的假新聞，讓國內民眾相信“風船爆彈”正在取得戰果。

但故事還沒有結束，戰后幾十年里美國西部和加拿大不斷發現新的氣球殘骸。20世紀40年代發現8個，50年代3個，60年代2個，70年代1個。2014年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倫比附近的森林里還發現一枚半埋在泥土里的裝置。拆彈小組趕到現場，確認那是一枚仍然具有爆炸危險的風船爆彈，在炸彈兩側放置了炸藥將其引爆。

歷史學家估計，日本發射的9300個氣球中約有900到1000個抵達了北美大陸。但記錄在案的只有約300個。剩下的“失蹤的600個”仍然沉睡在森林、山脈和沼澤中。它們的和紙身體已經腐爛，但那些高爆炸彈和燃燒彈可能仍然完好，仍然有危險。

風船爆彈是軍事史上最奇特的武器之一，是第一枚“洲際導彈”。它本想點燃美國西部的森林，結果遇到了十年來最濕潤的冬天。它本想制造恐慌，結果被美國的新聞管制完全屏蔽。它唯一的“戰果”，就是殺死了6 位平民和差點讓曼哈頓計劃停工三天，但這個秘密直到戰后才被解密。

如今在加拿大卡爾加里的機庫飛行博物館里，還陳列著一套完整的風船爆彈殘骸，懸掛環、釋放機構和控制裝置都清晰可見。那些失蹤的氣球還在某個山谷里靜靜躺著，希望哪天發現它們的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要用腳去踢，也不伸手去摸，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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