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秋天,秋風帶著陣陣寒意。
那一陣子,形勢緊,敵人三天兩頭出來清鄉掃蕩,江鎮武工隊隊長朱秀清當時正在新洲天吉灘一帶活動,平日里晝伏夜出,靠著當地百姓掩護,才算沒出過大事。
可后來,敵人卻突然來了一手狠的。
那天清早,天剛蒙蒙亮,各村就傳開了——敵人把這一帶全封了,各個路口要道都設了崗哨,端著槍的兵站了一排,連只雞從路上過去都要查一查。緊接著,敵人們開始挨家挨戶地搜,翻箱子倒柜子,連灶膛里都要捅一捅。
江鎮武工隊隊朱秀清當天正住在天吉鄉王村附近的一個小莊子上,聽到動靜的他想往外轉移,可到路口一看,敵人早就把各處把守得嚴嚴實實,根本出不去。他轉了幾圈,心里盤算,這一帶能指望的人不多,想來想去,最終想到了霍少卿。
霍少卿是王村人,莊稼漢,三十來歲時跟朱秀清有過幾面之交。這人話不多,但做事穩當,靠得住。
朱秀清摸到他家時,天已經快晌午了。
霍少卿正在院里收拾農具,一抬頭見朱秀清進來,臉色就變了。他不等朱秀清開口,先探頭往門外看了看,隨手把門帶上,低聲道:“你這是怎么進來的?到處都在抓人。”
朱秀清抹了把汗,把情況說了。
霍少卿聽完,眉頭擰成個疙瘩。他想了一陣,說:“現在走不了,路口全是人,你這樣的生臉,一出去就得被認出來。藏我家也不行,他們挨家挨戶搜,遲早翻到這兒。”
朱秀清也明白,藏屋里不是長久之計。
霍少卿蹲在地上,拿根草棍劃拉了幾下,忽然站起來,說:“走,跟我來。”
他領著朱秀清出了后門,順著溝渠往南走,穿過一片荒地,到了六村的墳灘。那一帶是老墳地,荒草長得半人高,墳包子一個挨一個,有的墳年頭久了,塌了洞,露出黑漆漆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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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少卿在墳灘里轉了一圈,找到一座空墳。那墳不知道是哪一輩的,墳頭塌了半邊,里面空的,洞口被雜草遮得嚴嚴實實。他扒開草往里看了看,地方不大,但一個人蜷著身子勉強能蹲下。
“就這兒吧。”霍少卿說,“你進去,我把草給你掩好。外邊的事兒我來張羅。”
朱秀清彎腰鉆了進去。里面又潮又暗,一股子土腥味。霍少卿在外邊把洞口重新用草蓋好,又搬了幾塊半截磚頭擋了擋,前后看了看,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來。
臨走時,霍少卿趴在洞口說:“我給你送吃的。每隔一天來一回。你聽著,我到了跟前咳三聲,三聲連咳,你就知道是我。旁人來了你別吭聲,天塌了也別動。”
朱秀清在黑暗里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霍少卿就擔上了這份要命的差事。
他不敢天天去,去勤了容易惹人起疑。隔一天去一回,正好。每次去,他都扮成割草的樣子——右手握著鐮刀,背上背個草籃子。籃子里頭擱著飯菜、山芋,有時候還有一兩個雞蛋。這些東西在那個時候可是金貴得不行,霍少卿自家也吃不飽,都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他把吃食放進籃底,上面蓋一層厚厚的青草,從外頭看,就是滿滿一籃子草。
去墳灘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土路,路邊有莊稼地,也有零散的住戶。
霍少卿走得不緊不慢,該彎腰割草就彎腰割草,有人路過,他還跟人搭兩句話,說今年的莊稼長得不濟,說地里的草怎么也鋤不干凈。
到了墳灘,他四下里先瞅一圈,看有沒有人跟著,有沒有可疑的動靜。確認沒事了,才走到那座空墳跟前。站定了,連咳三聲——“咳、咳、咳”,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洞里聽見。
不一會兒,洞口那叢草輕輕動了動,露出一條縫,朱秀清的手伸出來,把籃子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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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少卿也不多待,蹲下來假裝在墳邊割草,等朱秀清把空籃子遞出來,他再把新割的草裝進去,背起來,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來一回,看著稀松平常,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有一回,霍少卿剛到墳灘,就聽見遠處有動靜。他趕緊蹲下,裝作在墳頭上拔草。不一會兒,兩個背槍的兵從土路上走過來,其中一個往墳灘這邊掃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這地方怪瘆人的”,另一個說“趕緊走,這破地方能有啥”。兩個人說著話走遠了,霍少卿后背已經濕透了。
他沒有跟朱秀清說這些,每次送完吃的,只低聲問一句“還行吧”,朱秀清在里頭回一個“行”,他就走了。
朱秀清在墳里頭,日子更難熬。
那地方蹲不能蹲,躺不能躺,只能蜷著。白天還好,到了夜里,墳灘上風大,嗚嗚地響,像有人哭。蟲子爬進來,老鼠在洞口竄來竄去,洞里又潮又冷,他只能縮在角落里,把衣服裹緊,咬著牙扛。
七天里頭,他數著霍少卿送來的每一頓飯。山芋是涼的,飯菜也早就沒了熱氣,可每一口他都吃得干干凈凈。他知道,這些東西是霍少卿一家人從嘴里省下來的,冒著生命危險送來的。
到了第七天,敵人撤了兵。
霍少卿那天來的時候,臉上松快了不少,他咳了三聲,等朱秀清扒開草,說:“人走了,路口撤了,你出來吧。”
朱秀清從墳洞里爬出來,渾身是土,臉上煞白,腿都站不直了。他扶著墳頭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頭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霍少卿遞給他一個山芋,說:“先吃點東西,歇歇腳,天黑了我送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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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清接過山芋,看了霍少卿一眼,什么話也沒說。
后來朱秀清跟人說起這段經歷,只說了這么一句:“墳中七晝夜,多虧霍少卿。”
這話不重,但夠分量。
霍少卿這個人,一輩子就是個種地的農民,1964年病故。他不識字,不會講什么大道理,也沒留下什么豪言壯語。
可他在那個要命的秋天,用一個墳洞、一個草籃、七回送飯,把武工隊隊長的命保了下來。
有些事兒就是這樣,平平常常的人,在節骨眼上,做了一件天大的事兒。做完了,該種地種地,該割草割草,不吭不響,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這事,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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