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王鵬凱界面文化專訪法韓混血作家埃莉薩·秀雅·迪薩潘 視頻制作:王鵬凱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過去幾年,在有關韓國的旅行指南上,束草這個名字開始被越來越多人提及。不同于首爾、濟州島等熱門城市,束草只是一個距離朝鮮六十公里的海濱小鎮,空曠而冷寂。這得益于一部名為《束草的冬天》的小說,不少人因為這本書及其改編的電影而專程前往,尋找書里描摹的邊境景觀。這部小說講述一位法韓混血的年輕女人與一位法國漫畫家的相遇,在語言和文化的交錯中,描摹出個體與城市背后的傷痕。
作者埃莉薩·秀雅·迪薩潘(Elisa Shua Dusapin)出生于1992年,創作《束草的冬天》時,她剛十七歲。與書中的主人公一樣,埃莉薩成長于一個法韓混血家庭,曾在法國、瑞士、韓國、日本等地生活,可在她看來,無論生活在哪里,她都像是外國人。這種對于身份的思考貫穿于她的創作,美國國家圖書獎在頒獎詞中寫道,這部小說“探討了身份的裂痕——不論是個人、文化還是國族——以及孤獨陌生人之間轉瞬即逝的親近”。
在埃莉薩的作品里,始終存在著這樣一種陌生又熟悉的錯位感,它與語言、記憶和身份緊密纏繞在一起。這種感受往往并不輕松,并表現為復雜的情感和人際關系。在第二部小說《彈珠游戲》中,埃莉薩將故事背景轉向生活在東京的韓國移民。主人公克萊爾前往日本探親,在瑞士長大的她沒有機會學習韓語,只能與外公外婆用簡單的英語進行交流。平淡的日常生活在接近尾聲時泛起波瀾,克萊爾在一次爭吵后爆發:
不是我的錯,我心想,什么都不說不是我的錯。忘了韓語不是我的錯。說法語不是我的錯。我是為了你們才學的日語。語言取決于生活的國家。
埃莉薩筆下的城市總是有一種疏離感,比如籠罩在霧里的東京,“只剩厚重一團”,街上行人會小心翼翼地繞開彼此;人與人也總是處在似近似遠的關系里,仿佛永遠無法真正走近彼此。在與界面文化的對話中,埃莉薩回憶起這兩部早期的作品,當時的她對社會有許多不滿,時常沮喪于文化之間的誤解與歧視。這構成了某種寫作的出發點,她想要探索文化與文化之間建立聯結的可能性,盡管其結果往往是模糊、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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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薩·秀雅·迪薩潘(攝影:界面文化記者王鵬凱)
與小說中或寒冷或濕熱的城市氛圍不同,我們的見面是在一個晴朗、溫暖的下午,她剛結束廣州的活動,乘飛機抵達上海,還沒換下廣州穿的薄衣服。從編輯口中得知,埃莉薩早已習慣在不同地區之間穿梭,她的行李箱備有從襯衫到羽絨服的各種衣物,面對記者,她可以靈活地用法、德、英三種語言接受采訪。這就像她筆下的人物,總是穿梭于不同的語言和文化之間。
在此之前,埃莉薩在中東地區生活了兩年半,國際局勢緊張,此次行程她中轉了四趟航班才抵達。埃莉薩將這段中東之旅形容為“改變人生的經歷”,她跨越邊境,時常震驚于人與人之間的攻擊和仇恨,以及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暴力,她把這些感受寫成了一部非虛構作品。在埃莉薩看來,盡管體裁發生變化,但她在創作背后的情感和問題意識仍是相同的:從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到最接近的親人,人與人之間是否能夠相互理解,以及建立真正的親密?
01 無論在哪里,好像都是外國人
界面文化:你在小說里寫到,“無論在哪里,好像都是外國人。”移民經驗對你的創作有著怎樣的影響?這些故事會有某種程度的自傳性嗎?
埃莉薩:當然,這是我年輕時想要開始寫作的出發點。五歲時,我跟隨家人從法國搬到瑞士,在那個小村莊里,我們是僅有的外國人。當時人們對亞洲一無所知,有人以為我是中國人,因為那是他們唯一知道的亞洲國家。我會因為亞裔血統受到歧視。為了融入當地社區,我試圖隱藏自己身上的任何亞洲特質,比如韓語,在當時我的韓語要比法語說得更好,又比如我不想要母親來接我放學,因為別的孩子會笑話我。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實際上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在不同文化和語言之間成長。語言塑造著思考方式。我開始意識到,人與人、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差異究竟意味著什么。所以當我開始寫作時,我想要建立文化之間的聯結,在其中塑造某種協調感。這樣的寫作總是充滿挑戰。
我的前兩部小說已經有了中文版,寫作它們的時候我是17到22歲,對當時的社會感到很多不滿。作為一個生活在歐洲的年輕亞裔女性,我想要融入某個地方或社區,但它們都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的一部分身份,我既不是歐洲人,也不是亞洲人。這有時候會傷害到我。但寫作能成為一個表達的出口,讓這些事情變得輕盈一些,某種程度上也像療愈。
界面文化:在全球化之下,這種流動經驗好像變得不再罕見,很多人都會對此有所共鳴。
埃莉薩:這些書出版以后,我到世界各地見讀者,幾乎每個地方都會有人告訴我,她們在書里讀到了自己,即使我們并沒有共享同樣的故事。我認為相遇和對話能夠幫助我們感到不那么孤單,有時候這種想要彼此聯結并找到一種交往方式的需要,并不只是存在于跨文化和跨語言的情境里,即使在同一個家庭,我們也可能會感覺自己是最孤立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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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薩在南京與讀者交流(圖片來源:群島圖書)
界面文化:語言在其中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你筆下的人物似乎對語言特別敏感,尤其是你寫到,語言取決于生活的國家。
埃莉薩:這一切開始于我很小的時候,由于我們是法韓組合家庭,內部經常會出現爭執和誤解。我是唯一會說這兩種語言的孩子,需要給每個人進行翻譯,有時候我會說謊,因為傳達實際上的意思會傷害到對方。這使我意識到語言背后的權力,我在當時擁有這樣的權力,能讓人們理解或不理解某件事。如今作為職業作家,我總會想到,一本書或一句話就能連接起人們,或是創造出巨大的誤解,這是多么不可思議。
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的翻譯過程里所發生的事情,帶來了什么,丟失了什么,這都很吸引我。我筆下的角色說著各種語言,除了法語,但我只用法語寫作。在寫作中,我也在將我的想法進行翻譯,我想象其它語言,再翻譯成法語。當你用非母語表達時,會感到受限制,甚至有時會害羞,或是變得有些蠢,那會迫使我盡量表達得更精確,不過多闡釋。我的小說都很短,沒有很多歷險,一切都發生在親密關系里,或許這也是語言無法傳達的。我總是試圖去接近這種微妙的自我表達方式。
界面文化:你提到語言使理解變得困難,這也是你想要處理的主題嗎?你書里的人物關系總是忽遠忽近,仿佛永遠無法真正走近彼此。
埃莉薩:這幾本書都是關于交流之困難,以及我們要如何建立真正的親密。我們總是試圖去彼此理解,不論是在政治、國際關系還是親密關系里。我們有這樣一種感覺,因為說著同樣的語言,所以我們相互理解。但如果我說,我在人群里感到不舒服,這意味著什么?它取決于所處的文化、家庭和個體經驗。有時候我們會對他人有個快速的判斷,因為我們相信自己了解一切,但實際上我們并不真的理解對方。試圖成為某人最親近的人,往往需要巨大的努力。在現實生活中,我總是有這樣的挫敗感,仿佛永遠無法真正地理解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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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草的冬天》
[法] 埃莉薩·秀雅·迪薩潘 著 狄佳 譯
群島圖書·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4-10 02 歷史總是沉默,我們無法用言語說出一切
界面文化:朝韓分裂的歷史總是出現在你的故事里,這段歷史背景對你的創作來說意味著什么?它如何影響著你筆下的人物?
埃莉薩:在我的書里,沉默總是非常突出,因為我們無法用言語說出一切。同樣,在家庭中也總有一些事情是我們無法表達的,但年輕一代往往會有所感知。朝韓分裂,日本殖民時期,這些歷史會讓我的外公外婆感到羞恥,我所知的一切都是通過母親,即使是她,有時也會羞于講述,或者她也不清楚某些事情。所以我會從信件、相片中發現這些歷史,包括閱讀史料和他人寫的故事。
我講不出為什么會關心這些事情。當我遇到其他同樣關心分裂的國家、或是處在離散之中的人時,我有時會想要流淚,這是非常身體層面的感受,也許是無意識的,但我想要表達出所有父輩未曾表達的東西。在《彈珠游戲》里,我試圖描摹這樣的歷史,為此我在日本生活了很長時間,與當地的韓裔日本人交談,我感到我們的經驗有某種接近性,失去故國,感受不到自己屬于任何地方。
界面文化:你是如何通過寫作描摹這種沉默,以及其背后蔓延在日常生活里的歷史?
埃莉薩:這更多是無意識的、直覺性的。這種方式在日常生活里顯得太沉重了,因為我漸漸意識到,我總是對這些話題思考過多,產生各種圖景,但我并不理解它們。于是我開始寫作,最初只是一些簡短的對話,當時我不理解這些人物。慢慢地我能看到一些東西出現。我試圖找出所有這些碎片之間的關聯,并將故事塑造起來。我想要保留這種非常直覺性的寫作方式。
界面文化:你的前兩本書有很多篇幅在描寫東亞家庭里的人際關系,特別是在《彈珠游戲》里,克萊爾與外公外婆之間總有一種疏離、埋怨,卻又在不起眼的日常細節里流露出關心,東亞家庭好像就是這樣,很多事情藏在心里不說。你是如何理解這種家庭關系的?
埃莉薩:這種家庭關系就是我的個人經驗,即使其中的歷史并不相同。我的外公外婆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移民瑞士,期間有回韓國探親,但再也沒有回去定居。他們經歷著某種離散,總是在懷念韓國的一些事物。作為孩子,我會有這樣一種感覺,當我忘記韓語,那會是一種過錯,我漸漸開始使用德語回答他們,這讓我感到羞恥。但有時候我又覺得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出生在歐洲,在那里長大,這并不是我自己的選擇。
亞洲教育和西方教育有很大的不同。在法國,我們被教育要表達自己,交換彼此的觀點,甚至會爭吵。對此我并沒有感到很適應,即使我認為那是一種表達自我的好方式。我是在韓國的養育方式下長大的,儒家倫理,對長輩和老師要尊敬,在韓國教育理念里,不表達真實想法往往是更好的選擇,我們要保護他人的尊嚴和面子,所以交談往往是和諧的,即使有不同意見也不會出現直接的交鋒,這是非常不同的溝通藝術。我總是要面對這兩種教育,有時候會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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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珠游戲》
[法] 埃莉薩·秀雅·迪薩潘 著 狄佳 譯
群島圖書·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6-3
界面文化:《彈珠游戲》里外婆經常說的“OK, OK, go, go”,它并非母語,卻傳遞出了一種復雜的情感和態度,像是舍不得又想要放手,你是怎么理解這句話及其背后的家庭關系?
埃莉薩:你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故事里的外婆不想和孫女說日語,即使她會講——那是來自移民史的抵抗,她的母親曾為了不說日語割掉了自己的舌頭;克萊爾想要說韓語,但她在瑞士沒有機會學習韓語,只好學日語,想著這樣可以跟外婆交流。她們并沒有真的接受這一切,其中會有一些緊張關系。或許當外婆講這句英語的時候,像是某種暴力,因為她在使用第三語言,來說出某些在那兩種語言里她不愿表達的內容,這更多是無意識的。但另一方面,你也可以將英語理解為是一種共通的語言,能夠以平和的方式連接起兩人,因為這對兩人來說都是一種更中立的語言。
03 世界上的許多沖突都建立于對未知的恐懼
界面文化:為什么會想要到中東生活?
埃莉薩:2023年10月,我受邀前往黎巴嫩參加貝魯特國際書展。我去到黎巴嫩和以色列的邊境——我一直以來都對邊境這一話題很感興趣。在當時,哈馬斯與以色列之間的沖突剛發生不久,我能感受到黎巴嫩人的恐懼,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暴力。但那樣的經驗離我很遠。我感到震驚,周遭環繞著武器轟鳴的聲音,人們總是在談論與阿拉伯世界和穆斯林相關的各種事情。
回到瑞士以后,我無法再談論過去那些作品,并假裝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在黎巴嫩,我在物理意義上對暴力有了感知,那是一種我從未經歷和理解的暴力,即使是在智識維度上,我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戰爭,但這是我第一次產生個人層面的關心。我想要回去,并試著去理解,為什么我會對那些人民感到如此接近。這不是政治,只是關于所有被卷入沖突的個體,不論宗教、文化、出身,就是每一個普通人。我想要回答這樣的問題:我們如何在這樣的暴力中生活?為什么人與人之間會如此相互仇恨?
界面文化:這與你前面談到的朝韓分裂歷史存在某種相似性嗎?
埃莉薩:這讓我想到兒時遭受的種族歧視,同樣還有我的家庭在韓國的歷史,國家分裂的經歷始終是一個巨大的傷疤。我還清晰地記得十三歲第一次跟隨家人回到韓國,我們來到朝韓邊境。母親告訴我,因為你有一半韓國血統,不能去北邊,你會入獄,或者被殺掉,僅僅因為你是從南邊來的,這是在你血液里的身份,即使你沒有韓國護照。那讓我很吃驚,人們為什么會這樣相互攻擊和憎恨?我們彼此之間真正的了解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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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草的冬天》電影版劇照(圖片來源:豆瓣)
我在約旦生活了一年,隨后半年在巴勒斯坦,半年在以色列。當我穿越這些邊境時,我會想到無法穿越自己母國的邊境。所以這更像是一種關于自由的經驗。而在加沙地帶和西岸,人們又是如何在沒有這種自由的狀況下生活的?
我認為世界上的許多沖突都建立于對未知的恐懼。在中東地區,我也經歷了對恐怖主義的恐懼,但我在那里生活的時間越久,就越是意識到,恐怖主義只是一個詞匯,而不是人,因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歷史和判斷。我只是想正視這種恐懼。
界面文化:為此你有寫相關的作品嗎?
埃莉薩:最初并沒有。剛搬到中東的時候,我正在寫一部發生于意大利的小說,但慢慢地我的注意力發生了轉變,我開始學習阿拉伯語,與當地人更親近,傾聽他們的故事。我有一種感覺,我不能將所有這些經驗寫成小說,因為他們告訴我的事情是如此強烈、可怕,又非常美麗。如果我將這些寫成小說,沒有人會相信我,因為我永遠無法想象出這一切。所以我決定寫一部非虛構作品。我剛寫完,將在今年八月出版。
這是第一次在我的書里,“我”真的代表我自己。這讓我有些緊張。當然這不只是關于我自己的故事,但我也試圖理解在遇見陌生文化時,自身內部發生了什么。我會感到某種脆弱,在緊張的軍事秩序下,新聞報道是被禁止的,我也可能第一次因為書寫了某些不被允許描述和分享的內容,而不再被允許返回那些我去過的地方。
界面文化:為什么會選擇非虛構這一體裁?也有不少作家在用虛構文學處理沉重的歷史和暴力議題,比如韓江的《少年來了》。
埃莉薩:我不是選擇。我并沒有刻意控制我的寫作過程,只是我不能寫虛構了,就像是它在抗拒我。當我試圖自由地寫作時,我意識到這有點像紀實報道,但它又不是,因為其中有更多私人的、詩性的內容。所以在我看來,這與我過去的小說寫作仍然是很接近的,只是體裁有所變化,但情感是相同的。如今我又開始寫作新的小說,我想只是因為這段經歷是改變人生的,在當下我需要那樣的體裁,也許十年以后我才能真正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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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薩在中國(圖片來源:群島圖書)
界面文化:為什么會說是改變人生的經歷?這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因為這對你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文化。
埃莉薩:在過去,我總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是缺失的。在歐洲,我會被當成亞洲人,在亞洲,我又覺得自己更像歐洲人。在中東,我第一次成為徹底的外國人,我與穆斯林和阿拉伯世界,與當地的沙漠、語言、食物、宗教都沒有任何關系。實際上這讓我第一次感到安心,盡管我身處真實的戰爭。
這趟行程之前,我們還在庇護所里躲避轟炸,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些暴力,所以剛來中國,我會感到奇怪,我不用再害怕炸彈了,如果我聽到人群里的響聲,那不會來自無人機轟炸,我花了好幾天來適應這種奇怪的反應。但除此之外,我從未預期我會感到如此自由,因為我不用再去被當成瑞士人、法國人來回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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