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上映時,有個細(xì)節(jié)被忽略了——片尾字幕里,宮崎駿的名字后面跟著"分鏡·原畫·導(dǎo)演"。82歲,他仍在親手畫每一格。這不是情懷,是60年前養(yǎng)成的肌肉記憶。
1963年,22歲的宮崎駿走進(jìn)東映動畫。那時沒人叫他"大師",只是個在走廊里狂奔的激進(jìn)青年。他參與的第一部重要作品《太陽王子霍爾斯的大冒險》(1968),讓他養(yǎng)成了畫"image board"的習(xí)慣——一種比故事板更自由的草圖,用來捕捉模糊的畫面印象。
宮崎駿自己解釋過:"image board是為作品做準(zhǔn)備而畫的東西。"它們不負(fù)責(zé)連貫敘事,只負(fù)責(zé)"感覺"。在《霍爾斯》時期,他和高畑勛、大冢康生等人把草圖貼滿工作室墻壁,任何人路過都能停下來指指點點:"這段有意思",或者"這段不行"。
這種工作方式帶著強烈的1960年代氣息。宮崎駿回憶自己當(dāng)時的畫法:"用鉛筆快速簡單地畫,然后涂一層單色——因為是在尋找方向,不想在每張圖上花太多力氣。"他的草圖越來越小張,不是因為偷懶,是發(fā)現(xiàn)"大了麻煩"。
但尺寸縮小了,能量沒有。同事太田克己后來寫道,"無論我怎么畫,我的畫都……"——話沒說完,但意思清楚:年輕宮崎駿的草圖有種電影化的眼睛,別人學(xué)不來。
日語里的"image"(イメージ)和英語不同,更接近"心像"——腦子里的畫面,而非鏡頭前的實物。所以image board本質(zhì)上是概念藝術(shù),是導(dǎo)演把混沌的想象拽進(jìn)現(xiàn)實的第一道手續(xù)。
從《霍爾斯》到《龍貓》:草圖如何長成電影
《龍貓》(1988)的制作檔案里,保留著大量proto-Totoro草圖——龍貓還不是龍貓,是個更模糊、更野性的東西。這些圖不會出現(xiàn)在正片里,但它們決定了正片的氣息。
宮崎駿的image board有個特點:越早期的作品,草圖越像"戰(zhàn)斗記錄"。《未來少年柯南》(1978)的設(shè)定稿里,能看出他在和有限的預(yù)算較勁;《天空之城》(1986)的飛行機械草圖,則暴露了一個飛行器狂熱分子的技術(shù)焦慮。
到了《幽靈公主》(1997),草圖開始承載更沉重的主題。宮崎駿畫了大量森林與工業(yè)廢墟的對比圖,有些最終沒用上,但幫助他確定了"活下去"的核心命題。這時期的image board不再只是視覺探索,成了思想實驗的載體。
《千與千尋》(2001)的草圖數(shù)量達(dá)到峰值。油屋的每一層結(jié)構(gòu)、無臉男的每一次變形,都經(jīng)過數(shù)十版迭代。宮崎駿后來承認(rèn),"有些場景畫到第三十遍才找到對的感覺。"
2013年,《起風(fēng)了》完成后,宮崎駿宣布退休。但image board的習(xí)慣沒退休。2016年,他開始為下一部長片畫草圖——當(dāng)時還沒有劇本,只有畫面:一座塔,一只蒼鷺,一個少年。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83歲的草圖密度
2023年的新作,宮崎駿畫了超過261萬張草圖。這個數(shù)字需要拆解:不是261萬張完成稿,是261萬次下筆——包括廢棄的、重畫的、只在腦子里存在過一秒就被否定的。
制作周期長達(dá)7年。吉卜力的年輕原畫師發(fā)現(xiàn),宮崎駿的image board仍然貼在工作室墻上,仍然任何人都可以路過評論。技術(shù)變了,流程沒變。
有個細(xì)節(jié):宮崎駿現(xiàn)在用更軟的鉛筆。2017年接受《朝日新聞》采訪時,他提到自己的手勁不如從前,"但軟鉛能留下更重的痕跡,反而有種以前沒有的味道。"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的image board里,能看到明顯的"老年特征"——畫面更滿,留白更少,像是要在有限的時間里把想說的都說完。但核心的工作邏輯和1963年一樣:先畫,再判斷,再畫。
影片中最私人的段落,少年真人進(jìn)入塔中世界,其實源自宮崎駿年輕時畫過的一張廢稿。那張圖從未發(fā)表,被他壓在抽屜里四十多年。
為什么還在用手畫?
數(shù)字工具早就成熟了。新海誠的全數(shù)字流程證明,日本動畫可以完全不碰紙。但宮崎駿的image board仍然是鉛筆、水彩、偶爾的油彩。
他的解釋很具體:"電腦里的圖可以無限修改,但改太多次,最初的沖動就消失了。紙上的痕跡改不掉,逼你想清楚再下筆。"
這解釋了為什么他的image board保存完好——它們不是草稿,是決策記錄。每一道橡皮擦痕、每一處顏色覆蓋,都是"不要這個,要那個"的思維化石。
吉卜力美術(shù)館的策展人曾統(tǒng)計,宮崎駿職業(yè)生涯的image board總量超過50萬張,其中約十分之一和最終成片有直接關(guān)系。剩下的呢?"是走錯的路,但走錯的路也決定了你能走到哪里。"
2024年,宮崎駿83歲。他沒有宣布新片計劃,但據(jù)《文藝春秋》報道,他仍在畫草圖——不是為任何特定項目,"只是停不下來"。
這些新草圖的主題很散:一只貓,一架不存在的飛機,某個清晨的光。它們會不會長成下一部電影?沒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但261萬這個數(shù)字已經(jīng)說明問題:對宮崎駿來說,image board從來不是手段,是目的本身。畫草圖就是他思考的方式,60年前如此,今天仍然如此。
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下一部真的來了,你愿意等幾年?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