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在這片殺人不見血的草甸子上，死神收人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
有個十三歲的娃娃，肚子餓極了，亂吃了一通野草，上吐下瀉，兩眼一黑就栽倒在草窩子里。
等他再睜眼，周圍靜得嚇人，鬼影都沒一個。
要擱在作戰室的地圖旁邊，這叫“非戰斗減員”。
可落到這茫茫荒原上，這幾個字跟閻王爺下的催命符沒啥兩樣。
這娃娃名字叫羅玉琪。
按老理兒說，這孩子算是廢了。
沒干糧，沒人帶路，身子骨又虛，咋走得出去？
誰知道過了三天，這孩子不光走出來了，跟他一塊兒冒頭的，還有幾十號原本被判了死刑的“掉隊兵”。
這幫人可不是爬回來的，那是排著整齊的隊形，喊著號子歸隊的。
這中間究竟出了啥事？
把這群半只腳踏進鬼門關的人拽回來的，哪是什么老天爺顯靈，純粹是靠著三次跟求生本能對著干的“傻瓜決策”。
第一筆賬：帶個累贅劃不劃算？
剛醒過來那會兒，羅玉琪心里頭涼了半截。
不過這孩子命不該絕，正像個沒頭蒼蠅亂撞的時候，碰上個同樣落單的老兵。
這老兵是個中年人，模樣也慘：腦門上纏著帶血的布條，褲腿都沒了一截，膝蓋上結滿了血痂。
這時候，倆人湊一塊兒，那是為了活命搭伙。
你扶我一把，我喊你一聲，誰也別嫌棄誰。
可沒走出二里地，老天爺就給他們出了道送命題。
繞過個土包，地上躺著第三個人。
這也是個自家人，但這兄弟的情況是個死局——腿骨折了，傷口腫得老高，臉黃得像蠟紙，癱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動都動不了。
在這要在泥沼里趕路，多帶個動不了的人，那是啥概念？
那是說你走路得慢一半，力氣得多花一倍。
在糧食早沒了、后面還有追兵咬著屁股的時候，這基本等于拉著大伙一塊兒見閻王。
地上那個傷員心里跟明鏡似的，沖著湊過來的羅玉琪擺手：“我不行了，你們快走，別管我。”
這話沒毛病，甚至是最聰明的法子：扔下一個必死的，保住兩個能活的。
可那個中年老兵，干了件讓人驚掉下巴的事。
他二話不說，上去一把架起傷員，吼了一嗓子：“說什么胡話！
就是死，咱也得死在行軍路上，哪有扔下戰友的道理！”
話音剛落，他把那個沉得死人的漢子，硬生生背到了自己全是傷口的背上。
羅玉琪趕緊在旁邊搭把手。
這筆買賣，看著是虧到姥姥家了。
可回頭再看，這恰恰是他們能活下來的命根子。
試想一下，要是這會兒他們為了活命把戰友扔了，那這支臨時拼湊的小隊伍，充其量就是“幾個逃難的”。
既然能扔這個，那待會兒羅玉琪走不動了，是不是也能隨手扔了？
一旦心里頭種下了“可以拋棄同伴”的毒草，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立馬崩盤，誰都得防著誰，誰都怕被甩下，到最后誰也別想走出這片草地。
背上那個傷員，背的不是肉體凡胎，是“咱也是紅軍”這口氣。
為了撐住這口氣，他們遭了大罪。
那天夜里，好不容易逮著一只癩蛤蟆。
羅玉琪嚇得直縮手，中年老兵卻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利索地剝皮、下鍋。
肉少得可憐，又腥又硬，跟嚼樹皮差不多。
但這對于餓瘋了的人來說，那就是救命的靈丹妙藥。
到了后半夜，天還沒亮，他們在一條水溝里用破草鞋當網，折騰了半宿，撈上來兩條還沒巴掌大的小魚。
這會兒，咋分這兩條魚成了要命的事。
按勞分配？
抓魚是兩個能動的人出的力。
按需分配？
背人的老兵力氣花得最多。
可那老兵把魚往羅玉琪手里一塞：“你吃，你歲數最小。”
羅玉琪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轉手把魚遞給了那個趴在背上的傷員。
那傷員眼淚嘩嘩地流，把那口魚肉當成龍肉一樣，一點一點嚼碎了咽下去。
你看，雖說就剩下三個人，雖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可因為有了“絕不丟下誰”的念頭，有了“先顧別人”的規矩，這就不是三個流浪漢，而是一個像模像樣的戰斗班子了。
第二筆賬：那鍋肉該進誰的嘴？
路越走越遠，這隊伍跟滾雪球似的，人越來越多。
一路上，瘸腿的、拄棍的，只要看見那顆紅五星，就默不作聲地跟上來。
人一多，麻煩事兒也跟著來了。
人多目標就大，吃的就不夠分，管起來更是亂套。
幾十號傷病員湊一塊，真要碰上國民黨的追兵，那就是被人家一鍋端的命。
眼瞅著這盤散沙快要散架的時候，有個主心骨站了出來。
這人叫李副連長，二十八團三連的干部。
他原本是回頭找通信員走岔了路，結果順手撿了一串掉隊的兵。
李副連長傷得不輕，胸口的繃帶還在滲血，但他手里提著桿槍，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狠勁。
他一露面，立馬拿出了職業軍人的做派：“反動派還在屁股后頭追著呢，這草地可不講人情。
走，找個避風的地界宿營！”
這指揮權，他當仁不讓地接了過來。
那天也是該著運氣好，李副連長居然背回來一只死掉的小山羊。
幾十張嘴，一只小羊，這肉咋分？
要是按叢林里的規矩，誰拳頭大誰吃，或者當官的先吃，這隊伍當場就得散伙。
大家都是落難的，憑啥聽你的？
李副連長沒含糊，讓人架鍋燒水，把那點肉全燉了。
肉分到每個人碗里，也就兩三口的量。
可羅玉琪瞅得真切，李副連長自己端的那個破碗里，全是野菜湯。
“連長，你咋不動嘴？”
李副連長咧嘴一笑：“我不餓，讓傷重的弟兄們補補身子。”
這句“我不餓”，在那種要命的環境下，比啥動員口號都好使。
戰士們硬是切了一塊羊肝，塞到他手里，逼著他吃下去。
李副連長站起身，沒急著吃，而是說了這支隊伍最提氣的一段話：
“弟兄們，今兒能吃上肉那是碰上了。
可運氣這東西靠不住，靠得住的是咱們這顆心。
咱們是掉隊了，走散了，但這口氣不能散，信仰不能丟！
隊伍斷了沒事，黨的領導不能斷！”
緊接著，他拋出了一個定海神針般的建議：“我提議，咱們這就成立個臨時黨支部！”
這就顯出當干部的本事了。
普通兵想的是咋找吃的、咋多挪兩步。
李副連長想的是，咋把這群烏合之眾捏成一支“鐵軍”。
有了黨支部，這幫傷兵就不再是沒娘的孩子了。
接下來的日子，隊伍變了樣。
李副連長開始立規矩：腿腳好的去撿柴火找水，走不動的負責看守營地、弄燃料。
每個人都有活干，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不再是拖累大伙的廢物。
到了晚上，篝火堆旁居然有了歌聲，有人開始講家里的事兒。
怕死的心思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紀律”的東西。
李副連長在最后一次碰頭會上定下了鐵律：“咱們不掉隊，不撂人，不分開。”
這不光是喊喊口號，這是戰場上的鐵紀律。
第三筆賬：要速度還是要人命？
有了組織，趕路明顯快多了。
可這草地的兇險，不會因為你有個黨支部就對你客氣。
最嚇人的坎兒來了——沼澤地。
有個戰士一腳踩空，半個身子陷進了泥坑。
越掙扎陷得越深，眼瞅著泥漿沒過了腰桿子。
那戰士臉白得像紙，扯著嗓子喊讓大伙別管他，不想連累大家伙兒。
這時候，擺在李副連長面前的是個兩難的死扣。
救吧，得搭進去好多人力，弄不好救人的也得陷進去。
而且時間緊，在這兒耗著，全隊都得玩完。
不救吧，理由現成的：為了大局著想。
可李副連長連哪怕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當場就把那個想放棄的戰士罵了一頓，指揮大伙手拉手、用樹枝、用綁腿，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往外拽。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隨著“撲通”一聲悶響，那個泥猴子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那戰士癱在地上哇哇大哭：“以為這回死定了。”
李副連長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能刻在石碑上的話：“記住了，掉隊那是沒辦法，放棄戰友那是絕不行。”
這話，成了這支臨時拼湊隊伍的魂。
后來，有人腳崴了，李副連長二話不說背起來就走；有人累得癱倒，李副連長不去哄，反倒是去罵：“咱們是紅軍，不是逃難的叫花子，自己摸摸良心，還能不能站起來！”
這罵聲里，全是激將法。
倒下的戰士咬碎了牙，扶著樹干硬是挺直了腰桿。
你說這筆賬算得過來嗎？
為了救一個人，全隊都得停下來等著。
可正是這種“一個都不能少”的死磕勁頭，讓這支由殘兵敗將組成的隊伍，爆發出了嚇人的戰斗力。
第三天過午，日頭毒辣。
前頭突然傳來了動靜。
這支在草地里摸爬滾打了三天三夜、好幾次差點崩潰的隊伍，終于瞧見了那面紅旗。
那是主力部隊！
“追上了！
咱們追上了！”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趴在地上使勁拍打泥土。
羅玉琪覺得眼前那刺眼的陽光，不再是冷冰冰的日頭，那是實打實的希望。
當主力部隊派人過來接應，聽說這支隊伍是靠一個臨時黨支部硬撐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肅然起敬。
回頭瞅瞅這場歷險，羅玉琪能活下來，確實占了運氣的邊。
但更要緊的是，在每一個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那個叫李副連長的漢子，還有那個不知名的老兵，都做出了“反常理”的選擇。
在本來可以只顧自己的時候，他們選擇了背上包袱；
在吃的喝的幾乎斷絕的時候，他們選擇了先人后己；
在絕望情緒蔓延的時候，他們選擇了建立組織。
這就是為啥那支隊伍能走出草地。
因為他們懂一個最實在的道理：在這片吞人的無人區里，唯一能跟閻王爺叫板的，不是干糧，不是力氣，而是人跟人之間那點兒熱乎乎的、有組織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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