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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6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市舉行的悼念活動現場,組織者搭建起小學教室遭襲場景并在課桌上擺放書包,悼念遭美以空襲遇難的米納卜小學學生。新華社 圖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已經持續五周有余,其對交戰當事方、海灣地區、中東地區以及整個世界的影響呈現出不斷外溢、不斷滲透、不斷疊加、不斷遞進的特征。這場戰爭不僅在中東地區創造了一種新的戰爭方式,而且也必將對國際體系和國際格局變革產生深刻的影響。迄今為止,戰爭的很多影響還主要體現在即時的淺表層,而其潛在和深層影響尚難以判斷。
因此,筆者試圖在分析戰爭表層影響的基礎上,對戰爭的深層影響進行思考,當然更多是難以確定的無數疑問。鑒于戰爭的影響十分復雜,筆者將在近期的專欄中分別圍繞戰爭對伊朗、對以色列、對美國、對中東地區、對世界的影響進行分析。這篇專欄首先分析戰爭對伊朗的影響,同時思考其未來的困境。
戰爭對伊朗的直接影響
戰爭對伊朗的影響具有破壞性與重構性并存的顯著特點。一方面,它造成了伊朗巨大的人員傷亡、基礎設施損毀和經濟困難;另一方面,它又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重塑了伊朗的政治生態、社會心理。具體來說,當前的可見影響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伊朗的經濟社會發展遭到嚴重破壞,但在艱難困苦中仍表現出長期以來“抵抗經濟”的頑強韌性。戰爭進行一個月之際,伊朗已有至少1750人死亡、2.28萬人受傷;全國有超過10.5萬處民用設施在空襲中受損,包括大量住宅、商業中心、251個醫療中心和498所學校,導致約350萬平民流離失所;伊朗貨幣里亞爾在戰前就已貶值至1美元兌150萬里亞爾,戰爭更使其雪上加霜……
伴隨美以把打擊目標轉向能源設施和其他民用目標,以及特朗普叫囂“把伊朗打回到舊石器時代”,伊朗面臨的戰爭破壞和經濟社會發展困境將更加嚴峻。伊朗盡管面臨嚴重經濟社會困難,但其“抵抗經濟”所體現出的韌性也已不容否定。
其次,伊朗政治和軍事體系在危機中重組,在某種程度上進入到了戰時“軍事化國家”的特殊時期。前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等一大批高層領導殞命,引發了伊朗革命47年來最劇烈的政治權力重構。隨著哈梅內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被迅速推舉為最高領袖,隨著革命衛隊領導伊朗進行持續不斷的軍事反擊,伊朗的政治和軍事體系經受住了美以雷霆打擊的考驗,使美以的“政權更迭”目標化為泡影。當前,伊朗無疑處在一個以維護生存安全為最高使命的特殊的軍事化時期。面對美以的空襲,伊朗通過攻擊海灣鄰國的美軍基地和石油設施、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以及動員“抵抗陣線”力量外線作戰等方式,主動將戰火外溢,進而通過擴大危機的方式使美國陷入嚴重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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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4月4日發布的社交媒體視頻截圖顯示,伊朗西南部馬赫沙赫爾石化經濟特區遭襲后冒出濃煙。新華社 圖
最后,伊朗的民族精神和民族凝聚力在戰爭面前經歷了一次特殊的淬煉,并轉化為同仇敵愾抗擊外敵的民族主義情緒。外部勢力發動的入侵戰爭在某種程度上意外地起到了“社會黏合劑”的作用,將內部矛盾迅速轉化成一致對外的民族主義情緒;老哈梅內伊等人的“殉難”、眾多高層領導被殺的國仇家恨,極大地激發了什葉派反抗強權的政治傳統,進而迸發出巨大的宗教熱情。
伊朗面臨的深層次危機和長遠挑戰
對伊朗而言,更大的挑戰在于未來徹底走出危機和困境的選擇。簡而言之,其未來面臨的根本問題是:伊朗向何處去?
1979年革命以來的近半個世紀中,內部發展困難、外部嚴重孤立使伊朗陷入了落后、封閉的困境,并因“輸出革命”、扶植地區代理人的對外政策和地區政策,遭到地區國家反對以及美國、西方的遏制打擊,使伊朗長期處于對抗性的地區環境和國際環境之中。從內部看,這種困境是其伊斯蘭主義道路遭遇挫折的結果,尤其是內部經濟社會發展陷入困境、對外“輸出革命”政策失敗的結果;從外部看,這種困境的原因是伊朗長期遭到美國和西方制裁、遏制,使其孤立于國際體系之外,無法發揮自身資源稟賦,無法利用全球化紅利,進而缺乏有利于自身發展的國際環境。
作為一個有著深厚文明韌性和民族韌性的國家而言,伊朗無疑將繼續生存和延續。但是,對于一個在歷史上屢遭磨難卻延續不斷的文明和民族,對于在一個世紀間經歷從君主專制到伊斯蘭共和、從激進世俗化到全面伊斯蘭化、從親西方到反西方等急劇轉折,但仍未找到合適的發展道路,尤其是對當前處于內憂外患中的國家而言,如何選擇未來的發展道路,實現波斯民族的復興,無疑是擺在伊朗面前的嚴峻歷史課題。
從某種程度上說,伊朗面臨的本質問題并不復雜,它所面臨的根本問題亦即中國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在上個世紀80年代所洞察到的和平與發展兩大時代主題。但是,在當時世界多數國家進入到和平與發展時代之際,伊朗則仍更多受困于戰爭與革命的羈絆和束縛。因為伊朗于1979年爆發了伊斯蘭革命,1980年便因“輸出革命”爆發了持續八年之久(貫穿霍梅尼任最高領袖時期)的兩伊戰爭。其對內因執行伊斯蘭革命路線而走上與世界世俗化、現代化大潮相悖的伊斯蘭化道路;對外則陷入與伊拉克的戰爭、與海灣國家和阿拉伯世界對抗、與美國和西方對抗的革命斗爭之路。
伊朗的道路選擇固然有對巴列維王朝君主專制、激進世俗化、依賴西方進行糾偏的合理成分,但伊朗無疑在矯枉過正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并遭遇了嚴重的挫折。今天伊朗的國家實力和發展水平在國際上的地位,遠遠落后于革命之際巴列維王朝的國際地位,便是伊朗發展道路遭遇挫折的最直觀的寫照。
因此,未來伊朗的出路在于解決和平、發展兩大問題,并使二者形成良性互動。但是由于伊朗內部積重難返,外部美以和西方遏制伊朗的環境短期內很難改變,如何找到“改革開放”的突破口,對于伊朗絕不是一個輕松的選擇,并考驗著伊朗領導人的智慧。
從發展方面說,伊朗面臨發展道路的選擇困境。伊朗的伊斯蘭主義道路以及在此道路下形成的“抵抗經濟”,在根本上是一種“艱難生存型”經濟,而不是國家“富強發展型”經濟。國家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領域的全面伊斯蘭化也產生了一系列結構性矛盾,諸如集權與民主、宗教與世俗、效率與公平、開放與封閉、貧富懸殊等諸多復雜矛盾。四十多年來,在最高領袖主導、總統行政的體制下,既有過拉夫桑加尼(1989-1997)、哈塔米(1997-2005)、魯哈尼(2013-2021)等歷任總統力求務實發展的階段,也有過內賈德時期的激進保守(2005-2013),但伊朗經濟社會發展始終乏善可陳,其根本原因之一在于國內伊斯蘭共和體制的約束、對外無法融入國際體系和全球化。因此,發展問題的落腳點還是對內改革和對外開放。
但是,伊朗不僅對內改革困難重重,而同樣關鍵的是改革開放需要解決和平問題,也就是要具備和平的發展環境。這在本質上涉及伊朗同外部世界的關系問題。自1979年革命以來,伊朗執行“不要東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蘭”的革命外交和意識形態外交,并通過建立“抵抗陣線”進行反美、反以斗爭,同時一度在海灣地區“輸出革命”并釀成兩伊戰爭,以及與海灣國家的嚴重對抗。伊朗與阿拉伯國家長期對抗的關系直到2023年才以沙特與伊朗復交的方式得到改善,而更加吊詭的是,此次戰爭伊朗把打擊海灣國家作為反擊美以的方式,再次把伊朗與阿拉伯國家復交后脆弱的緩和耗費殆盡,伊朗與海灣國家走向不睦乃至再次決裂和對抗,從而再度陷入地區孤立并破壞自身發展環境,無疑是大概率的事情。
從更大的外部環境說,伊朗與美國和西方的關系也陷入了死循環。從美國和伊朗的關系看,雙方也都有過改善關系的動力,如哈塔米政府和克林頓政府的互動、魯哈尼政府和奧巴馬政府簽署伊核協議,但最終都無法融化雙方之間過于厚重的對抗堅冰,而以色列對美伊關系的干預和影響則使美伊矛盾更加復雜。美伊改善關系困難重重的根源在于雙方的外交進程是尋求先解決核問題等表面問題,再尋求和解可能的倒置的過程,而非先解決關系和解再解決具體問題。
此外,美伊關系的改善只有在雙方政府都相向而行時才有可能,特朗普政府上臺后徹底放棄奧巴馬的對伊緩和政策,全面轉向“極限施壓”,便是美伊再度走向戰爭的重要根源。而更加不利的是,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以色列打擊“抵抗陣線”和伊朗的政策與特朗普對伊朗“極限施壓”政策的合流,最終把一場殘酷的戰爭以難以預料的方式強加給伊朗。
在梳理伊朗困境及其出路的過程中,筆者也時常陷入矛盾無解的無奈。從美以伊戰爭對伊朗的影響來看,最大的困惑在于伊朗對內是走向更加保守還是相對開明,對外是走向更加激進還是務實溫和,但是在可見的未來,伊朗很可能在此次戰爭的沖擊和擠壓下對內走向更加保守,對外走向更加激進。因為其困境并不完全取決于伊朗自身的選擇,更取決于美國、西方和以色列的選擇。
“中東睿評”是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劉中民教授的專欄,堅持現實性、理論性、基礎性相結合,以歷史和理論的縱深回應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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