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道妻子回憶錄：一個天才妻子的愛、痛苦與掙扎

我得承認，我完全被這本書《朗道院士：我們曾這樣生活》吸引住了。里面沒有物理學公式，也不是因為朗道的光環，而是被作者：康科爾季婭·朗道-德羅班采娃（1908-1984，朗道的妻子，昵稱科拉）那種近乎殘酷的坦言給鎮住了。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總在想，如果朗道還活著，看到妻子這樣寫他，他會是什么表情？那個長著翅膀的物理學天使、說話帶點諷刺、自詡為“生活理論家”的朗道，會怎么評價這本關于他自己的書？

撰文 | 季燕江

左：科拉寫的《朗道院士：我們曾這樣生活》回憶錄封面；右：年青時的科拉。

但這就是科拉，朗道的妻子，一個在物理學巨人陰影下生活了幾十年的女人，在丈夫去世近二十年后，終于拿起筆，寫下了這本回憶錄。這不是官方傳記，也不是學術回憶錄，而是一個女人對她丈夫、對他們共同生活的回憶——帶著愛，帶著恨，帶著無盡的遺憾，還有那種只有最親密的人才會有的、毫不留情的洞察。

那個致命的早晨

書是從1962年1月7日開始的。一個普通的星期天早晨，莫斯科的冬天，路面結著薄冰。朗道坐上一輛嶄新的淺綠色“伏爾加”轎車，要去杜布納（博戈留波夫學派的大本營，核物理與粒子物理學的研究中心，博戈留波夫學派是與朗道學派競爭的重要理論物理學派）。開車的是他的學生弗拉基米爾·蘇達科夫，車里還有蘇達科夫的妻子薇羅奇卡。科拉寫道，道（Dau，朗道的昵稱）——她總是這樣稱呼朗道——很看重蘇達科夫這個有前途的物理學生，過去還曾高度贊揚過他妻子的美貌。

前蘇聯產的“伏爾加”轎車

這就是科拉的風格，她很直率。一個物理學家對學生妻子的美貌評價，這聽起來像是閑筆，但后面你會明白，這很重要。因為朗道對女性美的欣賞，是他整個“生活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科拉一生都要面對的現實。

車里很熱，供暖系統太好了。朗道脫下了毛皮帽子和皮大衣。科拉在這里加了一句：“哦，要是他沒這么做該多好！”你知道悲劇要發生了，但你還是希望它能避免，哪怕只是少脫一件衣服。

通往杜布納的公路，雖然朗道學派和博戈留波夫是競爭關系，但朗道不介意去那里進行學術交流。

德米特羅夫公路很窄，禁止超車。但蘇達科夫緊貼著一輛城際客車行駛，然后盲目地沖上了左側車道。對向駛來一輛自卸卡車。路面有薄冰。根據物理定律——科拉在這里特意強調了“物理定律”——“伏爾加”在冰面上因離心力的作用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這股力量將朗道壓向了右側車門。

“頭部，右側太陽穴，被壓在了車門上。”

科拉用近乎冷酷的精確描述著這場車禍：“厄運選擇了撞擊‘伏爾加’的右車門。哪怕再有一秒，一瞬間——撞擊就會落在后備箱上。但厄運太過險惡！是它讓道脫下了帽子和皮大衣！”

一個物理學家的妻子，用物理學術語描述丈夫遭遇的車禍，用“離心力”解釋為什么撞擊會落在太陽穴上，用“厄運太過險惡”來解釋為什么偏偏脫下了帽子和皮大衣。這不僅僅是敘述，這是一種控訴，對命運，對那個魯莽的司機，也許還有對物理學本身——你看，連車禍都要服從物理定律。

電話鈴響了

車禍發生在上午10點30分。下午1點，電話鈴響了。

科拉拿起聽筒。是第50醫院打來的。“朗道院士遭遇車禍，被送到我們醫院，處于無望的休克狀態。”

“無望的”——這個詞一下子擊中了科拉。她提了許多語無倫次的問題：什么部位骨折了？胳膊？腿？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無望的”這個詞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

然后她大喊：“不，不，這不可能！”

周圍的一切都旋轉起來，她找不到門。必須跑出去大喊！但突然，她意識到兒子加里克（朗道兒子伊戈爾·朗道的昵稱）不舒服。“那一刻，母親戰勝了妻子！”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安慰兒子，而兒子一動不動地躺著，臉色蒼白，“睜著孩子般玻璃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左:朗道和他的兒子伊戈爾·朗道；右:從車禍中恢復的朗道與伊戈爾·朗道的合影。

電話鈴響了又響。很多人問：“……是真的嗎？”科拉機械地回答：“是的，是的，是的，真的，真的。”

但后來，面對又一個詢問者，她開始對著聽筒喊叫，但話卻是對兒子說的：“謝謝，謝謝，他恢復意識了。謝謝，只是鎖骨和胳膊骨折了！我太高興了！危險過去了！謝謝，謝謝，我多么感激你們啊！加里克，加里克，你聽到了嗎，爸爸已經恢復意識了。”

一個妻子，剛剛得知丈夫生命垂危，還要強裝鎮定安慰兒子，還要接聽無數個好奇的電話。最后她只能用這種近乎精神分裂的方式，既回答了電話那頭，又安撫了兒子。而電話那頭的人，只是覺得她瘋了。

這就是科拉給我們展示的災難現場——不是醫院里醫生搶救的場面，而是家里，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災難。那種細節，那種心理狀態，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根本寫不出來。

朗道的“生活理論”

在車禍的間隙，科拉穿插著回憶她和朗道的生活。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朗道那套臭名卓著的“生活理論”。

朗道認為他關于“男人應該如何正確構建個人生活”的理論是一項杰出的理論。他總是遺憾他最好的理論永遠不會被發表。科拉寫道：“我多么想‘發表’這個生活理論。畢竟，作為一個道德純潔的人，他精心研究并制定了它，其成果就是‘互不侵犯婚姻協定’。”

聽起來幾乎像是個笑話，不是嗎？但朗道是認真的。

根據這個協定，他們家庭的所有收入分配如下：60%歸妻子，用于家庭（包括丈夫）的所有需求；40%歸丈夫個人支配。朗道對科拉說：“科魯莎（科拉的昵稱），你要知道：我那40%將用于慈善事業，幫助身邊的人，當然，還有那些我會約會的姑娘們。愛情是純潔無私的。購買愛情是致命的罪過，所以花在姑娘們身上的錢會很少：鮮花、巧克力、看戲。”

然后他補充道：“當然，科羅奇卡（科拉的另一個昵稱），現在我如此愛你，甚至看不上任何其他女人。和你相比，所有人都遜色！但最終，我肯定會有情婦的！”

朗道和科拉，美麗的科拉也擁有眾多的追求者，理論自洽的朗道也鼓勵科拉與她的追求者交往

你能想象嗎？一個丈夫對妻子說，我以后肯定會有情婦，但別擔心，這是符合朗道的“生活理論”的。而科拉的反應呢？她試圖向他證明婚姻中至死不渝的忠誠是多么必要，但朗道總是帶著平靜、善意的微笑聽著。

“我親愛的科魯莎，古代的智者就說過：命運允許我們與任何女人共享幸福！”

讀到這些，我真是哭笑不得。朗道這個天才，他把婚姻也當成一個理論問題來研究，制定規則，分配資源，預測未來。而科拉，她愛這個男人，接受了他的理論，但你能從字里行間感受到兩個人之間的不和諧。

朗道的慈善事業主要包括在經濟上支持五位在斯大林時代死于獄中的物理學家的家庭。科拉寫道：“他自己不擅長花錢：這太麻煩了。把錢送出去要簡單得多！”

有過這樣一件事。戰爭剛結束，朗道獲得了斯大林獎。科拉拿了2萬盧布放進包里，決定更新家具。結果在無軌電車上被小偷偷走了。回到家，她大哭起來。朗道跑下樓來找她。

“科羅奇卡，發生什么事了？”

“我在無軌電車上被偷了2萬盧布。”

“你為這點小事哭！真不害臊！你最好想想那個可憐的小偷，他伸手進你的包，指望能偷到一兩百盧布，卻突然意外地得到這么一大筆錢！也許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最好想想你給這個人帶來了多大的快樂。我們根本不需要新的豪華家具，現有的完全夠用。”

這就是朗道。他不把錢存在存折上，錢都放在書桌中間的抽屜里：“萬一有人需要呢？”科拉提醒他：“但你會損失利息啊！”朗道回答：“科魯莎，你太精明了。利息才多少？而隨時能拿到錢幫助別人——這價值無限！”

醫院里的權力斗爭

朗道出車禍后，科拉的生活變成了醫院、家和研究所之間的奔波。但很快她發現，醫院里正在進行著一場微妙的斗爭。

她不被允許見丈夫。當她來到病房時，一雙有力而充滿敵意的手粗魯地將她拖出電梯，塞進皮大衣里，扣上帽子。她哭喊著，掙扎著，尖叫著“我要見道！”但無濟于事。“他們人多勢眾，力氣更大，把我推進車里，命令司機送我回家！”

為什么不讓她見道？后來她才知道原因。

哈拉特尼科夫的妻子瓦莉婭·肖爾斯來看她，告訴她：“你知道嗎，那個茲娜伊達·戈羅別茨，栗弗席茲（朗道的親密助手，《朗道理論物理學教程》的合作者）的固定情婦，身邊一直有個‘道的姑娘’（朗道的情婦）陪著，叫伊琳娜·雷布尼科娃。栗弗席茲向所有醫生介紹她是朗道的妻子，說朗道和科拉還沒來得及離婚。”

原來如此！科拉寫道：“如果任卡（栗弗席茲的昵稱）和姑娘們（指栗弗席茲的情婦和朗道的情婦）在那里，就沒有我的位置。當道涅奇卡（朗道的昵稱）恢復意識時，他會自己叫我的。那時秩序自然會恢復。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我是朗道的妻子。”（朗道恢復意識后，就一直和科拉在一起，并沒有離婚，或如“物理學家們”所說，“科拉終于控制住了道。”）

車禍事件后，朗道獲得當年的諾貝爾物理獎，與科拉一起閱讀祝賀電報。

但事情沒那么簡單。栗弗席茲——朗道的長期合作者，也就是科拉一直稱呼的“任卡”——和他的妻子列莉婭掌控著醫院的一切。他們用科拉的錢為會診的醫生和物理學家們舉辦宴會。“大家都用勺子吃魚子醬。”但還有很多人在值班：司機、護士和各種自愿值班的人。“大家都餓著。醫院沒有這筆經費。”

瓦莉婭建議科拉為大家買三明治，但這需要錢。科拉說她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列莉婭，現在身無分文。瓦莉婭不相信：“怎么會沒有？那就從存折上取。”科拉回答：“不，我連存折都沒有。”

瓦莉婭走了，“用輕蔑的目光掃了我一眼，不相信我沒有錢。”科拉寫道：“可是，她進來時，我還指望向她借點錢給我的加里克買午飯呢。生活有時會給人這樣的教訓！”

朗道和栗弗席茲

科拉在書中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朗道和栗弗席茲的關系。這不是簡單的合作者關系，而是一種極其復雜、充滿張力的共生關系。

朗道和栗弗席茲

科拉寫道：“歲月流逝，朗道的聲望與日俱增。大家早就明白，任卡不過是依附于朗道罷了。物理學家們曾當著我的面在我們家里說：‘道，任卡為你做的工作，你只需在下一卷的前言里向他致謝——我們所有的院士都是這么做的——而不必讓他成為合著者。畢竟他的勞動已經獲得了極其豐厚的報酬——你的思想！’”

但朗道沒有聽從這些建議。他和栗弗席茲合著了那套著名的《理論物理學教程》。科拉透露：“那些年，莫斯科大學物理系的學生們這樣評價朗道-栗弗席茲的理論物理教程：‘這些書里沒有一個字是朗道親手寫的，也沒有一個思想是栗弗席茲的。’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

車禍發生后，栗弗席茲的反應很激烈。科拉寫道：“任卡的妻子列莉婭說：‘任卡差點掐死蘇達科夫，他沖他大喊：殺人犯！’”

但科拉不這么看。她回憶起車禍前一天的情景。1月7日早晨，到了該送朗道去火車站的時候，栗弗席茲走出公寓發現路面結冰，就跑上樓找朗道：

“道，我不想在這種冰面上把我的新‘伏爾加’從車庫里開出來。我對自己的駕駛技術有信心，但萬一哪個蠢司機刮壞我的新車呢。這種天氣不能開車，你把杜布納之行推遲吧。”

栗弗席茲既沒告訴科拉結冰的事，也沒說朗道決定跟蘇達科夫夫婦走。科拉憤怒地寫道：“當然，任卡那個從小光禿的腦殼里，灰質沸騰著的只有貪婪。”

科拉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栗弗席茲更關心他的新車，而不是朗道的安全。

后來在醫院里，科拉當面指責栗弗席茲：“任卡，昨天你當著我的面答應只把道送到火車站。你怎么敢讓蘇達科夫在這種冰面上開車送道去杜布納？他那輛舊‘莫斯科人’早就被他那‘高超’的駕駛技術弄得傷痕累累。任卡，你是一流司機，以前你開車送道時我很放心。你背叛了道！你，你——是殺人犯，冷血的殺人犯！是你允許蘇達科夫害死道的。”

科拉的指控公平嗎？也許栗弗席茲真的只是擔心他的新車，也許他真的認為朗道會推遲行程。但無論如何，朗道坐上了蘇達科夫的車，發生了車禍。而栗弗席茲，作為朗道最親密的合作者，在車禍后的行為——掌控財務、安排情婦冒充妻子——確實令人難以接受。在栗弗席茲的心中，他才是天使在人間的唯一代理。

科拉的手術

在朗道住院期間，科拉自己也經歷了一次手術。這段描寫簡直像卡夫卡的小說。

她發現胸部有腫瘤，住進了蘇聯科學院醫院。手術那天，躺在手術臺上，她感覺主刀醫生注射局部麻醉的位置完全不是腫瘤所在的地方。她試圖提醒：“醫生，腫瘤那里，有腫瘤科醫生穿刺留下的大片痕跡。”

外科醫生羅曼年科吼了起來：“別打擾，別說話，輪不到你來教我，我按病歷卡操作，一切我都清楚！”

夜里繃帶滑落，科拉輕易地發現了自己未被觸碰的腫瘤。早上羅曼年科走了進來：

“手術后感覺怎么樣？”

“醫生，我的腫瘤還在我身上。”

“這不可能！”

“您看，腫瘤在這兒，上面有腫瘤科醫生穿刺留下的明顯痕跡。”

“是啊，還是個很大的腫瘤！那我昨天給您切除了什么？”

“醫生，您應該更清楚。”

“您不反對的話，我立刻送您進手術室？半小時后會有推車來接您。”

醫生切錯了地方，切除了不知道什么東西，然后發現腫瘤還在，就立刻安排第二次手術。而科拉，在丈夫生命垂危的時候，還要經歷這種醫療事故。

這半小時里，整個外科病房的人都涌到了走廊。“大家都知道了：昨天切除了腫瘤，今天又要送進手術室，看來情況不妙！”

手術后，朋友瑪雅來看她，非常驚恐：“科拉，我全都知道了！給你做了第二次手術，整個乳房都切除了！”

“你從哪兒聽說的？”

“整個研究所都在傳。難道這是謠言？”

“不，不是。昨天外科醫生搞錯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切了什么。而今天他說，這才是真正的腫瘤，已經送去化驗了。”

這就是科拉面對的世界：丈夫在死亡線上掙扎，自己被誤診誤治，謠言在研究所里傳播。而她還要保持鎮定，還要關心丈夫的情況：“瑪雅，你去過道那兒嗎？他怎么樣？”

“還是老樣子。說：能活下來。但意識沒有恢復。”

費奧多羅夫醫生

在朗道的搶救過程中，出現了一個關鍵人物：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費奧多羅夫醫生。

一個陌生人來到科拉家，告訴她：“我會坐下，直到您設法讓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費奧多羅夫醫生——他的聯系方式寫在這張紙上——來值夜班，守在您丈夫床邊。否則朗道活不到天亮。”

科拉跑到研究所，哀求，懇求，痛哭。他們幫她接通了會診主席、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N. I. 格拉先科夫。科拉問起費奧多羅夫醫生，格拉先科夫回答：“費奧多羅夫醫生？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大家都想救朗道，但病房里已經擠不下任何一個醫生了：為了拯救朗道，莫斯科醫學界的精英都聚集在這里了。”

那個陌生人堅持：“教授是很多，但那里沒有一個真正的醫生！打電話，請求，要求，堅持！您作為妻子，有法律權利將您丈夫的生命托付給您信任的醫生。只有費奧多羅夫能救朗道的命。”

最終，費奧多羅夫參與了搶救。瑪雅告訴科拉：“他不說話。他沒空說話。他在與死亡搏斗。他14天寸步不離道，吃飯、睡覺都在奔波中，第15天他在會診時宣布：‘現在朗道不會死了。’完成如此壯舉后，他終于離開醫院，要睡個夠，補回整整兩周的覺。”

費奧多羅夫救了朗道的命。朗道活下來了，盡管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再也沒有恢復以前的創造力。

初遇

在所有這些痛苦和混亂的回憶中，科拉穿插了一段美好的往事：她和朗道的初遇。

那是個美妙的舞會。科拉的年級在慶祝大學畢業。突然，“一道灼熱專注的目光讓我停下了腳步。我面前站著一個高挑、靈活、挺拔的年輕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他有一頭桀驁不馴的卷發，眼睛明亮得耀眼，像燃燒的火焰。”

有人介紹他們認識。他整個晚上都沒離開過科拉。他只和她跳舞。他自我介紹說：“道。”

“道，你喜歡跳舞嗎？”

“不，我沒有音樂細胞，學跳舞費了好大勁。但目標太誘人了！我曾想象，如果我會跳舞，就能在任何舞會上挑選最漂亮的姑娘，在眾目睽睽之下擁抱她。明白了這種擁抱的虛假后，我就不再跳舞了。和你跳舞——是怕別人把你搶走。當我看到你時——還以為你是仙女呢！”

他們步行回家。科拉住在市中心，朗道住在附近的物理技術研究所。

“那么你現在是化學家了？”

“不，還不完全是。”

“可這不是你們的畢業晚會嗎？”

“是的，我們完成了大學的課程學習，現在有一整年的時間用來做畢業設計。很多人去工廠做設計，所以我們決定今天慶祝我們的畢業。”

“你不離開嗎？”

“不，我將在軍事化學研究所做我的畢業設計。道，你的名字真奇怪。”

“這不是名字。這是我的綽號。我的名字是列夫，但看看我。我哪里像列夫（獅子）？我更像只兔子！我的朋友們從我的姓氏朗道里只取了結尾的‘道’。這個綽號比我的名字好。”

“那么你是朗道？”

“是的。怎么了？”

“我聽說過很多關于你的事。”

“哦，可別全信。大家總是那么夸大其詞！”

“我沒想到你這么年輕。”

“我年輕？”

“當然。”

“嗯，聽你這么說我很高興，可我已經厭倦了當年輕科學家了！”

“所有學生都非常喜歡你。”

“嗯，遠非所有人。”

這就是他們的開始。朗道對科拉說：“女人根本不懂女性的美。只有男人才能欣賞女人的美，而且遠非所有男人。女人真正的美是大自然非常稀有且珍貴的饋贈，真是上帝的恩賜！”

我們曾這樣生活

書的標題是《朗道院士：我們曾這樣生活》。這個“曾”字用得好。過去式。一切都過去了。青春、幸福、愛情，還有朗道。

科拉在書中寫道：“自從那個致命的早晨你動身前往杜布納，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而我的思緒卻無盡地奔向過去。難道真的有過青春、幸福、愛情，還有你！”

這就是整本書的基調：回憶。一個妻子對逝去丈夫的回憶，對他們共同生活的回憶。這不是一本客觀的傳記，這是一本極其主觀的回憶錄。科拉沒有試圖美化什么，也沒有試圖隱瞞什么。她寫下了朗道的天才，也寫下了他的自私和混蛋；寫下了他們的愛情，也寫下了他的背叛；寫下了物理學界的尊敬，也寫下了醫院里的斗爭。

科拉為什么要寫這樣一本書？是為了報復嗎？為了澄清事實嗎？還是只是為了記住，為了不讓那些記憶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她只是想告訴世界：朗道不僅僅是一個物理學家，一個諾貝爾獎得主，一個天才。他也是一個人，一個有缺點的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而她自己，也不僅僅是“朗道的妻子”，她是一個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掙扎、自己的尊嚴的女人。

書中有一段，科拉在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望著研究所公園的樹梢，想著家里的兒子加里克。她寫道：

“時間

飛馳向永恒，

宇宙萬物都在飛馳，一切

都處于不斷的運動中。唯愿溫柔與愛

永駐不變！在這最好的世界里，卻有如此多

人類的苦難！不明白，為何要尊崇神明？畢竟動物

世界被神創造得如此糟糕，尤其是人。他把人的

消化系統安排得令人作嘔，

并非依照自己的形象。他自己享用著‘神饌’，

喝著‘瓊漿’。這神的食物

要么被完全吸收，

要么產生芳香的糞便。關于這點

福音書里沒有提及。”

這就是科拉，一個科學家的妻子，用近乎褻瀆的方式質疑神明的設計。為什么要把人的消化系統安排得這么糟糕？為什么要有這么多苦難？而神明自己，卻享用著完美的食物。

然后她寫道：

“倒是植物世界

他創造地成功得多。活在無知中，不知曉人類的悲劇，

像樹木、青草、花朵那樣。有一首優美的日本詩歌：

月光灑滿萬物。

啊，我多么想重生為山巔的一棵松樹！”

這就是科拉的哲學。在經歷了丈夫的車禍、自己的誤診、醫院里的斗爭之后，她寧愿成為一棵樹，活在無知中，不知曉人類的悲劇。

最后的話

科拉·朗道-德羅班采娃不是一個專業的作家，更不是利季婭·丘可夫斯卡婭（被蘇聯當局處決的天才物理學家布朗斯坦的妻子，她曾嘲笑科拉是“花瓶”）那樣的女詩人和知識分子，她的文字有時候很粗糙，結構有時候很混亂，情緒有時候很極端。但正是這種粗糙、混亂、極端，讓這本書有了驚人的力量。這不是經過精心打磨的文學作品，這是一個女人在傾訴，在回憶。

1940年，科拉與朗道

通過這本書，我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朗道。不是那個在教科書里的朗道，不是那個在天上（物理學史里）的朗道，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制定“生活理論”，他欣賞女性美，他幫助朋友，他也傷害妻子。他是一個天才，也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我們也看到一個“水面下”的蘇聯科學界。不是那種團結一致、共同追求真理的理想圖景，而是一個充滿人際關系、權力斗爭、嫉妒和背叛的真實世界。朗道和栗弗席茲的關系，醫院里的斗爭，乃至對前蘇聯另一位物理大師“人馬”卡皮查的吐槽，這些都不是教科書里會寫的內容，但它們是歷史的一部分。

在希臘神話中，“人馬”是半神，是智慧的象征，是英雄的導師。但，卡皮查并不喜歡這個綽號。最終，1978年卡皮查不得不接受一半的諾貝爾物理獎，另一半給了彭齊亞斯和威爾遜。

最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科拉自己。一個在天才陰影下生活的女人，一個接受了丈夫的“生活理論”但又為此痛苦的女人，一個在災難面前既要扮演妻子又要扮演母親的女人。她的堅強，她的脆弱，她的愛，她的恨，都在這本書里。

所以，如果你對朗道感興趣，對物理學史感興趣，對蘇聯時期科學家的生活感興趣，或者只是對一段復雜而真實的人生故事感興趣，那么我推薦你讀這本書。

關于愛情，關于婚姻，關于犧牲，關于普通人在天才身邊的生活。（這個話題，也推薦閱讀下面這本書。）

科拉在書的最后寫道：

“我對他的

愛是美好的。正是這愛，

我的愛，

將我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讓我與天才并肩，

迫使我在生活的曲折道路上

前行。與他同步前行

是不可想象的。于是我開始迂回繞行。”

這就是科拉的選擇：迂回繞行。她無法與朗道同步前行，因為他走得太快，他是天才。但她也沒有放棄，她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迂回地，但堅定地，繼續前行。

而這本書，就是她迂回前行的證明。

由于科拉的回憶錄涉及蘇聯精英物理學家的大量“奇聞”，書稿在作者去世15年后才被編輯出版，并隨即引起巨大爭議。主要批評集中在科拉對栗弗席茲的指責過于苛刻，甚至有人批評科拉不懂朗道，嫉妒朗道與栗弗席茲間的親密關系。當然作為一本寫作于前蘇聯時期，并在私下已經被很多人閱讀過的作品，“黨員”（由于蘇聯已經成為前蘇聯，科拉的黨員身份也被很多人批評）科拉可能也只能寫到這個程度了。

目前本書無中譯版，甚至沒有英譯版。我是（在DeepSeek的幫助下）直接讀的俄文版。但朗道傳記已經有一個中譯版被引入到國內。

上面這本《朗道傳》的作者邁婭·比薩拉比為科拉的外甥女（作者的媽媽是科拉的姐姐），有意思的是《朗道傳》和本書一樣存在巨大的爭議。用郝柏林院士的話說，就是：“本書（編注：指《朗道傳》）從體裁上來講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傳記著作，而是‘傳記小說’或‘報告文學’。”

偉大如朗道，要蹲一本合格的傳記，恐怕還要再等！所幸，素材并不缺乏。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奇跡筆記”，標題為“返樸”所取。

特 別 提 示

1. 進入『返樸』微信公眾號底部菜單“精品專欄“，可查閱不同主題系列科普文章。

2.『返樸』提供按月檢索文章功能。關注公眾號，回復四位數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獲取2019年3月的文章索引，以此類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