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求恩在松巖口的110天

《山西日報》(2026年04月03日第09版)

正月，山野間寒意未消，殘雪映著薄光。驅車三百余里，自太原向北，朝著五臺山深處的松巖口村駛去。此行的終點，是我心中久仰的圣地——那座由龍王廟改造而成的“白求恩模范病室”舊址。車行至清水河畔，兩岸陡峭山峰肅立，宛若披著灰色征衣的戰士，默默守衛著這片曾經的戰略要地。我這個有著四十余年軍齡的老兵，不禁舉起右手面向群山，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舊址靜臥在群山環抱之中，早春的陽光為斑駁的瓦檐鍍上一層淡金。門前，“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白求恩模范病室舊址”的石碑默然矗立，字跡已被歲月風雨洗刷得愈發深沉。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院子里，那棵佇立了八百余年的古松依然蒼勁，它粗糙的樹皮是凝固的史詩，每一道紋路里，都鐫刻著烽火連天的犧牲，也浸潤著和平年代的雨露；它所守護的，不僅是一段不容忘卻的記憶，更是一種穿越時空、歷久彌新的力量。

1938年3月，在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歲月，加拿大共產黨員、著名胸外科醫師諾爾曼·白求恩遠渡重洋，穿越重重封鎖，抵達延安；同年6月，他隨部隊翻越崎嶇山路，來到四面環山的松巖口村。眼前的景象刺痛了這位醫者的心：五百多名傷員分散寄養在百姓家中，以民房作病房，醫護人員奔波于各家各戶治療、換藥，沒有電、沒有手術燈、沒有正規的消毒設備，醫療器械簡陋至極。

一周內，白求恩檢查了全部傷員。醫務人員短缺、技術薄弱、器械匱乏的現狀，讓他意識到，必須建立一所正規的、有隔離功能的“模范病室”，為最危重的傷員筑起第一道生命防線。他的設想得到了全力支持。地點，就選在了松巖口村南公路邊這座獨立的龍王廟。

1938年6月，一場被稱為“五星期運動”的奇跡在這里展開：正殿被改造為手術室，用白布包裹四壁及頂棚，圍攏出一個與外界塵埃、病菌隔絕的空間；耳房成了消毒室與醫務室；廟門側的廂房被設置為洗滌室，嚴格按照涼水、熱水、開水三池依序洗滌的流程處理污染物；東西廂房則被整理成八間窗明幾凈的病房。白求恩莊嚴宣布：“這里，將是‘無菌圣殿’，任何人進入手術室，必須徹底清洗，換上消毒衣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一座現代戰地外科醫院的雛形，就在這古老的廟宇中倔強地誕生了。

1938年9月15日，“白求恩模范病室”正式落成。在隨后的“手術教學日”上，白求恩穿上用煮沸法消毒的粗布手術衣，戴著手縫的口罩，進行了一場公開的示范手術。他確立的“消毒十三步法”等一系列規范，像火種一樣，隨著他編寫的《游擊戰中師野戰醫院的組織和技術》等教材，迅速傳遞到各個抗日根據地，構成了一條無法被炮火摧毀的生命防線。

在松巖口村的110天里，白求恩檢查了520名傷員、完成了147次手術。他以自身為教學對象，首次演示了簡易全身麻醉法的完整過程，為搶救危重傷員奠定了堅實基礎。盡管這所病室在不久后的日軍掃蕩中被毀，但星火已然燎原，一套科學的戰地救護體系從此深深扎根，它所挽救的生命難以計數。

丙午馬年早春的風，輕輕拂過面頰，回望那座靜默的廟宇，夕陽為它勾勒出溫暖的金邊。我突然領悟，白求恩當年所建立的，又何止是一座物質的“無菌圣殿”？他更是在烽火與苦難中，為人類的精神世界，辟出了一方超越國界、超越種族與戰爭的、永恒的“無菌圣域”。這方圣域所凝練的精神——“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對技術精益求精，對人民極端熱忱”——如同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它不僅高懸于中國醫療事業的殿堂之上，更照進了每一個追尋崇高與良知的心靈深處。

那火種，從未熄滅，它就在這古松的凝視下、在這廟宇的磚石間、在這穿過庭院的微風里，靜靜地燃燒，永恒地照耀。

作者：牛金柱

來源：山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