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為了不被淹沒 — 那些我堅持十年的小事 | 故事開放麥

愛哲按：

你好，歡迎來到故事開放麥。我們去線下收集故事，面對面見證一段人生，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帶回來分享給你。

3 月 7 日，我們去杭州良渚文化藝術中心舉辦了一場開放麥。你今天聽到的幾段故事，來自于年前 故事FM 的征稿《那些我堅持了十年的小事》，這次征稿受到了聽友們的熱情參與，最終，我們從 50 多份投稿當中，選了這幾個故事，并且把講述者邀請到了杭州開放麥的現場來做分享，也見到了更多杭州本地的聽友，完成了一次春天的美妙相會。

這次開放麥節目，我們想和你聊聊那些在漫長歲月中支撐我們前行的小事，聊聊我們如何在不確定的世界里，找到一絲確定的意義。但在與投稿者深入溝通后，我們發現，真正能夠堅持十年去做一件事情，這本身已經超越了「堅持」的表面，我們發現，時間的背后，是更深厚的情感驅動，以及一種強烈的自救力量。

節目開始之前，我們要特別感謝 50 多位熱情投稿的聽眾，也歡迎大家在未來繼續踴躍投稿給 故事FM 。這次被選中的講述者，大多沒有舞臺演講經驗，但他們的故事足夠打動我們，也希望同樣打動你。

第一位講述者是阿濤。阿濤來自蘇州，是一位七零后。

十年前，他還是一名按部就班的體制內職員，做著朝九晚五的工作。某天，因為女兒的一個生日請求，時年四十多歲的阿濤意外發現自己可以畫漫畫。從此，他一發不可收拾，一畫就是十年，最終成為了一名業余漫畫家。有請阿濤帶來他的故事。

阿濤

「漫畫這種接地氣的藝術，就該去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大家好，我叫阿濤，今年 54 歲。目前生活在蘇州，有一份體制內的朝九晚五的工作。原本我這一生，可能就這么按部就班、平平淡淡地過去了，但十年前，我 44 歲的時候，因為一次偶然的機緣，工作之余忽然迷上了畫漫畫。這一畫，就是十年，我這樣一個從未接受過繪畫訓練的人，居然成了一個擁有很多粉絲的業余漫畫家，也讓我變成了一個特別快樂的人。今天，我就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故事。

我老家在蘇北農村。我父親讀書很用功，考進了上海第二軍醫大學，跳出了農門。但 1966 年畢業后，他被分配到內蒙古扎魯特旗草原里的一個野戰部隊當醫生，在邊疆一待就是 20 年，到了 80 年代中期、我 14 歲的時候，他才轉業回來。我還有一個小我 5 歲的妹妹，我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在老家的小鎮上生活。我每年頂多見到父親兩次，一次是他回家過年，還有一次，是暑假里母親帶著我和妹妹，千里迢迢去探親。

怎么去呢？從我老家先坐汽車到常州，再從常州坐火車到遼寧的大虎山，然后轉火車到內蒙古的通遼市，最后再坐卡車才能到達父親的部隊醫院，全程要三天三夜。那時候火車票緊張，我們三人只有一個硬座，我就睡在臟兮兮的座位底下。但我那時候小，每次出去都覺得特開心，一點都不覺得苦，但現在回想起來，我母親拉扯著兩個小孩，這一路奔波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我母親在鎮上一家企業當會計，工作比較忙，陪伴我的時間不多。我父親又常年不在身邊，而且他是一個很嚴厲的人，和我在一起時經常訓我，我挺怕他的。所以，我小時候既孤獨又壓抑，就喜歡上了胡思亂想，用想象打發時間、愉悅自己。比如上課看見窗外飛過一只麻雀，我就會想它會去哪里，遇見了誰，經歷了哪些奇遇，可以想很久，想到有趣處，自己就忍不住笑出來。

■圖 / 在畫展上有個釘子阿濤在上面創作

我不但喜歡胡思亂想，還能把腦子里的故事畫出來。我經常畫一些簡陋的連環畫，然后繪聲繪色地講給鄰居的孩子聽，我那時候就已經有粉絲了。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學三年級時，我在課本上畫動畫。就是在課本每一頁的頁角上，都畫上一個動作有細微差別的小人，畫滿了，然后迅速翻頁，就能得到動畫效果（現在市場上專門有這樣的書賣，叫手翻書）。

這是一個很費心力的工程，為了那兩三秒的動畫，需要非常精細的設計和多日艱辛的勞動，但我樂此不疲，把所有的課本都畫滿了。我還記得其中一個動畫，是一個光頭，將一只大雞腿塞進嘴里吞了。那時候電視機還是稀罕物呢，我居然生產出動畫片了，所以挺轟動的，連隔壁班的同學都跑過來翻看，我很得意。

所以，我小時候就展露了繪畫天賦。可惜，那時候，我們那個小地方，學校既沒有像樣的美術老師，更沒有什么校外培訓班。當時的老師和家長，都覺得我是不務正業，都說「你整天瞎畫什么啊？畫畫能當飯吃嗎，你的任務是讀書學習，這才有出息！」尤其是我父親，因為靠學習改變了命運，所以對讀書這件事看得特別重。

有一次，我父親從部隊回來度假，檢查我的作業，做得亂七八糟，再一看我的課本，上面都是涂鴉，他一下子火了，扇了我一個大嘴巴子，還罰我在搓衣板上跪了一個晚上。這事對我當時幼小的心靈沖擊很大，我后來就斷了學畫畫的念想，畫畫的熱情也沒了。

當我十年前重新燃起畫畫的興趣，并陸續辦了一些畫展后，我也有帶我的父親去參觀。他每次看完，都會和我說：「這又不是你的本職工作，畫畫是玩玩的，不算什么，你不要翹尾巴。」但我知道，我父親心里逐漸認可了我的這個才能，是為我高興的。

我父親這兩年得了阿爾茨海默癥，雖然生活還能自理，但記憶力嚴重退化，一分鐘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會忘記。去年年底，我辦了一個漫畫展，請我爸媽去看。看完，我們一起在邊上的餐館吃飯。吃飯時，我和我媽聊到剛才看過的畫展，我爸插話說：「啊，你有個畫展？我要去看看的。」于是，我帶著我爸又去看了一遍。當時，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圖 / 在畫展的場地有墻皮脫落，阿濤在上面創作

故事再說回去。我小時候繪畫熱情沒了之后，就規規矩矩地讀書，但因為改不了胡思亂想的「毛病」，上課容易走神，所以成績一直中不溜秋。高考時，我又發揮失常，最后只考進了一所大專。那年江蘇省的高考錄取率只有 22% ，能上大學其實已經不錯了，但我讀的是縣里最好的高中，所以對自己特別失望，盡管后來我在職讀到研究生，但一想起高考我心里就會隱隱作痛。

讀大學時，我表現不錯，畢業后留校工作，后來又進了政府機關。雖然端上了很多人眼里的「鐵飯碗」，但很多年里，我其實過得不算開心，甚至有一陣子都陷入了近似抑郁的狀態。

除了當年高考失利留下的陰影，還有幾個原因：一是體制內的生活相對刻板，我從事過的幾個崗位工作壓力又比較大。二是我性格內向，很不善于和別人交流，人際關系的處理，曾經帶給我不少困惑與煩惱。

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我雖然工作穩定，做事也比較認真，但精神上總是有一種莫名的虛無感和恐慌感，缺少目標，沒有激情，日子周而復始，仿佛一眼就能看到我退休時的樣子。有時候半夜躺著望著天花板，會想：我這一生就這樣了嗎？我為什么活著?價值在哪里？我覺得我的生命力一天天在枯萎，但我又無能為力，不知道該怎么去改變現狀——直到，十年前，我忽然找回了繪畫的熱愛。

這個轉折是怎么發生的呢？我得感謝我的女兒。 1999 年，我結了婚，第二年女兒出生了，這是上天賜給我的開心果。女兒小時候，我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下班后推掉那些枯燥的工作，或者無聊的應酬，回到家里陪她。我最喜歡的是親子閱讀，每個夜晚，女兒睡覺前，我坐在她床頭為她朗讀，在柔和的燈光下，在女兒殷切的目光里，我進入美妙的故事世界，扮演各種角色，那一刻，我就是世界上最偉大、最純粹、最幸福的演員。

因為花了很多時間陪伴，我和女兒的關系一直很融洽。我教給她很多東西，她呢，也一點點打開了我。比如，我沉睡的繪畫才能，就逐漸被女兒喚醒了。為了取悅她，我重新拿起了畫筆，經常為她畫一些卡通畫。我倆一起完成的親子繪畫作業，常常被老師掛在教室里展示。為了激發女兒寫日記或者做數學題的興趣，我有時還會為她在本子上畫個插畫什么的。但后來，女兒上了初中，學業繁忙，而且她自理能力強，不需要我過多的陪伴。我呢，又回到了那種無聊無趣的狀態。

■圖 / 在女兒的本子上畫的插畫

也許是老天爺看到了我的失落，那個改變我命運的時刻，忽然間就降臨了。

2015 年 9 月 27 日的夜晚，我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呢，讀初二的女兒，捧著個本子走了過來，站立在我面前：「親愛的老爸，我看你現在挺空虛。這樣吧，給你個作業，我手里是一本同學送的空白手繪本，我知道你有畫畫天賦，你在上面每天創作一幅漫畫，把它畫滿了，當做生日禮物送給我，好嗎？」

女兒的殷殷囑托，我必須答應啊！于是，當天晚上，我在手繪本上畫下了第一幅漫畫。那是送給女兒的一座碧水環繞的小島，上面綠樹成蔭，還有游艇、別墅、游泳池、排球場、沙灘車等各種好玩的設施，甚至還有一匹可愛的馬。畫完，我還像個導游似的講給女兒聽。

■圖 / 阿濤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第二天，我畫了一只躺在樹葉中的胖胖貓；第三天，畫了一把由兩個人組成的創意剪刀；第四天，畫了一條從蘋果里鉆出的小魚……三個月后，本子畫滿，我完成了女兒的「作業」。但我沒有停，又找了一本新本子繼續畫下去，因為，我發現——畫畫這事太爽了！以前，我有時也畫畫，但都是為了某個外在目的，比如出黑板報、取悅女兒等，但現在，我完完全全是取悅自己，兒時畫畫的那種純粹的自我滿足的快樂，又回來了！

每當我把自己腦子里那些奇思妙想畫下來的時候，我就特別開心。我們生活的真實世界有太多的規矩、束縛和邊界，但想象力可以為所欲為、無邊無際。每個深夜，萬籟俱寂，我拿起畫筆，感覺自己就像一只在宇宙里自由翱翔的鳥。面對一張白紙，我甚至都有上帝的幻覺，感覺自己在創造世界。

因為快樂，我畫畫上癮了，堅持到現在，已經十年零五個月。這十年里，我幾乎沒有一天中斷過。說實話，這挺不容易的，因為我有本職工作，此外還會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干擾。我能做到堅持，當然首先是熱愛，熱愛是最好的動力。

除此之外，我還有兩個很好的經驗。一個是用好碎片化時間。比如，我買過一輛汽車，但我平時上下班盡量坐地鐵，因為我發現，開車時沒法分心，坐地鐵卻可以任意想象、構思作品，如果有座位，還能掏出隨身攜帶的iPad畫上一會兒。去年，我干脆把車賣了，這樣把洗車驗車的精力也省了。

還有一個經驗，就是給自己搭建一個展示平臺，倒逼自己不斷創作。2018 年的年底，我開設了微信公眾號《阿濤漫畫》，七年多的時間，發了 2340 多篇文章，去年，甚至做到了全年沒有一天中斷。我現在每天晚上回到家，吃了晚飯，處理好雜事，然后就緊張地跟打仗似的，要迅速創作，還要編輯發布，一直忙到深夜。這樣做的最大好處，就是通過高頻率的創作，持續提升自己的創意能力、繪畫水平，并找到適合自己的風格。

十年的堅持，讓畫畫這件事，徹底融入我的血液，成為我的一種生命狀態，如果哪天不畫點什么，我就會覺得渾身不舒服，好像這一天就白活了。有一次，我已經睡在床上，腦子里忽然冒出了兩個特別美妙的創意，美妙到我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我懶了一下，想著第二早晨再畫下來吧。結果，醒來后，再也回憶不起來了，我簡直恨死自己了！從此，我睡著前如果有什么創意，就會立即爬起來記錄，如果一興奮，就又能畫上一兩個小時。

有一段時間，我老婆很看不慣我：一個老男人，不愁吃喝，不為賺錢，卻著魔般的天天熬夜，熬到兩三點，眼袋大了，頭也禿了，圖啥呢？有時，她半夜醒來上廁所，看見我還在客廳里埋頭畫畫，就會咕嚕一句：「神經病！」圖啥呢？其實就是那種心靈釋放、自我表達的快樂。不過，慢慢地，她也理解和接受了。

■圖 / 阿濤的奇思妙想

最后，我說說這十年的堅持，給我帶來的變化。可以說，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精神狀態，讓過了半輩子的我，有了重生的感覺。

過去，我常常有無聊的感覺，現在對我而言，是時間完全不夠用的問題。因為我腦子里有層出不窮的創意，缺的是畫下來的時間。十年里，我創作了有近萬幅作品。漫畫這種藝術形式，能讓枯燥的文字變得生動活潑，特別適合用在公共宣傳上，所以這些年，我還為黨政機關創作了大量有關廉政、法治、文明、安全、閱讀等方面的公益宣傳漫畫。如果你漫步蘇州街頭，可能不經意間就能看見我的作品。

我還辦了多場各類主題的漫畫展，都不是在傳統的美術館里，而是在學校、飯店、咖啡館、園林、地鐵站等生活氣息濃厚的地方，因為我覺得漫畫這種接地氣的藝術，就該去最有煙火氣的地方。春節前，我剛剛辦了一個很好玩的馬年幽默漫畫展，圍繞生肖馬創作了 100 幅腦洞漫畫。這個展就設在蘇州最熱鬧的蘇州中心商場里，大家在展架邊隨便走來走去，完全沒有距離感。

畫畫讓我變得越來越放松。因為我的繪畫都不是模仿，而是自己心里涌出來的創意，每一次的創作過程，都是一次心靈放飛，是一次對壓抑的消解。創意這種東西，特別能讓人有智慧上的快感。有幾年，我在單位的主要工作是文稿寫作，這個崗位很多人避之不及，因為確實比較折磨人。我那幾年經常加班，深夜還在辦公桌前啪啪啪地碼字。每當覺得精神緊張或者疲憊的時候，我舒緩壓力的一個法寶就是畫畫。比如，我會用桌上的一樣文具或零食，畫幅創意漫畫：訂書機變成恐龍，咖啡杯上的星巴克女郎在摸魚，橙子化身為一個加班到禿頂的男人，畫完，我哈哈大笑，壓力頓時減輕，又可以繼續工作了。

■圖 / 阿濤加班時的創意

我曾經多年為高考而自卑，現在完全釋然了，我考試成績不怎樣，可在漫畫這個賽道上，我就跑在了前面。我喜歡胡思亂想，這在應試教育里是個嚴重缺點，但在藝術創作里，又是極其寶貴的優點。我過去因為性格內向、不善交際，無數次自卑過、自責過，但迷上畫畫后，我發現，內向是很大的優點啊。內向的人敏感，善于思考，而且坐得住、耐得了寂寞，這不正是創作需要的嗎？特別讓我感到欣喜的是，畫畫完全打破了我原來狹小的朋友圈，好像很輕松地就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和這些朋友在一起，我也愿意敞開自己，變得外向和健談。

我一開始迷上畫畫，是因為可以取悅自己。后來，作品傳播開去后，我發現，竟然還能取悅別人、溫暖別人、幫助別人，這讓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價值感和幸福感。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我說幾件有意思的。

六年前，我所在的單位，根據組織部的安排，掛鉤幫扶一個經濟薄弱村，我當時負責這方面的工作。我們每年會給這個村一筆幫扶資金，我問村支書，除此之外還需要什么幫扶，問了兩次，村支書都說要想想。第三次問的時候，她興奮地說：「我發現你漫畫畫得好，你來個漫畫幫扶吧！」漫畫幫扶？我都聽愣了。村支書解釋說：「我們村委會最近編了一個《村規民約》，你能不能為我們配上漫畫，這樣更容易傳播。」于是，我就幫他們畫了一本漫畫版的《村規民約》，發到了所有村民手里，這本畫冊，他們現在還在使用呢。

■圖 / 阿濤畫的《村規民約》

再說件好玩的。蘇州有個美麗的金雞湖，湖邊有個地標建筑叫「東方之門」，因為外形像褲子，又被很多人親切地稱為「秋褲」。5 年前深秋的一天，我上班路上經過東方之門，看到它很美，就隨手拍了一張照片。晚上回家后，我看到天氣預報，說第二天要大幅降溫了。我就拿出 iPad ，調出那張照片，在東方之門上，畫了一個人的上半身，把大樓真的變成了他的「秋褲」。

我把這張圖發在朋友圈，并配了一句話：「天涼該穿秋褲了」。我完全沒想到，這幅圖片莫名就火了，沒過幾天，遠在新疆和黑龍江的朋友都告訴我，這張圖片在他們的朋友圈里瘋傳。還有眾多網友在我的圖片上做了二次創作，給圖片里穿「秋褲」的人加上了各種圖案的上衣。我的一次隨手之作，竟然成了現象級圖片，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圖 / 中間為阿濤創作的作品其他為網友二創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特別有意義，就是我的漫畫越來越多地被用于對孩子們的情緒疏導和心理療愈。最早讓我知道這個作用，是好幾年前外地一位網友，給我發來一張照片，是一間坐滿學生的教室，前面的投影屏幕上是我的一幅漫畫。網友告訴我，他是初三班主任，為了給孩子減壓，就在課間播放我的漫畫。我看了挺感動的。后來，這樣的事情逐漸多了起來，有的學校還用我的漫畫發公眾號、做海報、做展覽。

去年年底，蘇州教育部門選用了我的 120 幅作品，做了一個內容系統的心理漫畫展，正在市區各個中小學巡展。這件事讓我感到特別開心，一次偶然的覺醒，一個堅持了十年的愛好，不僅改變了自己，還能為那么多孩子的成長賦能，我覺得我真的是太幸運、太幸福了！

■圖 / 阿濤的畫在公園展覽

這就是我的故事，謝謝大家！

下面一位講述者是微瘋鈴鈴。微瘋鈴鈴來自成都，是一位九零后。

當我們看到她的投稿——「堅持十年每周給外公打電話」時，我們非常好奇，一個九零后的年輕人，為什么和上上一輩的關系如此深厚？這背后，又有著怎樣的故事？有請微瘋鈴鈴。

微瘋鈴鈴

「外公，謝謝你照亮了我的路」

大家好，我是鈴鈴。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我堅持十年以上的小事，那就是每周給我的外公打電話。可能大家會好奇，為什么我打電話的對象是我的外公？又為什么這件事我可以持續做十年之久？故事還要追溯到我的出生。

我是 1996 年生人，出生在四川南充下面的一個小山村，我上面有一個哥哥，原本我爸媽是不打算再生的，因為當時搞計劃生育，二胎罰款要交好幾千塊，他們拿不出這個錢，所以根本不敢生。

我媽生下我哥三年之后，意外懷上了我，我爸一想到罰款就嚇得要哭了，所以他們對我的到來毫無喜悅。如果不是外公外婆極力勸阻，我大概率就沒法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我外公是老工人，每個月有退休金，在當時的農村算是經濟條件好的，外婆又只生了我媽和舅舅兩個孩子，再加上我舅舅當時沒結婚也沒有小孩。家里孩子少，經濟條件又還可以，外婆就特別想我媽再生一個，所以她就勸我媽生下來，罰款她來交，孩子她來帶，這樣我才被生了下來。

雖然跟著外公外婆長大，可我并不覺得自己跟其他小朋友有什么不同，小時候我都是叫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的，大概因為他們太愛我了，我也沒什么心思去琢磨其他的。

■圖 / 外婆的照片

上小學的時候，我被男同學掀了裙子，我想去打他，但他跑得太快了，加上我小時候又很胖跑不動，完全追不上他。我的行為還激起了他更大的攻擊，他一邊跑一邊罵我胖得像豬，我拿他沒辦法，只好一路哭著跑回家，跟外婆告狀。

外婆特別憤怒，摟著我讓我不要哭了，用豐富多彩的國粹問候了男同學全家。第二天，我以為會跟往常一樣，吃完早飯我一個人去上學，沒想到，外婆丟下手里的活，帶我一起殺到了學校，找到了老師，氣勢洶洶地說了事情經過。

老師叫來了欺負我的男同學，只是訓斥了一番，但外婆并不滿意，她拉著我直接走進教室，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說：「你們以后哪個要是再敢欺負我鈴兒，我就去找他媽老漢兒，你也莫想有好日子過，我給你說！」

那天，外婆眼睛瞪得老大，樣子特別兇，嚇得欺負我的那個男同學根本不敢抬頭，我卻特別得意，頭仰得老高，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大概同學們都知道我背后有人撐腰，從那以后再沒人敢欺負我。

幾年后，舅舅結婚了，很快有了表弟表妹，他們的到來分走了外公外婆很多精力，我逐漸感受到自己被邊緣化，心里特別難受，但外婆的做法，又讓我特別相信自己才是那個最受寵的小孩。

比方說，外婆在外面得了什么好吃的，或者自己做了什么好吃的，總會把我悄悄叫到小房間，單獨把吃的給我，有時候是一把瓜子花生，有時候是幾顆水果糖，有時候只是幾片豆腐干。甚至有一次，外婆還偷偷給了我一疊錢，紅彤彤的5毛紙幣。這些錢，我一直舍不得用，整整齊齊地放在錢包里，因為外婆說，這是專門給我留的新錢。

外婆那種背著全家人偏愛我一個人的感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讓我覺得自己并不多余，我也是有人疼有人愛的，所以我在心底發了無數遍誓，長大了要把所有的好都給外婆，就像外婆把所有的好都給我一樣。

我原以為，永別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也根本沒想過有天會和外婆天人永隔。

2012 年，也就是我 15 歲那年，我剛剛參加完中考，順利考進了縣里一所重點高中，不僅拿了獎學金還免了一期學費，外公外婆都很高興，我也以為自己馬上就可以報答他們的恩情，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外婆去醫院體檢，查出了腹股癌，好在還可以治療。

到了暑假，外婆做了手術。手術非常順利，外婆眼看著一天天好起來，我以為外婆又會繼續活很久很久，她還可以看著我考上大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見證我人生很多重要的時刻。

可是，僅僅過了幾個月，外婆的癌癥就又復發了，這次完全藥石無醫，外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到了2013年夏天，也就是我高一的暑假，外婆就去世了。

外婆從生病到去世，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一年多時間，時間太短了，我來不及消化。

葬禮那天，看著靈堂前外婆的遺像，我哭得心臟抽搐得痛，想要刻意避開讓自己好受一點，但無論逃到哪里，我都能看見外婆的影子，廚房里她在炸酥肉，院子里她在切豬草，洗衣池旁她在洗衣服……過往的回憶，一幕接著一幕，一次又一次擊穿我，我真的繃不住，很想隨外婆一起去了。

外婆的去世，給我帶來了很大的沖擊，那個不好的念頭揮之不去。直到外婆去世一個月后，我去看望外公。

■圖 / 玲玲的日記，外婆檢查出生病

那會兒我已經到縣城念高中，手機是學校統一收上去的，之前每周發了手機，我就給外婆打電話，我的電話備注依然是外婆，不過接電話的人卻變成了外公。我已經記不清那一個月里我打電話跟外公講了什么，只記得好多次電話接通，叫了聲外公后，我就開始哭了，默默流眼淚。

一開始，外公會佯裝鎮定，說著說著說到外婆就開始吸鼻涕，外公讓我好好讀書，其他什么都不要操心，我也讓外公要好好保重身體，等放月假我就回去看他。

高中學校是住宿制的，每個月才放一次假，原本我是回爺爺奶奶家拿換洗衣服之類的，但外婆剛去世我不放心外公，于是趁放月假，我趕忙去了外公家。

回家那天，是陰天，外公坐在院子里和兩個鄰居爺爺在打牌，我遠遠看著時還欣喜，至少有人陪著他。可等我走近了一看，發現外公兩邊臉頰都凹陷下去了，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胡子也沒有刮，像是一只干癟的茄子，整個人蔫巴巴的。

外公看見我來了，臉上硬擠出了一絲笑容，眼神里仍然是疲倦和哀傷，我看到外公這樣，「外公」兩個字喊了半句，眼淚就止不住往外涌，我的外公怎么變成這樣了呢？

我外公可是當過兵的啊，他身體素質很好，退伍回來經常干農活，就算已經快 70 歲了，渾身還有很多肌肉，胸肌和肱二頭肌的發達程度，不輸現在很多健身教練，所以外公看起來很壯實。

部隊里的衛生習慣，外公也早已經深入骨髓，比方，外公早上會梳頭，晚上會刷牙洗臉洗腳，平時還會定期修剪指甲，毛巾用完會對稱掛在衣架上晾著，家里的東西都會擺放的整整齊齊，地上有垃圾馬上就會撿起來，這些習慣在當時的農村很多人都是沒有的。

■圖 / 外公 80 歲照片

當我看著外公曾經這些固若金湯的日常習慣都被打破，就知道外婆去世給了外公多么沉重的打擊，我也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不止我一個人難過。

外公和外婆相守了差不多 50 年，平時也吵吵鬧鬧，算不上恩愛夫妻，他們或許不是因為愛情而選擇結婚，但因為結婚他們產生了割舍不斷的親情，幾十年的相處中他們早已習慣了彼此。無論是其中任何一個人離開，都像砍掉了自己的另一半，人會變得殘缺。

記得有一次，我和外公打電話，我們都刻意回避外婆去世的事情，只聊些家常，可是聊著聊著外公突然說：「我現在什么都挺好的，就是最害怕過晚上，難熬啊。」

我問外公，晚上怎么難熬了？外公說，白天他可以找事情做，扛著鋤頭去挖地，在勞動中時間很快就混過去了，晚上卻不行，農村夜晚來得更早也更黑，有時候他睡了好幾覺，醒來天也還沒亮，身邊卻沒人再陪他說話，只能一遍一遍想外婆。替外婆可惜，她帶大了兒孫，眼見著要享福了，結果就這么走了。

■圖 / 外公在田間勞動

我記得外公說完這些，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在無奈的吆喝，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外公的脆弱。

掛了電話，我把備注為「外婆」的電話改成了「外公」。此后十幾年里，我也刻意選擇在晚上給外公打電話，陪他聊天轉移注意力，想要用這樣的方式稀釋一下外公的孤獨，日常在跟朋友聊天時，我也刻意把之前常說的「外婆家」改口成「外公家」。

外婆已經不在了，外公還活著，我下定決心往后要好好孝敬外公，把外婆沒享成的福加倍給外公，也是從這時候，大概是 2013 年底，我開始養成了「每周給外公打電話」的習慣。

開始幾年，我給外公打電話，總能聽到外公說起外婆時的各種惋惜，還有一個人生活的寂寞和孤獨，我聽完除了難過，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掛斷電話后督促自己努力學習，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這樣才能在以后照顧好外公。

除此之外，我的擔心毫無用處。

我在上學，不可能回家陪著外公，我媽和我舅舅也自顧不暇，他們得為自己的兒子買房娶媳婦做準備，也得為自己攢養老錢。總之，現實情況是，我們家沒辦法騰出一個勞動力來專門照顧外公，而外公的身體情況呢，暫時也不需要專人來伺候，外公的情感需求也就被忽略了。

■圖 / 我的日記，外婆去世前 11 天

2018 年以前，院子里還住著幾家鄰居，幾個老年人平時能在一起聊聊天，外公要是有什么事還能叫到人幫忙。

2018 年以后，剩下的幾家鄰居也陸續搬走了，他們要么被兒女接去了城里，要么搬到了山上的新房子里，那么大的山村，最后只剩下外公家一棟房子，住著他一個孤寡老頭，四周空無一人。

農村路況很差，尤其是下雨天更差，泥巴路跟溜冰場一樣滑，年輕人走著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外公又是閑不住的人，無論刮風下雨總喜歡給自己找活干，我特別擔心他出門摔倒在某個山坡上，都不會有人發現幫著扶起來，一想到他可能躺在地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就恨不得自己被揠苗助長，能夠早日長大快點掙錢。

2018 年，我終于大學畢業開始上班，有次給外公打電話，發現他感冒很嚴重，一句話沒說完就開始咳嗽，咳得有種一口氣上不來就要過去的感覺，我在電話這頭聽得大氣不敢出。但當時遠在上海，又遇到春運高峰期，車票怎么都搶不到，所以我只能電話慰問。

過了幾天，我再給外公打電話，外公好點了，他說，自己從泡菜壇子里撈了一個老蘿卜，燒熱了擦背，把寒氣驅走就好了。就是找人擦背費勁，不知道該找誰幫忙，最后沒辦法，還是跑到山上，麻煩了一個之前的鄰居婆婆才解決了問題。

講這件事時，外公帶著一種自憐的語氣，唉聲嘆氣人老了沒用，也有種埋怨兒女的意味在里面，自己這么大年紀了還沒個人照看他，生病了連端杯熱水的人都沒有。

第一次感受到外公在可憐自己，聽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中間還有一次，我給外公打電話，電話通了但一直提示無人接聽，我心慌了，擔心是不是外公摔倒了失去了意識，或者突發了腦溢血之類的急癥，人已經沒了但沒人發現，我幻想了各種惡劣情況，再想到整個村子沒有其他人，我急壞了。

我嘗試聯系發小，問她要了老家的電話，委托她的爺爺去看下我外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鄰居爺爺聽完也很著急，連忙就跑到我們山下，看我外公好好的，又回來打電話跟我講，我才放下心，后來才知道是外公手機壞了。這樣的心驚時刻，后面幾年還發生過幾次，幸好每次都是虛驚一場，但每次等電話沒人接也真的會嚇到我心臟漏拍。

■圖 / 院子里鄰居都搬走了

在上海工作一年，我意識到，憑我自身能力在大上海站穩腳跟很難，而外公卻隨時可能離開。

2019 年 3 月，我從上海回到了四川老家，在成都找了一份工作安頓下來，每年都回家兩三次，所有的長假，我都回村里陪著外公。平時沒辦法回家，我就堅持每周給外公打電話，算起來，一打就打了十幾年。

在跟外公打電話的十幾年里，表面上看是我在關照外公，在表達所謂的孝心，其實也是外公在陪伴我，如果外公離開了，我心理意義上親近的家人就一個也沒有了，我可能真的會活成一座無人問津的孤島，所以并不是外公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外公。

給外公打電話，這十幾年里并非雷打不動，有一次，我一個多星期都沒有給外公打電話。起因是我要裸辭考研，那是 2022 年，我攢了一些錢，想要再深造一下。我把裸辭考研的事情告訴了外公，可外公又和我媽說了。我媽打電話給我，劈頭蓋臉就是打擊，認為我一個專科生考研是癡心妄想，認為我考研之后年紀太大了影響嫁人。

我本來就是鼓足勇氣冒這個險，也從來不指望父母給我任何幫助，可是我媽仍然要在精神上再打擊我一次。我心里生出了很大的怨氣，我拿自己的存款和自己的人生去掙自己的未來，她有什么資格來干預我呢？各種壓力襲來，外婆去世的創傷也被激活，我有了抑郁傾向。考研結束后，我幾天都起不了床，我不知道那是抑郁軀體化癥狀，只是知道自己暗無天日地躺著，可能是太累了吧。

我就這么躺了一個多星期，沒有給外公打電話。沒想到外公給我打電話了，我手機靜音，他就連打了好多個。兩天后的下午，我終于看到了外公的來電，我趕緊給他撥回去。

外公非常生氣：「你這個女子咋個不接電話呢？你曉不曉得好急人嘛。」聽到外公吸鼻子哭的聲音，我也忍不住哭起來：「外公，我好難受啊……」那是我第一次在外公面前崩潰，以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會在外公面前哭，我想成為外公的驕傲，不想讓他擔心。

哭過之后，我突然感覺好起來，大概是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牽掛我的人，以及我牽掛的人吧，我并不是可有可無的，也并不是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眷戀，活著的欲望又生長了出來。于是，我買了回家的車票，那一年提早回家過了年，跟外公相處了大半個月，那些抑郁情緒不藥而愈。

外公大概不知道這件事，更不知道他在我生命中有多重要。

其實小時候，我們兄弟姊妹幾個都和外婆更親近，因為記憶中外公總是不茍言笑，說話嗓門大得像帶著喇叭，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在發火。我小時候挑食不吃飯，外公一巴掌就能把我拍跪在地上，所以我們幾個小娃都很怕他，聽見他的腳步聲都會不自覺躲起來，深怕遇見了就會挨罵甚至挨打。

我和外公也是通過打電話慢慢變親近起來的，一開始打電話就是例行公事的問候，我問他的問題只限于「吃飯了嗎」、「吃的啥」、「最近身體好不好」，外公回答完我們也就沒什么聊的了，只能掛了電話。

后來，我開始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有時我會特意找話題，比方主動請教他某道菜怎么做的，怎么做的那么好吃，他就興致勃勃跟我講半天，怎么做怎么做才好吃。

電話打多了，外公話慢慢也變得多起來，之前我們只能尬聊兩三分鐘，逐漸的電話可以打十幾分鐘甚至大半個小時，我們可以聊很多事情。

外公會主動跟我聊他年輕時候的一些事，比方在部隊當兵時班長教他在野外如何打地鋪，還會叮囑我一個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上班出門要早點，不要著急忙慌，甚至開始嘮叨著催我結婚，他說：「人結婚生兒育女就像韭菜一樣，割了又發，一輩子就是這么點事兒。」

對于結婚，外公說，人一輩子必須結婚生子，我不贊同他說的，但我覺得婚姻是重要的。

在外婆病入膏肓時，最得力最體貼的照顧者是外公，很多事情，我媽和舅舅都不耐煩做，但外公卻極度有耐心。

外婆病重那幾個月，正好是夏天，外公特別怕熱，但為了給外婆補身體，大熱天的，他圍著柴火爐子燉骨頭湯，熬各種偏方。外婆已經沒辦法咬硬東西了，外公就用小刀把香蕉片成薄薄的一片，小心翼翼喂給外婆吃。外婆長了褥瘡，我想給外婆上藥，但外公不肯，怕我小孩子下手沒輕重給外婆弄痛了，寧愿累著自己，也要趴在床上用棉簽給外婆上藥。

外婆生病期間，外公照顧外婆的很多小事情積攢起來，讓我很早就明白，人老了，往往最靠得住的，其實不是兒女，而是老伴兒。所以，我從不排斥結婚，只是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

■圖 / 外公在門前篩米

2025 年，我很幸運遇到了我的愛人，在成都有了屬于自己的小家，終于有條件可以施展自己的孝心，可無論我怎么叫，外公都不到成都來，哪怕只是小住幾天，他也不愿意。他內心認為我是外孫女，還嫁人了，會受制于婆家，不愿意過來添麻煩，我拗不過他，同時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外公今年已經 85 了，一個人住在老屋里，身體還算硬朗，如果照顧得當，活到 100 歲也是有可能的。可外公堅持現在還可以自理，不需要人伺候，以后動不了再說。

我只能期望外公可以平平安安的，我打給外公的電話可以一直有人接聽。

我知道，生老病死是自然常態，從來沒人能阻止它的發生，誰都漏不掉，誰都逃不脫，可是，我還是會忍不住期望和外公的永別能遙遠一些，再遙遠一些。

有些話當面我說不出口，借著 故事FM 的節目，我想在這里對外公說：外公，謝謝你照亮了我的路。

我的故事就講到這里，謝謝大家。

最后一位講述者是 Kitty，Kitty 來自上海，是一名律師。

Kitty 的故事，表面上看，講的是堅持多年的一件小事 —— 疊被子。但是，它并不是一個輕巧的習慣分享。對 Kitty 來說，這件小事背后，是一個長期失控的家庭環境，以及一個女孩在混亂中為自己尋找秩序的過程。有時候，堅持，并不是為了變得更好，而只是為了不被生活淹沒。而疊被子這件小事，更像是 Kitty 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而且一抓就是十幾年。有請 Kitty 。

Kitty

「大部分時間里，他要么喝酒，要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大家好，我是來自上海的Kitty。我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件我堅持了三十多年的小事：疊被子。疊被子這件小事，并非是我與生俱來的習慣，或者家庭的培養，它有一個緣起，這個緣起，要從我的父母的故事說起。

我的父母出生在鄂西北的農村，父親比母親大六歲，父親和母親的性格完全相反。

母親漂亮、能干、說話強勢、不愿服輸，并且憑著這股好強的勁頭，讀完了初中，而那個年代，農村的女孩子能讀出小學的都很少。母親有個口頭禪：我做的事情決不讓別人說！大意是，只要是她做的事情，別人是挑不出毛病的。

而父親只上過兩年學，他為此解釋說，是家里人偏心，把錢都花給了哥哥們，雖然他上學的學費只要五毛錢，家里卻不肯給他出。我為此特意問過知情的親戚和村里的老人，大家一致說是父親自己不學。父親的妹妹甚至上學也比他上得多，而且那時候父親家的家庭勞動力多，家底厚，是很有錢的，父親的大哥甚至請教書先生上門來教。當然，生活中，父親很少為自己辯解。

1976 年的秋天，我的父母結婚了，父母的婚姻，是兩個家庭通過換親的方式換來的，也就是說，父親和母親結婚，父親的妹妹，也同時嫁給了母親的哥哥。父母的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和愛情無關，它只是一場交易。

婚后，父母親分得一間房，奶奶也被分配和我們一家生活。一走進那間房，門口就是灶臺，往里面走一點是一個雞窩，再往里面走，是存放糧食和農具的地方。再到后面，是我們一家睡覺的床，最里面，是奶奶睡覺的床。一到秋收季節，床邊堆得都是糧食，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我們只能踮著腳爬到床上去睡覺。

婚后的生活出乎了母親的預料，她的新婚丈夫，懦弱自卑，不發一言，什么都不管，怎么樣都行，哪怕明天沒油吃，油瓶子倒了他看見也不扶。大部分時間里，他要么在喝酒，要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爺爺去世的早，奶奶是小腳，一輩子沒有下過地，兩個孩子都很小，本來生活就艱難，每天有好幾張嘴都等著吃飯，父親卻和那張床，組成了另外一個世界。

生活的重擔壓著，床上還有一個擺爛的男人。母親經常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先是痛斥父親，父親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沒有回應；隨后又哭訴自己的艱辛，父親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父親的一動不動，只會更加激怒母親，母親開始動手打父親，父親出于自衛，不得不迎戰母親，也僅限于盡力控制住母親的手和身體。兩個人就這樣纏在一起，直到母親筋疲力盡，父親才松手，繼續躺在床上，背向母親，恢復到原來一動不動的姿勢。

很小的時候，我半夜會被吵醒，母親會喊我幫忙打父親。于是，我哭著打父親；再大一點，我會裝睡；再大一點，我會偷偷藏起來或者挪到陰暗的角落，等他們打過了，我才偷偷爬回床上睡覺；再大一點，我會跑出去，藏在外面的柴垛里，過一會兒溜到窗戶邊，看一下他們打完了沒有。這樣常常要來回溜好幾趟。

白天的母親，干農活、做飯，幫工，充滿了戰斗力，和晚上的母親判若兩人。我則習慣了隱形，喜歡把自己藏起來，怕別人關注。當有人靠近時，我的心里只會感覺到恐懼。我努力地想幫母親減輕負擔，晚上回家做飯，周末天不亮就挑著菜走幾里地到城市里賣菜。暑假天天早上拉著牛沿著河邊吃草。

內心中，我其實還是時刻擔心哪一天母親受不了，丟下我們跑了。不僅我有這種擔心，我的父親也有這種擔心，我母親有一段時間是在醫院的后勤工作，因為做的好還提升為組長，但是后來不干了。長大后我曾經問過我母親就是為什么不干了？我母親說，她每到一個地方，只要干得好，父親就會去她的單位鬧，一直鬧到母親回家。

1985 年，家里終于熬到要計劃蓋房子了。因為要蓋新房子，老房拆了之后，家里的床被抬在戶外，暫時露天放著。那時候是冬天，床的四條腿上綁了四根竹竿，竹竿上蒙上塑料薄膜。我印象特別深，那是一個下雪天，雪下得特別大。這邊，工人沒有停工，還在熱火朝天地架房梁，那邊，濃密的大雪中，父親睡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站在不遠處，眼睛盯著父親的那張床，薄膜上面已經積了厚厚的雪：雪會不會把薄膜壓塌呢？雪如果把薄膜壓塌了，父親會動一下嗎？

三間大瓦房在母親的意氣中蓋起來了，家里寬敞了很多。一間房前后分隔，作為奶奶和哥哥的臥室，中間是堂屋。另外一間是我和父母住，前面放了一張床和一個柜子，后面放農具和糧食，而農藥這些瓶瓶罐罐，就放在這張床底下。

有一天夜里，父親和母親又打完一架，父親背身睡在床上，母親抱著我，坐在床邊凳子上，她哭了一會兒后，忽然從床下面拿出一個瓶子，擰開，倒了一蓋子遞給我，讓我喝下去。那時候我才五六歲，我知道那是農藥，但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意味著什么。我只是聽母親的話，接過那一小蓋農藥，準備倒進嘴里。

突然，母親又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瓶蓋。然后把我摟在懷里，大聲痛哭起來：我早就想死了，就怕死了，你們受苦啊，你們還這么小，可怎么活啊！

我有時會想起母親喂我喝農藥的場景，當時父親背對著我們躺著，一動不動。我一直很好奇，父親為什么可以做到一動不動呢？他就不怕老婆孩子真喝了農藥嗎？

父親不僅喝酒后躺床上，生病、生氣，躺床上。最神奇的是，他每年大年初一必會躺床上。我想，可能是他過年有情緒所以不起床吧。但有一次，大年三十，全家都很開心，有說有笑，我當時就想，父親明天應該不會再躺床上了吧。結果第二天，父親毫無征兆地躺在床上不起來，本家人開始陸續來我家拜年，父親的床前圍了一圈人，都在問父親怎么還不起床，父親一動不動，背對著人，沒有回應。母親則佯裝笑臉，說昨天還好好的。很多年以后再回想這些事，我猜測是父親在報復母親，他知道母親極其愛面子，平常被母親打罵，他就在過年的時候把對母親的不滿發泄出來。因為到了下午，村里的拜年儀式結束后，家里沒人了，父親又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起床了。

父親一生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他不會主動和人打招呼，別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很少的積極回應。這一輩子他跟我說過的話不會超過 200 句。

我就是在這種家庭里長大，而我的生活里那些為數不多有陽光的記憶，來自我的兩個親戚，一個是我的叔叔，一個是我的小舅媽，我的叔叔是小時候生病導致雙目失明，成了盲人，叔叔一直是一個人過，一輩子沒有結婚。

有一年過年，我一個人在他們村子里轉悠，意外碰到了叔叔，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我就跑過去和他打招呼，才知道原來那是他家。叔叔熱情地歡迎我，我說我想看看你們家是什么樣子的，叔叔把手一抬說進去吧。

我從來沒有去過盲人家，不要說盲人，就是周圍的鄰居，因為房子都很小，人口又多，大多數人家里都是很雜亂的，盲人看不見，家里可能會更亂。可是，站在叔叔家門口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這間房子只是靠著別人的一面墻搭的一個大棚子，它比一般的正常蓋的房子要矮一些。門旁邊有一扇窗戶，窗戶下面是一張床。小小的屋子很空蕩，但沒有亂扔的衣服，也沒有亂放的物品，尤其是在門口的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拉得平平整整，床上干干凈凈，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床上，顯得床上特別明亮，特別溫暖，特別大。

那一天，我好像得到了一個幸福秘籍，好像只要疊好了被子，就可以擁有溫暖的環境。

再說我的小舅媽，她很能干，說話很溫柔。每年過年一到她家，她總是能從廚房里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粉條湯給我吃，湯里面有白菜酥肉粉條，而且一定還會藏一個荷包蛋。我每次吃到都會覺得特別驚喜。

有一天晚上在她家玩，我們幾個小孩在床上打鬧，很開心。我的小舅舅和小舅媽走進走出，沒有干涉我們，更沒有指責我們。我就很好奇，開始想，為什么我今晚會這么開心，這么放松？于是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個房間，里面放了兩張大床，床除了很寬以外，被子是疊起來的，而以前我從來沒有在床上玩過，所以我當時就得出了一個結論，被子疊起來，床上的空間就會空出來，床就可以成為帶來快樂的地方。

因為叔叔和小舅媽，我認定疊被子是能夠給人帶來幸福的，從那以后，我不管是初中、高中還是大學，我都堅持每天疊被子。大學畢業之后，我先到廣州找工作，那時候租住的條件非常差 ，人直接睡在地板上，一床被子，一半鋪一半蓋，但是我每天還是會疊好被子。

再后面我在上海定居、結婚，有了孩子，也有了房子。

我們家里的家具都是以實用為主，唯獨床，我們買的是一米八寬的實木大床。我每天都要投入很多精力和時間，把家里收拾得干凈整潔。我愛人受我影響，也會疊被子，但也有忘記的時候。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后發現被子沒有疊。因為已經要睡覺了，我就站在床邊就糾結了幾分鐘，最后我還是把被子疊好，然后去洗漱完，再上床拉開剛疊好的被子睡覺。

疊被子對我的意義和我愛人的意義不同，他可能不會像我這樣重視。有一次我回家，看到床上亂糟糟的一堆，被子也沒有疊，父親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的記憶又浮現在眼前。我崩潰了，大喊一聲，把我愛人叫到臥室。

我鄭重其事地跟他講，疊被子對我很重要。床上的東西亂扔，房間就亂了，房間亂了，我的生活也就失控了，我會很絕望，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情。我的愛人就趕忙說知道了，他以后會注意。

從那以后，不管我什么時候回到家，床上的被子總是疊得整整齊齊，有時候我愛人疊的被子甚至比我疊的還要漂亮。后來，我愛人提議買一把刷子，用刷子把床刷得平平整整，床上就更亮堂了。

以上就是我疊被子的故事，我把這個故事講出來，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想給我的小舅媽看。我想讓她知道，我一直在心里非常感激她。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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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期節目個人插圖部分均由講述者本人提供，版權歸講述者所有，請勿擅自挪用。

故事開放麥往期精選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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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講述者 |阿濤 微瘋玲玲 Kitty 愚人

主播|@故事FM 愛哲

制作人|九度?????????

聲音設計 | 陳思宇

剪輯 | 陳思宇

文案整理 |九度

運營|鳴鳴

BGM List

01.Storyfm main theme acoustic - 彭寒

02.Ashes In My Memory - 彭寒

03.A Train - 彭寒

04.Hi I'm Your Mom - 彭寒

05.綠色的扣子 - 桑泉

06.VARIATION AUTOUR D'UN PRéLUDE - Benoit Daniel

07.The awaited little - 彭寒

08.三葉 - 彭寒

09.一片光澤 - 桑泉

10.Solas - Jamie Duffy

11.Life Circle - 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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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d@storyfm.cn

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版權聲明：聲音故事傳媒出品內容，未經授權，不得復制和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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