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快20年前了，一個內(nèi)科大主任在課堂上問我們：“你們學(xué)醫(yī)的目的是什么？”
課堂下的我們，有的睡得稀里嘩啦，有的在看自己的書，有的在玩手機，聽課的就沒多少人。
“賺錢”，“掙錢”，“弄錢”。
下面悉悉索索的有幾個人回答，來來回回少不了個“錢”字。
老師的臉色當場就變了，黑著臉說，
“想掙錢就不要當醫(yī)生”。
接下來的課講得什么我早就忘記了，可是當時老師的臉色仍歷歷在目。
我當時不懂，這是觸碰到了什么老師的逆鱗了么？為什么醫(yī)生就不能掙錢？
接下來的歲月里，更是加深了我的這個想法。
我始終認為，只有得到體面的收入，醫(yī)生擁有高于社會平均水平的工資，才對得起這十幾年的長跑似的學(xué)習(xí)歷程，才對得起身上沉甸甸的責任，才對得起十分艱辛的臨床工作。
可是，前兩天遇到的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改變了我這個想法，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我這個想法。
小姑娘估計是個i人？她媽媽帶她過來的時候，害羞地不敢看我，話也不多，不施粉黛卻渾身是青春的氣息。
媽媽憂心忡忡。
孩子今年高考，卻在高考前的體檢發(fā)現(xiàn)有肺不張，氣管都偏了。趕緊去醫(yī)院做了個CT，左主支氣管接近次級隆突的地方有一個腫物，把支氣管都快堵死了。
氣管鏡看到紅彤彤一個瘤子，就堵在左主支氣管開口1公分的位置，鏡子很難通過。又因為血供十分豐富，氣管鏡沒敢取活檢，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么腫瘤。
氣管鏡左主支氣管被腫物堵住
良性腫瘤？惡性腫瘤？
如果是惡性腫瘤，這可是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呀！
所以她媽媽再擔心我也能理解，畢竟我也是一個父親了。
我們醫(yī)院復(fù)查了一個PETCT，果然提示代謝增高，報了惡性腫瘤。
PETCT提示左主支氣管惡性腫瘤
增強CT顯示瘤子在左主支氣管和次級隆突的位置，侵犯的范圍不小，而且增強明顯，說明血供確實比較豐富，我們醫(yī)院的氣管鏡也不敢取活檢。
“那就手術(shù)中再說吧！”主任說道。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對主任充滿了信心，這是因為跟著他兩年，就沒有他搞不定的手術(shù)，即使這個手術(shù)再困難，再復(fù)雜，他總是通過抽絲剝繭的細致解剖，走出一條生路。
主任還要用單孔胸腔鏡微創(chuàng)的方式完成，左主支氣管的一級大氣道手術(shù)可是胸外科的頂級手術(shù)了。
我預(yù)想了幾種可能：
1. 可能一。腫瘤侵犯了左主支氣管和左上葉開口，所以左上葉不張，切掉左上葉和左主支氣管，然后把左主支氣管和左下葉支氣管吻合，相當于左上葉袖切，小姑娘只損失了一個肺葉，畢竟左上葉已經(jīng)不張了 ，這個可能最大 。
2. 可能二。腫瘤侵犯左主支氣管、左上葉開口和左下葉開口，那就要做左全肺了。胸外科的醫(yī)生都知道，全肺切除對于一個成年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損失了一半的肺功能，意味著你走路都要喘了，意味著你是個殘疾人了。
這兩種都有能微創(chuàng)開不下來，還要開放做。想想看，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胸部二十公分長的切口。
手術(shù)是下午四點開始的。
進去，全胸腔粘連。可以理解，左上肺不張合并有無菌性的炎癥，導(dǎo)致胸腔粘連。但這給手術(shù)帶來了巨大的困難，整個組織都是水滋滋的，辨識不出結(jié)構(gòu)。
主任一點點游離，一點點解剖：
慢慢地，肺動脈干出來，主動脈弓出來了，肺靜脈出來，迷走神經(jīng)出來，大家熟悉的結(jié)構(gòu)逐漸清晰了。
腫瘤！
一個3公分長的瘤子被主任解剖出來了，就在左主支氣管上。
嘶，我暗道不妙，這莫非是要做全肺了。
主任不急，不慌不忙地繼續(xù)解剖，把整個左主支氣管、上葉支氣管、下葉支氣管都解剖裸化了。
我說起來很簡單，但專業(yè)人士都知道這有多困難，這么說吧，就像從一塊凍了十年的爛牛肉里分出來肉筋。
“長柄尖刀。”
這是主任的利器，每次做支氣管的袖切操作時都會用到。手氣刀落，主任貼著腫瘤切開了左主支氣管的上緣。
“還好！不算多。”上緣侵犯的不算厲害。
他自己切開了上葉開口，噗的一下，大量的黃色液體涌了出來，這是攢在肺里至少半年的分泌物。
吸引器吸干凈之后，瘤子赫然就在開口這個地方，主任似乎切到了瘤子。
這下糟糕了，說明瘤子已經(jīng)侵犯了左上葉開口。
主任又切了左下葉開口，一樣的情況，似乎切到了瘤子。連我都灰心了，這下要做全肺切除了。
“不一定！”主任說了三個字，又點燃了我們的希望。
他牽拉起了腫瘤侵犯的左主支氣管，上葉開口和下葉開口的瘤子竟然被拉出來了！
原來這瘤子是腔內(nèi)生長型的，只是從管腔內(nèi)伸展到了上下葉開口，并不是真正侵犯了上下葉開口。
3cm的單孔狹小空間內(nèi)，主任仔細地用剪刀游離著。咔噠一聲，瘤子全下來了，上葉開口和下葉開口竟然保住了！！！
但沒結(jié)束，這是肉眼看的沒腫瘤了，還要切下來送冰凍病理，就是顯微鏡下看看有沒有癌細胞。
冰凍回來了：“粘液表皮樣癌可能”，這是最常見的一類氣管惡性腫瘤。
“上切緣陰性。”大家一片歡呼。
“下切緣可疑陽性。”大家又擔心了起來。
“沒事，再切一點。”主任自信地說道。
可我看這剩下來沒多少支氣管了，還能再切么？主任又切了一圈，送了冰凍。然后開始了吻合。
支氣管袖式切除之所以叫支氣管袖式切除，就是因為把剩下來的支氣管吻合起來就像裁縫縫袖子一樣縫一圈。這是非常精細的操作，尤其是在單孔腔鏡的條件下。主任一針一針地縫著，力道也要十分講究，不能把支氣管撕了，撕了就完蛋了。
我看到他頭上已經(jīng)淌下了細密的汗珠。
最后一針，打結(jié)，試水，一個泡泡都沒有。
牛逼！牛逼啊！
這么大的一個腫瘤，還伴有左上肺不張，竟然一點肺都沒切，還是3cm的單孔腔鏡完成的！！！太牛逼了。
對于這個小姑娘來說，她身上只有一個3cm的小刀疤，肺沒有損失，不影響她的生活質(zhì)量，甚至是結(jié)婚生孩子。
這真改變了她的一生啊！
手術(shù)結(jié)束后，主任去查房。監(jiān)護室里，小姑娘已經(jīng)醒了，看到主任過來，緊閉著雙眼。主任問她怎么樣，她卻不說話，搖了搖頭，忍不住終于大哭了起來，眼淚都止不住。
想想也是，一個18歲的姑娘，還是個孩子呢，哪受得了這么大的苦。
我的腦海里瞬間想起了20年前的那個場景， 一個內(nèi)科大主任問我們。
“ 你們學(xué)醫(yī)的目的是什么？ ”
我想，這也許就是答案吧，“救命”。
就像主任經(jīng)常說的那句話一樣，“ 一個外科醫(yī)生一定要有一個畢生的追求，不然很沒有意思的。 ”
對于他們來說，錢也許只是一個符號，但如果能靠自己精湛的醫(yī)術(shù)拯救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和他們背后的家庭，這才是無與倫比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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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昨天看病人的術(shù)后片子，看到小姑娘的片子覺得則呢么這么不對勁，仔細一看，好家伙，對著攝片機比Yeah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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