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出品,必屬精品!
本文來自于公眾號《校尉講武堂》
友情提示:
最近很少寫長文,不過今天的話題涉及到復雜的歷史背景,以校尉的能力,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只能啰嗦一點了。
萬字長文,中間還埋著不少金句,希望朋友們多點耐心,能夠完完整整讀完。
引子:
最近美軍緊鑼密鼓準備對伊朗發動地面進攻,讓校尉想起了一個國際時事場上最為著名的詞——帝國墳場。
一說帝國墳場,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通過瓦罕走廊與中國相連的阿富汗。
在人類近現代歷史上,先后有三個鼎盛時期的大帝國在這里折戟沉沙,也即大英、蘇聯與猶撒,這也是殖民時代開啟以來,最為強大的三個世界性霸權。
這段歷史距我們很近、三大帝國給我們留下的印象太深,因此,在很多人心目中,阿富汗也被深深地打下了帝國墳場的標簽。
但如果放大時間尺度,我們就會發現,雖然在近現代的戰爭史中,伊朗的表現確實不如阿富汗耀眼,但在更加漫長的歷史中,伊朗才是更加硬核的帝國墳場,埋葬了更多的超級大帝國。
壹:帝國墳場的底層邏輯
按照《校尉講武堂》的寫作宗旨:從人性體悟歷史,用邏輯解構世界,咱們還是從歷史說起、從邏輯說起。
要形成帝國墳場,首先必須滿足兩大前提條件。
一是物質層面的,必須擁有易守難攻的地理環境。
二是精神層面的,必須擁有不甘屈服的民族精神。
民族精神主要又來自于兩個方面,文化自信與宗教信仰。
貳:地理差異
在地理條件上,伊朗與阿富汗頗為相似,但伊朗的條件更加優越。
來看兩國的地形。
伊朗的領土幾乎與伊朗高原——歷史上稱為波斯高原——完全重疊,而伊朗高原的形狀與高高隆起的貝殼很像,天生就是一枚砸不爛的貝殼。
貝殼較短的頂部,是東北方向的科佩特山脈,山外就是廣袤的中亞草原,這是抵御中亞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
貝殼的兩條側邊,一條是北部里海岸邊的厄爾布爾士山脈,另一條是東部與阿富汗、巴基斯坦接壤的加恩山脈-薩哈德高原。
貝殼長長的底邊,則是面對兩河平原與波斯灣的扎格羅斯山脈。
這山系集合而成的四邊,將高高隆起的伊朗高原環抱其中,形成了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也為波斯-伊朗民族提供了文明庇護所,成為他們抵御外來侵略最大的底氣。
再看阿富汗。
![]()
相比伊朗,阿富汗也是山區,看似差異不大。但細究起來,兩者還是有一個關鍵性的區別。
伊朗是山系包圍形成的高原,阿富汗則是興都庫什山脈從帕米爾山結向西延伸過來,然后分別向北、西、南三面逐漸降低高度,形成了無數以興都庫什山主脈為中心的放射狀溝壑,好比一片展開的樹葉,瓦罕走廊則是長長的葉柄。
也就是說,雖然都是易守難攻的山區、高原地形,但伊朗的地形更有利于御敵于國門之外,阿富汗的地形則更有利于誘敵深入、關門打狗。
這種區別,不僅體現在軍事上,也體現在民政上。
伊朗高原地勢相對平坦,有利于民間往來,容易形成統一的文化、民族、國家。
![]()
阿富汗則被放射性的山系支脈切分成無數小的地理單元,天然缺乏統一基因。
![]()
阿富汗的大山
另外一個古代無所謂但近現代卻不容忽視的重大區別,那就是伊朗是沿海國家,阿富汗是內陸國家。
在大航海之前的陸地爭霸時代,伊朗的地形更有利于防守,可到了海權時代,阿富汗則更有優勢——漫長的陸地補給線,乃是阿富汗耗得三大帝國不得不主動撤軍的重要原因。
歸納一句,就地理條件而言,在海權時代,面對海權國家的入侵,阿富汗的韌性更強;在陸權時代,伊朗的地理條件,則更有利于抵御外來侵略。
因此,阿富汗的帝國墳場效應,主要體現在海權時代,伊朗的帝國墳場效應,則主要體現在陸權時代。
叁:文化與宗教
先簡單聊聊,為何將文化與宗教放在一起討論。
對早在幾千年前就實現了宗教世俗化改造的中國來說,文化與宗教完全是兩個概念,宗教只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經過徹底的世俗化改造之后,不管是本土產生的道教,還是西域而來的佛教,都已經蛻變為一種中國人體悟天道人倫的哲學思考方法、修身養性的人生體驗方式。
也可以這樣說,中國的宗教,已經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宗教,不可能形成思想層面的壟斷,而只是眾多思想流派之一。
在宗教社會,宗教一家獨大,因而必定由宗教來指導、管理社會生活,滲透到了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連吃飯都要向上帝禱告。
但在中國,宗教只是無數種被人所掌握的哲學工具之一,宗教只能在人們愿意的時候發揮作用。
簡單說,前者是宗教指揮人、定義人,后者是人指揮宗教、定義宗教。
再舉個對比強烈的例子。中國人在俗世生活中遇到重大挫折才會遁入空門,比如武則天、朱元璋都曾在廟宇中避難。但在西方宗教社會,人一生下來就要接受洗禮,天生就是上帝的子民,天生就要被宗教管束。
因此,在完成了宗教世俗化改造的中華文明圈之內,宗教只是一種被改良過的文化產品,是民族文化的從屬品,是避世的道具,但在中華文明圈之外的宗教社會之中,宗教本身就是統治階級、統治道具,不僅可以等同于文化,而且完全凌駕于文化之上。
實際上,人類文明綿延至今,只有兩大文明體系完成了對宗教的世俗化改造,一個是中華文明,另一個是西方文明,但改造的效果有巨大的差別。
中國對宗教的世俗化改造,甚至發生在遙遠的信史時代之前。早在周朝前后,中國就已經基本完成了神天分離、神政分離、巫史分離,建立了比較純粹的世俗化政權。
注:巫史分離的過程比較漫長,到西漢才徹底實現。但從春秋時期開始,史官解釋天象的職能就受到了極大的削弱,對君權的影響非常有限。
武王伐紂時那句著名的“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就充分說明,在中華先賢的世界觀中,民即是天、天即是神,人民才是真正的神——天人合一,我們每一個人,其實就是自己唯一的天、就是世間最大的神。
從那時候起,在面對困難的時候,中國人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訴諸于內,不斷發掘自身的潛力、不斷激發自身的神性。
校尉一直說,只有純粹的農耕文明,才能盡快摒除宗教束縛,才會誕生純粹的世俗社會。
因為農耕文化的核心,就是通過客觀研究掌握自然規律,再通過發掘自身潛力來改造自然——訴諸于內,乃是農耕文化的客觀要求。
一個將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的民族,根本不可能形成燦爛的農業文明,因為他們根本不會產生改造自然的勇氣與能力,而神明永遠解決不了自然災害對農業的破壞。
校尉說過,在人類歷史上,只有中國是純粹的農業文明,因為只有中華先民徹底擺脫了宗教的束縛,依靠自己而非神明來對抗自然災害。
如果一定要說中國人有宗教理念,那么,通過自我約束、自我修煉、自我升華、自我實現,達到生前成圣、死后封神的境界,就是中國人最樸素的宗教理念、最崇高的精神追求。
因為中國人的神,要不就是造福人類的先天之神,比如盤古、女媧,要不就是敢于挑戰命運、提升人類文明、學識卓越、道德優秀的歷史人物,比如神農、倉頡、姜子牙、老子、關羽、李靖、尉遲迥、秦瓊、岳飛、呂洞賓等等。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在中國人的世界觀中,所謂天道,就是自強不息,所謂神明,就是自強不息的君子,就是一代一代篳路藍縷發掘自身潛力、改造自然環境、造福天下蒼生的中華先民。
在骨子里,中國人平視神明。以網絡上最為流行的修真小說為例,通過修煉打破神明欺壓、建立平等世界,一直是最為常見的主題。
但宗教文明正好相反。在面對困難的時候,他們一定是求諸于神、訴諸于外,一邊對外推卸責任,一邊向上帝祈求,一邊打著上帝的旗號,理直氣壯地對外發動侵略、掠奪。
中國神話中,一旦出現末世,一定是人類自救。好萊塢電影中,一旦出現末世,一定是上帝派天使下凡拯救萬民。
這就是東西方文化最大的區別。
一個是內生性的、建設性的、唯物的,有壓力自己扛,通過不斷的建設改善生存環境;一個是外向型的、侵略性的、唯心的,有壓力找上帝,找不到上帝就瘋狂向外甩鍋,通過不斷地向外掠奪維持生存。
今天中美兩國在國際事務中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正是東方世俗文明與西方宗教文明最底層文化基因差別的忠實體現。
因為跟中國比,西方文明的宗教世俗化改造起自文藝復興,至今也不過幾百年。
數百年時間,跟人的生命比,確實很漫長,但跟漫長的人類文明演化過程比,卻不過是短短的一瞬。
一個經歷了幾千年甚至上萬年潛移默化、不斷鞏固、不斷打磨的世俗化改造、文化熏陶,好比大師精心雕琢的玉器,一個是數百年的速成品,好比鐵匠匆匆忙忙敲出來的鐵器。
可以想象,西方文明對宗教的世俗化改造,其實并不徹底。
雖然西方國家言必稱自由、民主、人權等與宗教格格不入的世俗化政治理念,但宗教依然是西方社會運行最底層的驅動邏輯,尤其是在遇到難題的時候,西方國家往往還會本能地回歸宗教。
比如美國,內外交困之際,他們一邊向中國甩鍋推卸責任,一邊集合各路神棍在白宮為懂王集體發功,一邊通過發動戰爭轉移愛潑斯坦案帶來的輿論壓力,一邊給大兵洗腦,聲稱進攻伊朗是上帝神圣計劃的一部分……
![]()
這是典型的神棍做派,連舌頭最為靈活的公知、買辦都舔不干凈。
今天的美國,與殖民時代喊著應許之地屠殺土著民族的歐洲列強,與中世紀喊著上帝所愿搞十字軍東征的歐洲教廷,在文化基因層面,在底層行為邏輯層面,并沒有發生本質的變化。
說白了,宗教本來就是古人類面對無法抵抗、無法解釋的自然災害而發明出來的精神麻醉劑,那些沒有徹底擯除宗教思想的民族,一旦遇到無法解決的現實難題,依然會本能地從宗教中尋找解決辦法、理論依據和思想慰藉。
而宗教從來都是自我神化、無比排外、天然雙標的——我們乃是神選之民,不可能有錯,有錯的只能是異教徒。
這是宗教的負面效果,但世間萬事有利必有弊、有弊也必有利。
宗教的優勢,尤其是在古代最大的優勢,就是可以消弭內部矛盾、整合內部力量以應對外敵。
經歷過宗教世俗化改造的美國都擺脫不了宗教的影響,自然,長期被宗教統治的伊朗與阿富汗,宗教對他們的影響更大。
在這樣的國家,宗教幾乎就等于文化,這就是本文將宗教與文化并列討論的原因。
討論中國的社會現象,宗教一定要與文化區分開,但討論中華文明圈之外的社會現象,卻一定要將宗教視為最重要的文化因素,甚至是唯一的文化因素。
這是很多國人的思維盲區,因為在世俗化文化中成長起來的中國人,根本想象不到宗教的巨大影響力。
國外很多匪夷所思的現象,比如以色列大使拿著《圣經》當地契,如果從宗教的角度去分析、理解,大家自然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回到伊朗與阿富汗。
在宗教與文化方面,這兩個國家最大的相同點,就是都信奉伊斯蘭教,而他們最大的不同點,也體現在宗教信仰上。
伊朗信奉的是伊斯蘭教的小宗什葉派,阿富汗信奉的則是占比接近90%的遜尼派,屬于絕對的多數派。
人類歷史上有條規律,在一個組織體系內部,少數派往往非常團結,多數派往往一盤散沙,在伊斯蘭教內部,什葉派、遜尼派也是這種情況。
這里還要強調一句,伊朗的選擇,極大地強化了這種規律的效果。
作為歷史最為悠久的民族之一,波斯人曾經建立了燦爛的古文明,因而也就擁有了強烈的民族自豪感與自尊心。
因此,當阿拉伯民族與伊斯蘭教同步崛起并征服了波斯高原之后,被迫放棄本土宗教皈依伊斯蘭教的波斯人,最終選擇了什葉派。
這是一種倔強的選擇,一方面抵擋不住歷史大勢,不得不向伊斯蘭教屈服,另一方面又想最大程度地保留民族獨立性,因此選擇了小宗的什葉派。
這也可以算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寧為雞頭、不為牛后。
如果波斯選擇遜尼派,大概率將被阿拉伯文化、穆斯林文化徹底同化,但選擇了什葉派之后,伊朗反而成為了什葉派老大,在穆斯林世界內部撐起了一片相對獨立的生存空間。
大家都知道,中國是人類歷史上唯一綿延幾千年不絕的古文明。
而在中國之外,波斯是人類歷史上唯一建立了燦爛古文明,同時生物基因綿延幾千年不絕的古民族。
在文明傳承的國家、文化、民族(生物基因)的三大方面,中國人有國家斷層,但沒有文化與民族斷層;波斯人有國家斷層、文化斷層,但卻沒有民族斷層。
相比誕生在亞洲東部、地理條件更加優越的中國,在各路英雄你來我往、各大民族頻繁興替、各大帝國起起落落的中東,能夠做到這一點,波斯殊為不易。
因為不管西方史觀是否客觀真實,他們全力吹捧的埃及、巴比倫、希臘、羅馬、馬其頓等古代文明,不僅國家滅亡、文化斷絕,甚至連原生民族都已經徹底消失。
而波斯-伊朗能夠傳承下來,除了伊朗高原的庇護,還有依托伊朗高原而建立起來的文化傳承——文化本身,就是最具韌性的生存基因。
國家滅亡,文明不一定斷絕,文化滅亡,卻一定等于文明斷絕。
地理塑造文化,文化孕育文明。
自從波斯第一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于公元前550年崛起,從毗鄰波斯灣的扎格羅斯山脈反推曾經的宗主國米底并完整控制波斯高原之后,這里就變成了波斯-伊朗人的生存空間與精神家園。
![]()
波斯第一帝國的擴張過程
如果說黃河、長江中下游平原以及堅守中華傳統文化的中華子民乃是中華文明的基本盤,波斯高原以及堅守波斯文化的波斯人就是波斯文明的基本盤。
中華先賢所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其精神內核,如果翻譯成現代網絡語言,那便是:我是中國的基本盤,我驕傲!
基本盤的質量與體量,決定了文明的上限,這又反過來證明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
正因為掌握了波斯高原,盛期的波斯第一帝國,通過設立行省制、修建御道、統一貨幣等舉措,直接控制了包括埃及、色雷斯(現希臘、保加利亞)、兩河流域、外高加索在內總計55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管理的人口超過5000萬,堪稱加強版的大秦。
![]()
因為晚了300多年才統一中國的秦朝,最大領土面積也不過340萬平方公里,人口不過3000萬。
與此同時,面對最新征服的少數民族,波斯人還采取了非常開明的政策,不強迫推行瑣羅亞斯德教(也稱祆教、拜火教),不強行搞民族同化。
我們知道,大秦最大的問題,就是政策過于苛刻,超出了民眾的承受極限,所以秦朝二世而亡,只維持了短短14年,而旗下民族成分、宗教成分極其復雜的波斯第一帝國,卻持續存在了兩百多年。
這也可以證明,古代波斯人發明的政治制度,擁有極強的適應性與生命力,甚至影響到了幾乎所有稱霸亞歐大陸的大帝國,比如塞琉古、羅馬、安息、薩珊、阿拉伯帝國、奧斯曼帝國等。
如果說秦朝為中國打下了政治體制的根基,波斯就是亞歐大陸大帝國的標準政治模板。
我們知道,政治體制乃是最高文明成果,既然波斯的政治體制在亞歐大陸流傳,自然,波斯文化同樣也會影響這些超級大帝國,并隨著帝國的擴張向整個亞歐大陸蔓延。
以波斯高原為中心,波斯文化中最為燦爛的一部分,比如政治體制、語言文字、詩歌音樂、宗教思想、建筑服飾、民俗節日、飲食習慣、科技知識,便在西至土耳其、東至中國西域、南至印度、北至高加索的廣大地域流傳。
人們熟悉的穹頂清真寺、印度泰姬陵、波斯地毯,基督教中關于神性光明的核心教義,以及抓飯、烤肉、囊、酸奶、藏紅花等飲食,便都源自波斯文化。
直到今天,雖然波斯人自己已經放棄了古波斯文字,但波斯語依然在伊朗、塔吉克、阿富汗等地廣泛使用,伊朗、阿富汗、塔吉克、阿塞拜疆、烏茲別克等民族依然過波斯歷新年,包括在遙遠的中國,波斯飲食,已經深度融入新疆餐飲,并蔓延到整個中國。
![]()
而盛唐時期流行的胡風,其實就是波斯風格。
![]()
唐三彩胡人俑的大胡子,看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如此輝煌的歷史,也給波斯人留下了極其強烈的文化自信、民族自豪。
正因如此,盡管波斯人建立的國度多次被外敵入侵甚至是滅亡,但波斯高原相對獨立的空間,卻為波斯文化、波斯民族的堅守提供了絕佳的條件,他們如同釘子一樣牢牢釘在波斯高原上,擁有極強的生命力,即便被外敵侵占,民族意識也不會消亡,而一旦外力稍有松懈,他們就會浴火重生。
相比伊朗,阿富汗割裂的地形,極大地增強了統一的難度——不管是文化統一還是國家統一、民族融合。
因此,根植于波斯高原的波斯民族,很早就形成了統一的民族、文化,并以波斯高原、波斯文化為核心,相繼建立了多個輝煌的超級大帝國。
而阿富汗則長期處于落后的部落狀態,即便被伊斯蘭教完成了宗教層面的統一,但卻難以形成統一的民族、國家,即便建立,也很快就會走向崩潰。
包括今天的阿富汗,雖然建立了名義上的國家,實際卻依然處于部落割據狀態——這些部落,甚至依然處于政教合一的神權統治之下。
我們知道,越是落后的文明形態,其生存需求越低、其戰爭承受能力越高。
作為人類歷史上最為落后的政治形態,神權統治最大的優點,就是具備極強的精神韌性:如果不能從思想層面摒除宗教影響,任何外來的勢力,都無法通過武力征服他們,除非種族滅絕。
從大英開始,蘇聯、美國三大帝國對阿富汗的侵略,剛開始都是勢如破竹,很快占領首都喀布爾并扶持傀儡政權,但卻根本無法征服山溝里的部落,更無法對他們實施有效的管理,因而無法從阿富汗獲得任何戰爭紅利,反而被拖入沒完沒了的游擊戰、治安戰,極大地消耗了自身的實力。
阿富汗能夠成為帝國墳場,除了地理條件本身,就是地理條件帶來的落后的神權部落政體——它足夠落后,但也因此而足夠頑固。
肆:波斯的帝國墳場表現
相比阿富汗因文化落后而無比頑強,曾經站立在人類文明最前排的波斯能夠成為帝國墳場,在精神層面,伊斯蘭化之前是因為波斯文明遙遙領先,伊斯蘭化之后,則是因為形成了文明先進性與宗教落后性的奇怪組合。
來看歷史。
波斯第一帝國建立后,波斯民族遇到的第一次生死存亡考驗,是馬其頓帝國的入侵。
雖然亞歷山大于公元前330年征服了整個波斯帝國包括波斯高原,但在波斯高原與波斯文化的加持下,波斯人進行了頑強的抵抗,利用山地游擊戰消耗對方的國力。
亞歷山大死后,馬其頓帝國對波斯的統治很快瓦解。
公元前312年,亞歷山大的下屬塞琉古建立帝國,繼續維持對波斯的統治。公元前247年,帕提亞人阿爾沙克自稱波斯第一帝國繼承人,又建立了安息帝國。
由于波斯政治體制與文化的先進性,塞琉古帝國統治時期,采取了比較寬容的民族政策,同時采用了波斯第一帝國的行省制度,波斯文化得以保留。
安息帝國統治時期,帕提亞人更是主動將自己納入波斯民族。只是高傲的波斯人拒絕承認,依然將其視為外來政權。
落后文明的精英階層主動接受、融入先進文明,也是人類歷史上的常態。
比如在中國歷史上,就有匈奴單于劉淵、沙陀人劉知遠、鮮卑慕容氏等少數民族統治者紛紛自稱漢人。北魏、遼金、蒙元、滿清或主動或被動的漢化,也是這種歷史規律的反映。
地理是文明的物質屏障,文化是文明的精神屏障。任何一個能夠綿延到現在的古文明,必定是兩手抓、兩手硬,否則就一定會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再展開說,西方文明能夠強勢崛起,并在中國遠程培養大量的公知、買辦、漢奸,是因為在近現代的幾百年中,西方文明確實表現出了先進性,尤其是在物質文明領域。
但從更大的歷史尺度看,從精神文明的角度看,始終未能擺脫宗教束縛、叢林法則、強盜思維的西方文明,只要在公平的舞臺上,絕對競爭不過徹底世俗化的東方文明。參見文明尺系列《文明的尺度:中美博弈,一場文明與公司的對決》
在宗教的麻痹與鼓舞下,強盜也許可以靠搶劫實現短時間的富足,但真正經得起歷史考驗的長治久安、繁榮富庶,必然屬于中國這樣的生產型文明。
補充一句,生產型文明,是寫作本文時,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原來寫《中國為何能成為工業化的巔峰,最好的農業文明就是最好的工業文明》時,就曾經做過系統論述,農業文明的特質,與工業文明一脈相承,但卻沒想過要用一個名詞將兩者統一。
現在看來,生產型文明,乃是對中華文明最精準的描述。與之對應的掠奪型文明,則是對游牧文明、海盜文明最精準的描述。
這也是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動物的生存方式就是掠奪,人類才能通過生產開辟更大的生存空間。
在與北方游牧民族的生存競爭中,中華文明歷盡磨難最終勝出,就是因為,他們是典型的掠奪型文明,我們是典型的生產型文明。
在軍事戰場上,他們也許能夠占據階段性的優勢,但在文明的比拼中,除非對生產型文明進行徹底毀滅,否則掠奪型文明就必定會走向失敗。
波斯與外來文明的博弈,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視為生產型文明與掠奪型文明的競爭。
因此,雖然波斯先后經歷了馬其頓、羅馬、阿拉伯、蒙古、突厥、盎撒等民族的入侵,甚至多次亡國,但作為一個民族、作為一種文明,波斯人依然艱難地走到了今天。
相比之下,處于原始部落時代的美洲、大洋洲原住民,因為文化全面落后,卻已經消失在西方列強的殖民過程中。
在歷史上,波斯文明最為危險的時刻,就是阿拉伯帝國崛起之后的伊斯蘭化。
面對強勢的伊斯蘭宗教文明,波斯被迫選擇了折中的道路:一邊皈依伊斯蘭教,承認阿拉伯的宗主國地位,一邊信奉什葉派,在波斯高原上構建了伊斯蘭教的第二個宗教中心。
從這個時候起,波斯的精神核心,就由以波斯文化為主、拜火教為輔,轉向了什葉派信仰與波斯文化的雙核模式。
這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文明先進性與宗教落后性的奇怪組合。
實際上,除了宗教與文字,古代波斯的文化成果,比如語言、歷史、建筑、美術、民俗、節日等,很多都保留了下來。
與此同時,處于領先地位的波斯文化,還向阿拉伯文化進行了猛烈的反向輸出。
比如阿拉伯帝國的行政體系,幾乎就復制了波斯帝國,而阿拉伯帝國的行政官員,也大量吸納了波斯人。
這一點,與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之后頗為類似——要想建立穩定的政權,就必須學習先進文明的經驗,游牧政體,絕對管理不好一個龐大的文明帝國。
正因文化領先,在由無數民族組成的阿拉伯帝國內部,波斯人保持了一定的政治地位,因而也部分保留了自己的文化特色。
民族文化不斷,民族精神就不會斷,民族精神不斷,民族就隨時都有復興的希望。
在被阿拉伯帝國統治將近200年后,隨著阿拉伯帝國的衰落,波斯人重新復蘇,在波斯高原上建立了相對獨立的國中之國,并且獨立的程度越來越大。
與此同時,被阿拉伯人當成雇傭軍的突厥人反客為主,竊取了阿拉伯帝國的軍事權力與行政權力。
阿拉伯人執掌神權,突厥人掌握軍政,波斯人固守波斯高原,阿拉伯帝國內部,形成了一種特殊的三足鼎立狀態。
就發展而言,伊斯蘭教幾乎鎖死了波斯文明的上限,但就生存而言,伊斯蘭教又給波斯注入了極其頑強的生命力。
蒙古滅亡阿拉伯帝國之后,同時也控制了波斯,并在這里建立了伊爾汗國(又被譯為伊利汗國)。
![]()
但蒙古人卻搞不定伊斯蘭教,最終只能反向皈依。
實際上,蒙古人建立的四大汗國之中,只有窩闊臺汗國因為短命沒有來得及伊斯蘭化,其余欽察汗國、察合臺汗國、伊爾汗國,最終都將伊斯蘭教定為國教。
簡單歸納,歷史上的波斯,之所以能夠成為帝國墳場,主要得益于三點。
一是地理優勢。
外敵入侵,往往首先就被阻絕在伊朗高原之外。
比如蒙古人退出歷史舞臺后,在阿拉伯帝國的鯨落上,突厥人建立的奧斯曼土耳其開始與波斯人建立的薩法維王朝爭奪中東地區與穆斯林世界的主導權,雙方爆發了長達300年的戰爭,也即著名的波土戰爭。
客觀評價,在整個戰爭的過程中,奧斯曼土耳其占據上風。
尤其是在戰爭前期,奧斯曼土耳其從波斯人手中奪取了富庶的兩河流域與軍事要地外高加索。
![]()
薩法維王朝早期,還占據著兩河平原與外高加索
而波斯之所以能夠撐下來,甚至一度收復兩河流域,正是得益于伊朗高原的庇護。
![]()
包括大家熟悉的兩伊戰爭,薩達姆的裝甲集群可以在平原地區縱橫馳騁,但同樣止步于伊朗高原。
二是文化優勢。
文化落后國家的入侵,往往被領先的波斯文化所折服。
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阿拉伯帝國,雖然在軍事、宗教上征服了波斯,但在政治與文化上,阿拉伯帝國卻不得不向波斯學習,給波斯人和波斯文化保留了較大的生存空間,使其有存亡斷續、浴火重生的機會。
三是宗教優勢。
前面說了,對宗教社會來說,宗教就是文化。
伊斯蘭化之前,波斯并非純粹的神權政體,宗教只是王權的附屬物。因此,波斯對征服者的反向文化輸出,宗教并非主要內容。
但在伊斯蘭化之后,尤其是成為什葉派核心之后,波斯對征服者的反向文化輸出,主要就依靠宗教。
不管是被伊斯蘭革命推翻的巴列維西化政權,還是兩伊戰爭中沖向伊拉克地雷陣的伊朗兒童,亦或是現在被二猶不斷斬首而又前赴后繼的伊朗高官,都充分證明,在抵抗外來勢力入侵的時候,伊斯蘭教、什葉派信仰,已經變成伊朗人的精神支柱。
結語:
中國有句名言,在激烈的大國博弈中,在面對外敵入侵的時候,國家是否穩固、政權是否穩定,在德不在險。
所謂險,也即基于山川險要的地理優勢,所謂德,也即基于文化自信的民心士氣。
不是說地理優勢不重要,而是相比民心士氣,地理優勢并非決定性的因素。
古代的波斯也罷、今天的伊朗也罷,能夠頂住強敵甚至是世界級霸主的進攻,能夠多次經歷亡國危機而重新站起來,最重要的,是具備因文化、宗教而凝聚起來的向心力。
實際上,中國能夠成為人類歷史上唯一綿延不絕的古文明,同樣得益于文化的力量,得益于燦爛歷史賦予我們的文化自信。
相比阿富汗,伊朗才是真正的帝國墳場,相比伊朗,中國才是真正的帝國墳場。
因為我們曾經創造的文化,要比他們更加悠久、更加燦爛。
因為我們曾經埋葬的敵人,要比他們面對的敵人更多、更強大。
這樣英雄的中國,又有什么理由不自信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