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底的一天下午,陽光照進蕭山區特殊教育幼兒園的個訓教室。特教老師輕聲鼓勵:“童童真棒,還剩最后兩個數字。”
9歲的童童坐在小桌前,茫然看著前方。他右手握著筆,努力描著“0”的輪廓,左手卻不聽使喚地伸出去,摁住左前方積木板上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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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是一名孤獨癥兒童,人們叫他們“星星的孩子”。每個星期,他都要在這里上一對一的“個訓課”,練習手部精細動作、認知感知、語言模仿。這些事情,對別的9歲孩子來說,可能很簡單,但對他來說,每一步都是在翻山越嶺。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個普通卻堅韌的家庭,和一座正努力織密孤獨癥兒童關愛網絡的城市。
4月2日,是世界孤獨癥日。2007年,聯合國大會設立這個日子,為的是推動社會更接納、更欣賞、更包容孤獨癥群體,看見他們對社區和世界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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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要打一輩子的“持久戰”
童童的父母都是90后,他的異常,出現在一歲半。
“叫他名字,他不應;你站在他面前,他眼神直接穿過去,像看空氣。”童童媽媽一頭長發、纖瘦,戴著眼鏡。她大學學的是學前教育,可面對自己的兒子,書本上的知識全使不上勁。回憶起那段日子,她語氣平靜。
2017年,人們對孤獨癥的認知還很模糊。爺爺奶奶說:“男孩子說話晚,正常。”去醫院檢查,醫生也說再觀察。
直到3歲,童童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與人眼神接觸,不回應呼喚,只反復轉圈、咬東西、盯著風扇發呆。在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他被確診孤獨癥,伴隨智力發育遲緩。
“心涼透了,那點僥幸徹底碎了。”童童媽媽至今想不通,“為什么是我的孩子得了這個病?”
確診之后,他們輾轉于各類康復機構,被“6歲前不學會說話,一輩子就完了”的說法追著跑。一個療程3.5萬,一天治療費上千元。一向不插手小家的爺爺拍板:“必須治,錢我出。”
兩年高強度干預下來,童童更封閉了。想要什么,只會哭、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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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倒退。”童童媽媽開始自學心理學,“翻遍孤獨癥的書”。她漸漸明白:不是所有方法都適合每個孩子,這是一場要打一輩子的“持久戰”。
送普通學校還是特殊教育幼兒園?
轉機出現在童童5歲那年。他們從金華搬到杭州,面臨著一個關鍵的選擇:送普通學校,還是特殊教育幼兒園?
童童媽媽見過不少家庭,怕別人異樣的眼光,硬把孩子送進普通學校,家長當“影子老師”陪讀,放學回家再接著教。她沒選那條路,而是把孩子送進了蕭山區特殊教育幼兒園,一家由殘聯支持的定點康復機構。
今年是童童在“太陽班”的第三年。
比起集體課,他更喜歡一對一的個訓。采訪那天,他正在做手部精細訓練:把彩色蘑菇丁按顏色分類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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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馬上完成啦。”特教老師輕聲引導。童童的小手捏起橙色蘑菇丁,排成一列。眼神卻飄向窗外。
“現在情緒穩多了,就是表達不出來。”童童媽媽說,孤獨癥兒童常有前庭覺異常,需要持續運動才能感到“平靜”。如果強制不動,就像正常人一直坐在海盜船上,很難受。
理解了這一點,她不再急著“教會”什么,而是放慢節奏,一遍、十遍、上百遍地重復:“小便后要沖馬桶哦。”“睡前刷牙了嗎?”
3年來,童童的進步慢得像用毫米量。但過去那個一不如意就哭鬧打滾的孩子,現在已經能用簡單的詞表達“土豆絲”“遙控器”了。盡管發音仍像“剛學會說話”,可對他來說,說出口的每一個詞,都是突破。
今年,還有一件讓媽媽很高興的事:童童能按約定時間,自己回房間睡覺了。
“藏起來”還是“走出去”?
童童媽媽也曾羞于跟外人說兒子的情況,怕被誤解、被排斥。這是無數孤獨癥家庭共同的痛。直到一件事改變了她的態度。
有一天,在小區門口,童童一把推倒了鄰居家的小女孩。晚上,女孩爸爸上門理論。道歉后,童童媽媽主動說了兒子的病情。讓她沒想到的是,對方沒再責怪,隔天還送來了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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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特別感動。”從那以后,童童媽媽不再把兒子“藏”在家里。天氣好就出門運動:周末,全家一起爬山;寒暑假,帶他去旅行、吃各地的美食。她希望孩子接觸真實的世界,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走一步。
但童童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康復進度依然緩慢。
2023年,媽媽為他辦了殘疾證。根據杭州現有政策,7歲以下憑診斷可享康復補助,持證后補貼延至9歲,每月有百余元照護費。錢不多,卻是實打實的托底。
如今,童童媽媽成了“孤獨癥家長互助群”的活躍分子,經常分享經驗:“別走彎路,別信所謂的神醫,堅持科學干預。”
對童童的未來,她的目標很簡單:生活能自理。
“他一生都要學習穿衣、吃飯、刷牙等基本的生活技能。”童童的智商評估,至今停留在3歲的水平。“醫生說,如果能到六七歲就好多了。”
一次參加康復分享課,一位媽媽在臺上說,兒子“智力、學習、生活都正常,可從來沒說過話”。說完后,她放聲痛哭。
“當時我還安慰她。我說,如果我的孩子生活能自理,我該多慶幸啊。”童童媽媽說到這里笑了,隨即又紅了眼眶。她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期待“紫云小學”的春天
下午3點半,是童童的放學時間。媽媽簽完字,叫了一聲:“童童,回家了。”
童童立刻沖出教室,跑到樓下,直奔馬路。
“走邊上,有汽車。”媽媽在后面喊。
他聽話地走在人行道上,可沒走幾步,又跑進了機動車道。
今年,童童將面臨新階段——入讀小學。童童媽媽說,這個春天,她會去濱江區的紫云小學報名,一家人也打算搬到學校附近,方便接送。
“希望他有更多機會,在社會上學會共處、學會融合。”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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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10日,浙江省《關于加強困境兒童福利保障工作的若干舉措》正式施行,提出加強孤獨癥兒童關愛體系建設,提升早篩、康復、融合教育水平。這與杭州近年來構建的康復網絡相互呼應。
目前,杭州已有63家規范化殘疾兒童定點康復機構,35個“康復之家”、178個康復站,把康復服務送到社區“最后一公里”。從2022年起,杭州還為全市0-6歲兒童免費開展孤獨癥篩查,早發現、早干預。這也是杭州今年的十大民生實事之一。
此外,杭州還在全國率先探索“衛星班”模式——在普通小學設置特教班,讓特殊兒童在融合環境中成長。
政策正在搭建一座座“橋”,讓孤獨癥家庭不再成為孤島,讓“星星”的光也能被接納、被欣賞。
當然,挑戰依然存在:如何讓政策惠及每一個“童童”?如何平衡融合的理想與資源的現實?如何構建從兒童到成人的全程支持體系?
“保障是基礎,發展是關鍵。”杭州市殘聯相關負責人說。從生存兜底到賦能發展,杭州正推動殘疾人公共服務從“有沒有”邁向“優不優”。
采訪結束后,記者看著童童媽媽的車在車流中緩緩前行。
這個“星星的孩子”,正在這個家庭的堅守與這座城市的托舉中,一點點地,從“星空”落到人間。正如童童媽媽的愿望一樣,“在社會中學會共處”。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 濮小燕
攝影 江玥
通訊員 楊云飛
編輯 陳筱妍
審核 羅祎 王晨郁
校對 崔勁峰
BREAK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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