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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姐一家賴婚房半月不走,我笑著提月租一萬二,姐你打個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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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小寶的玩具火車在實木地板上來回碾壓。

沙發縫里塞著曹石頭的臭襪子。

主臥衛生間的地漏,纏著一團長頭發,不是我的。

謝炎彬蹲在陽臺抽煙,背影縮成灰色的一團。

謝玉芳把最后一塊紅燒肉夾進小寶碗里,油漬在她嘴角亮了一下。

“還是家里飯香。”她說。

我把筷子輕輕放下,抽了張紙巾擦手。

“姐。”我聲音不高,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謝玉芳抬頭看我,嘴角還噙著笑。

“中介說,咱這房子地段好,裝修新,月租能到一萬二。”

我頓了頓,迎上她的目光。

“我給你打個折吧。”

餐廳吊燈的光暈里,謝玉芳的笑容僵在臉上。

謝炎彬猛地回頭,煙灰掉在褲子上。

婆婆手里的湯勺,“當啷”一聲落進碗里。

01

鑰匙插進鎖孔,向右轉兩圈。

“咔噠。”

門開了一條縫,有陌生的氣味鉆出來。油煙味,汗味,還有一股甜膩的兒童沐浴露的味道。

我愣在門口。

玄關的拼花地磚上,橫著一只黃色的塑料鴨子。鴨嘴咧著,眼睛是兩個黑點。這不是我的東西。

鞋柜旁邊,多了一雙沾著泥點的運動鞋,尺碼很大。

另一雙粉紅色的女式拖鞋,鞋頭磨損得發白。

還有一雙迷你的奧特曼棉拖鞋,一只立著,一只趴著。

我自己的米色羊皮拖鞋,被擠到最里面。

我慢慢關上門,換鞋。

客廳變了樣。

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毯子,毯子邊角有可疑的污漬。

茶幾挪了位置,本來放在正中央的玻璃花瓶被推到一邊,瓶里的洋桔梗蔫了,花瓣落在黑色大理石臺面上。

花瓶旁邊,散落著樂高積木、缺了輪子的小汽車、還有半包吃剩的薯片。

電視柜前,鋪著一張印著卡通火車的泡沫地墊。地墊上有餅干渣。

我站在客廳中央,聽見衛生間傳來沖水聲。

門開了,謝玉芳走出來,一邊甩著手上的水。

她穿著我的珊瑚絨睡衣——那套洗過兩次就起球的睡衣,我本來打算扔掉的。

睡衣穿在她身上有些緊,胸前的蝴蝶結繃著。

“雅琴回來啦?”她笑著,聲音洪亮,“今天這么早?”

“嗯,社里沒事。”我把包掛在衣架上,“姐,你們到了怎么沒給我打個電話?”

“哎呀,打什么電話,一家人。”她走過來,身上帶著衛生間的潮濕氣味,“炎彬給我們開的門。他說你今晚加班,讓我們先歇著。”

小寶從次臥跑出來,手里舉著一把塑料劍。

“嘿!看劍!”他把劍尖指向我。

謝玉芳拍掉他的手:“沒禮貌!叫舅媽。”

小寶撇撇嘴,扭頭又跑回房間。

次臥的門沒關嚴,我看見我的梳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不是我的護膚品,是兒童面霜、痱子粉、還有一罐開著的肉松。

我的梳子躺在地板上,齒縫里纏著幾根長發。

“姐,”我盡量讓聲音平和,“你們睡次臥?”

“是啊,炎彬說主臥你們住,次臥空著也是空著。”謝玉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沙發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小寶跟我睡床,石頭打地鋪。男人嘛,皮實。”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呀,站著干嘛。”

我沒坐。我走到陽臺,推開玻璃窗。

晚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里那股渾濁的味道。樓下花園里,有個孩子在騎平衡車,母親跟在后面小跑。那是別人的生活。

我們的婚房,八十九平米,兩室兩廳。

我和謝炎彬掏空了工作六年的積蓄,加上雙方父母湊的首付,背了三十年貸款。

收房那天,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謝炎彬從背后抱住我。

“雅琴,我們有自己的家了。”

他的呼吸噴在我耳畔,溫熱的。

現在,這個家里有三個半陌生人。

廚房傳來炒菜聲,油煙機的轟鳴里夾雜著曹石頭粗重的咳嗽。謝玉芳在客廳喊:“石頭,多放點辣椒!炎彬愛吃辣的!”

我轉身走進主臥。

關上門。

床鋪得很整齊,謝炎彬早上出門前收拾的。窗臺上那盆綠蘿,葉片上蒙著一層灰。我拿起噴壺,給葉子噴水。

水珠滾下來,像眼淚。

門被推開了。

謝炎彬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外賣盒。“給你帶了腸粉,”他說,“加蛋加肉,你愛吃的那家。”

他把盒子放在床頭柜上,走過來想抱我。

我側身躲開了。

“怎么了?”他問。

“你姐他們,要住多久?”

“十天吧。”謝炎彬脫下外套,“小寶心臟有點問題,姐帶他來市里醫院檢查。縣里醫院看不準。”

“十天。”

“嗯,檢查加上復查,差不多。”他坐在床沿,揉了揉眉心,“今天陪他們跑了一天醫院,累死了。”

我看著他疲憊的側臉,把話咽了回去。

“吃飯吧。”我說。

腸粉已經涼了,醬油凝在米皮上。我夾起一塊,送進嘴里。

味同嚼蠟。

夜里,謝炎彬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陰影。

隔壁房間傳來曹石頭的鼾聲,悶雷一樣,穿透墻壁。

接著是小寶的夢囈,聽不清內容。

謝玉芳似乎起床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衛生間沖水的聲音。

然后是我的梳妝臺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閉上眼。

十天,我想。就十天。

02

第七天早上,我在廚房煮咖啡。

謝玉芳走進來,打開冰箱。“雅琴,還有雞蛋嗎?小寶要吃煎蛋。”

“還有三個。”我說。

她拿出雞蛋,又從保鮮層拎出一盒牛奶。“這牛奶快過期了,我給小寶喝了吧,別浪費。”

那是我昨天剛買的鮮奶,保質期七天。

我沒說話,看著她打蛋、倒油。平底鍋滋滋作響,蛋清迅速變白。她煎了三個蛋,兩個盛進小寶的碗里,一個放進曹石頭的面碗。

咖啡機發出完成的提示音。

我倒了一杯,端著走出廚房。客廳里,小寶坐在地墊上,用我的口紅在墻上畫畫。

鮮紅的道子,歪歪扭扭,從墻根一直延伸到電視柜。

“小寶!”我放下咖啡杯。

謝玉芳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

“他用我的口紅在墻上畫。”

謝玉芳走過來,看了一眼墻。“哎喲,這孩子!”她扯了張紙巾,蹲下身擦墻。口紅漬暈開,更大一片粉紅色。

“擦不掉。”她站起身,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回頭讓炎彬買桶漆補補。小孩子嘛,不懂事。”

那支口紅是謝炎彬送我的生日禮物,YSL方管,正紅色。我用得很省。

小寶抬起頭,沖我做了個鬼臉。

謝玉芳把他拉起來:“快去洗臉,一會兒去醫院復查。”

“復查?”我問,“不是檢查完了嗎?”

“上次心電圖有點問題,醫生讓今天再去查個彩超。”謝玉芳抹了抹手,“估計還得住幾天。縣里來回跑太折騰了,住這兒方便。”

謝炎彬從主臥出來,頭發亂糟糟的。“姐,今天我得上班,不能陪你們去了。”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謝玉芳擺擺手,“我們自己去。醫院我熟,昨天都摸清楚了。”

謝炎彬看向我:“雅琴,你今天……”

“我也有稿子要審。”我說。

“那行,姐你們自己注意安全。”

謝炎彬匆匆吃完早飯,拎著公文包出門了。謝玉芳收拾好碗筷,給小寶穿上外套。曹石頭一直沒說話,蹲在門口系鞋帶,背影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他們出門后,家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口紅印。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微信:“玉芳他們住得還習慣嗎?你多擔待點,畢竟是你大姑姐。”

我打字:“嗯。”

想了想,又刪掉,重新打:“住得挺習慣的。”

發送。

我開始收拾客廳。把樂高積木裝進盒子,把小汽車撿起來,泡沫地墊卷起來靠墻放。擦茶幾時,發現玻璃臺面被劃了幾道印子,不知道是什么弄的。

衛生間的洗手臺上,擺著三個牙刷。一支藍色,一支粉色,一支卡通小獅子。我的電動牙刷被擠到最里面的角落,刷頭上沾著一點陌生的牙膏漬。

洗衣機里塞滿了衣服。我打開蓋子,看到謝玉芳的內衣、曹石頭的工裝褲、小寶的連體睡衣。我的兩件襯衫被壓在下面,領口已經皺了。

我按下啟動鍵。

洗衣機嗡嗡作響。

下午,謝玉芳他們回來了。小寶手里拿著新的玩具,一個會發光發聲的機器人。

“醫生怎么說?”我問。

“沒事,虛驚一場。”謝玉芳脫了外套,“就是小孩子心臟沒長全,大了就好了。不過醫生建議下周再來復查一次,鞏固一下。”

“下周?”

“對啊,下周三。”她往沙發上一坐,“正好,省得來回跑了。縣里到市里大巴得三個小時,小寶受不了。”

曹石頭蹲在玄關擦鞋,擦得很用力。

“姐夫,”我說,“你們請假方便嗎?”

曹石頭抬起頭,眼睛渾濁。“請了五天年假,”他聲音很低,“不夠再說。”

晚飯是謝玉芳做的。紅燒排骨、蒜蓉菠菜、紫菜蛋花湯。菜量很大,盤子擺滿了餐桌。

謝炎彬下班回來,看到滿桌菜,笑了:“姐,這么豐盛。”

“給你補補。”謝玉芳給他夾了塊最大的排骨,“你看你,結婚后都瘦了。”

謝炎彬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吃飯。

排骨燒得很咸,我喝了一大口水。

“對了炎彬,”謝玉芳說,“下周我們還得住幾天。小寶復查完才能回去。”

謝炎彬筷子頓了頓:“得幾天?”

“三四天吧,看醫生安排。”謝玉芳給小寶舀湯,“反正次臥空著,我們也不占你們地方。是吧雅琴?”

我抬起頭。

謝玉芳看著我,眼睛笑得彎彎的。

謝炎彬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嗯,”我說,“不占地方。”

夜里,謝炎彬洗澡的時候,我打開手機計算器。

十天加五天,再加四天。

十九天。

接近三個星期。

主臥的門把手轉動,謝炎彬帶著一身水汽出來。他爬上床,從后面抱住我。

“委屈你了。”他低聲說。

我沒動。

“姐也不容易。”他繼續說,“姐夫跑長途,掙得不多。小寶身體不好,縣里醫療條件差。他們這次來,光檢查費就花了小兩千。”

“所以呢?”

“所以……我們就多擔待點。畢竟是親人。”

親人。

這個詞像一塊溫熱的毛巾,敷在眼睛上,讓人看不清東西。

“就這幾天了。”謝炎彬親了親我的后頸,“復查完他們就走了。我保證。”

我轉過身,面對他。

黑暗中,他的輪廓模糊。

“謝炎彬,”我說,“這是我們的家。”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我們的家。永遠都是。”

他的手心很暖。

但我手指冰涼。

03

第十一天,周三。

我請了半天假,去出版社取一份急用的校樣。本來可以快遞,但我需要離開那個家,哪怕幾個小時。

地鐵上,我靠著欄桿,看窗外的廣告牌飛速后退。

一對年輕情侶站在我旁邊,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兩人共用一副耳機。女孩突然笑了,男孩低頭吻她的額頭。

我把目光移開。

取完校樣,我在出版社樓下的咖啡廳坐了一會兒。點了杯美式,翻開稿子看。這是一本育兒書,講如何培養孩子的安全感。

“安全感來自于穩定的環境和明確的界限。”稿子上寫著。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手機響了,是謝炎彬。

“雅琴,你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怎么了?”

“小寶……”他停頓了一下,“小寶把你那個芭蕾舞音樂盒弄壞了。”

我腦子空了一秒。

那個音樂盒是大學室友林薇送我的結婚禮物。

實木底座,玻璃罩子里有個穿白紗裙的芭蕾舞者,上發條后會隨著《天鵝湖》旋轉。

林薇去了法國,臨走前抱著我說:“雅琴,要幸福啊。”

我把它放在書房的展示架上,和我們的結婚照擺在一起。

“怎么弄壞的?”我問。

“他爬書架夠東西,碰掉了。”謝炎彬聲音很低,“我已經說過他了。”

“說過他了。”

“雅琴,你別生氣。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經……”

“我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我把稿子塞進包里。咖啡還剩大半杯,冰塊已經化了。

打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音樂盒。玻璃罩子肯定碎了,芭蕾舞者的手臂可能斷了,發條大概也松了。

也許能修。

也許不能。

到家時,謝玉芳正在客廳拖地。看到我,她直起腰,扶著拖把桿。

“雅琴回來啦?”她笑容有些勉強,“那個……音樂盒的事,真不好意思。小寶太皮了,我打了他兩下屁股。”

小寶躲在次臥門后,露出半張臉。

我沒說話,徑直走向書房。

音樂盒躺在書桌下的地板上,玻璃罩子碎成幾大塊,芭蕾舞者的頭掉了,滾在一邊。白紗裙沾了灰,發條鑰匙彎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撿玻璃。

指尖被劃了一下,血珠滲出來。

謝炎彬走進來,遞給我一張創可貼。

“別撿了,小心手。”他說。

我沒接,繼續撿。玻璃片邊緣鋒利,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雅琴……”

“你出去。”我說。

他站著沒動。

“出去。”

腳步聲,門關上了。

我把所有碎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芭蕾舞者的頭很小,只有拇指指甲蓋大。我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

塑料做的臉,笑容依然優雅。

但脖子斷了。

我把所有東西裝進一個紙袋,放在書架最上層。然后開始擦地板。碎玻璃渣很難清理,有些嵌進了木地板的縫隙里。

我跪在地上,用濕紙巾一點一點擦。

謝玉芳出現在門口。

“雅琴,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兒那么貴重。”她說,“回頭我賠你一個。”

“不用。”我沒抬頭。

“小孩子嘛,手腳沒輕沒重的。你跟個孩子計較什么。”

我停下動作,抬起頭。

謝玉芳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那是朋友送的結婚禮物。”我說。

“知道知道,結婚禮物。”她揮揮手,“再買一個就是了。網上什么沒有?”

我站起身,膝蓋發麻。

“買不到的。”我說。

晚飯時,氣氛很僵。

謝炎彬一直給我夾菜,我沒動。小寶似乎知道自己闖了禍,乖乖吃飯,不敢鬧騰。曹石頭埋頭扒飯,速度很快。

謝玉芳清了清嗓子。

“對了炎彬,爸昨天打電話,說想小寶了。我說我們過陣子就回去。”

“過陣子是多久?”我問。

桌上安靜下來。

謝玉芳看向我,嘴角扯了扯。“看復查情況吧。醫生說最好觀察兩周。”

“兩周。”我重復。

“對,兩周。”她放下筷子,“雅琴,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住太久了?”

謝炎彬在桌下踢我的腳。

我看著謝玉芳:“姐,你們來的時候說住十天。”

“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小寶身體要緊,你說是不是?”

“縣里不能復查嗎?”

“縣里醫院哪比得上市里?”謝玉芳聲音高了點,“我就這么一個兒子,肯定要給他最好的。你們沒孩子,不懂當媽的心。”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來。

謝炎彬臉色變了:“姐!”

“我說錯了嗎?”謝玉芳眼圈紅了,“我兒子生病,我多住幾天怎么了?這是我弟弟家,我還不能住了?”

曹石頭放下碗,站起來。“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謝玉芳聲音帶著哭腔,“媽都說讓我們多住幾天,好好檢查。現在倒好,住幾天就招人嫌了。”

她站起來,拉著小寶進了次臥。

門“砰”地關上。

餐廳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曹石頭站了一會兒,慢慢坐下,繼續吃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謝炎彬看著我,眼神里有責備,也有無奈。

“我去洗碗。”我說。

廚房的水很燙。我故意沒兌冷水,讓滾燙的水流沖刷碗碟。手很快就紅了,刺痛感從指尖蔓延到手腕。

但心里的那團東西,還是堵著。

洗到一半,謝炎彬走進來。

他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對不起。”他說。

我沒說話。

“姐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她沒惡意。”

“她有。”我說。

謝炎彬身體僵了一下。

“她有惡意。”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面對他,“她知道音樂盒對我很重要。她知道我們想要孩子但一直沒要上。她知道怎么說話能傷人。”

“謝炎彬,這是我們的家。”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們的。不是旅館,不是避難所,更不是親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免費公寓。”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十天,你說十天。現在十九天了,還要再加兩周。一個月。”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一個月后呢?會不會還有別的理由?”

“不會的,我保證。”

“你拿什么保證?”

他答不上來。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動畫片。小寶的笑聲尖利,穿透墻壁。

我推開謝炎彬,走出廚房。

陽臺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樓下那戶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哭聲,男人的吼聲,混在一起。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我趴在欄桿上,看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的亮光,像蜂巢。每個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在趕工,在為了房貸車貸奶粉錢掙扎。

我們也是其中之一。

謝炎彬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我會跟姐說的。”他輕聲說,“復查完就讓他們走。”

我沒回應。

“雅琴,你別這樣。我心里難受。”

“我心里也難受。”我說。

他沉默了。

許久,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發。我躲開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

04

第十三天,周五。

我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遇到了房產中介。

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手里舉著牌子:“本小區優質房源,出租出售”。他身邊站著一對中年夫妻,正在看手機。

“這套就在三號樓,朝南,精裝修。”中介指著手機屏幕,“房東急租,價格可以談。”

中年夫妻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小區。

我走在他們后面,下意識放慢腳步。

三號樓在我們樓旁邊,隔著一個兒童游樂場。經過游樂場時,中介指著六樓的一個窗戶:“就那戶,陽臺封起來的那家。”

我抬頭看。

六樓東戶,陽臺用白色塑鋼窗封著,玻璃反射著夕陽的光。窗簾是米色的,拉了一半。

那戶我記得。兩個月前搬走的,一對老夫妻,兒子接去國外了。當時樓下貼了出售告示,但很快又撕掉了。

看來沒賣出去,改成出租了。

中介和客戶進了三號樓單元門。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家走。

電梯里碰到鄰居陳阿姨,牽著她的泰迪犬。

“小鄭下班啦?”陳阿姨笑著打招呼。

“嗯,阿姨遛狗呢。”

“是啊,每天這時候。”泰迪犬沖我搖尾巴,陳阿姨拉了拉繩子,“對了,你親戚還沒走啊?”

我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昨天在菜市場碰到你大姑姐了。”陳阿姨壓低聲音,“她跟賣菜的說,要在市里住一陣子,給孩子找學校。”

我手指收緊。

“找學校?”

“對啊,說她兒子要上學前班了,縣里教育不行,想在市里找。”陳阿姨搖搖頭,“現在學區多難搞啊,沒有戶口根本進不去。”

電梯到了。

“我到了,阿姨再見。”

“再見再見。”

我走出電梯,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找學校。

小寶五歲,確實該上學前班了。但謝玉芳從來沒提過。

我用鑰匙開門。謝玉芳在客廳陪小寶看繪本,曹石頭不在。

“姐,姐夫呢?”我問。

“出去找活了。”謝玉芳頭也不抬,“總不能白吃白住,找個臨時工干干。”

“找什么活?”

“誰知道,搬運工之類的吧。”她翻了一頁繪本,“他說有個老鄉在物流園,介紹他去看看。”

我換了鞋,走進廚房倒水。

水壺空了。

我打開水龍頭接水,看著透明的水流灌進壺里。腦子里反復回響陳阿姨的話:“要在市里住一陣子,給孩子找學校。”

電水壺開始加熱,發出低沉的嗡鳴。

謝炎彬今天加班,發微信說九點才能回來。晚飯只有我和謝玉芳、小寶三個人吃。謝玉芳炒了兩個菜,分量不多。

“你姐夫不回來吃,少做點。”她說。

吃飯時,我問:“姐,小寶是不是該上學前班了?”

謝玉芳筷子頓了頓:“嗯,九月份。”

“縣里幼兒園找好了嗎?”

“還沒。”她給小寶夾了塊雞蛋,“縣里那幾個幼兒園都不行,老師沒資質。我想讓小寶在市里上。”

“市里需要戶口。”

“知道。”她喝了口湯,“這不是在想辦法嘛。”

“什么辦法?”

謝玉芳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總有辦法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她沒再說下去。

晚飯后,謝玉芳帶小寶下樓玩。我開始收拾廚房。洗碗時,發現垃圾桶滿了。我提起垃圾袋,打算下樓扔。

垃圾袋很重。

走到電梯口時,袋子底部突然破了。幾個空飲料瓶、廢紙團、還有菜葉子散了一地。

我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拾。

一個揉成團的紙球滾到墻角。我撿起來,準備扔回袋子里時,紙球展開了。

是一張被撕碎的廣告單。

彩色印刷,撕成了四五片,但還能拼湊出內容。

“學區房出租”幾個大字。

下面有地址:“XX小區3號樓602室,朝南兩居,精裝修,家具家電齊全。重點小學學區,租金面議。”

還有聯系電話,被撕掉了最后兩位。

XX小區,就是我們小區。

3號樓602室。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冰涼。

電梯門開了,樓上的鄰居走出來,看了我一眼。“沒事吧?”

“沒事。”我低頭繼續收拾。

把垃圾全部裝好,我拎著破了的袋子下樓。垃圾桶在小區門口,我走過去,把垃圾扔進去。

然后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

搜索“XX小區3號樓602室出租”。

沒有結果。

也許已經租出去了。也許還沒掛上網。

我打開房產中介APP,篩選我們小區的出租房源。一共有八套,價格從八千到一萬五不等。我一個個點開看。

第六套,三號樓,六樓。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是朝南戶型。客廳擺著老式沙發,餐桌是折疊的。陽臺封著,白色塑鋼窗。

月租:一萬二。

下面有行小字:“房東直租,價格可談,長租優惠。”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手機自動鎖屏。

夜色濃了,小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兒童游樂場那邊傳來小寶的笑聲,還有謝玉芳的喊聲:“慢點跑!”

我抬起頭,看向三號樓六樓。

那扇窗戶亮著燈。

窗簾拉滿了,看不到里面。



05

周六,謝炎彬休息。

他提議去超市采購,說家里冰箱空了。謝玉芳積極響應,說要買排骨燉湯。小寶吵著要買零食。

四個人一起出門,像一家人。

超市里人很多,推車磕磕碰碰。謝玉芳走在前面,熟練地挑選特價商品。排骨要買前排,雞蛋要挑個頭均勻的,蔬菜要選帶泥的——“新鮮”。

小寶坐在推車里,手里抱著一大包薯片。

“這個不能要。”謝玉芳拿回薯片,放回貨架。

小寶嘴一癟,要哭。

“給你買酸奶。”謝玉芳拿了兩板打折酸奶。

謝炎彬推著車,跟在我身邊。他時不時看我一眼,想說話,又咽回去。

經過家居用品區時,我看到一套玻璃保鮮盒,打折促銷。我想起書房里那個破碎的音樂盒。

“買一套吧。”謝炎彬說,“你不是喜歡這種透明的嗎?”

我搖搖頭。

結賬時,謝玉芳搶著付錢。她從錢包里掏出兩張一百的,又湊了些零錢。收銀員數了數,說不夠。

“差二十三塊五。”

謝炎彬拿出手機:“我來吧。”

“不用不用。”謝玉芳攔住他,看向我,“雅琴,你先墊一下,回去給你。”

我從錢包里拿出三十塊。

“謝謝啊。”謝玉芳笑了,“回頭給你。”

我知道她不會給。

回家的路上,謝玉芳提著最輕的購物袋,里面是零食和酸奶。謝炎彬提著米和油,我提著蔬菜和肉。曹石頭沒來,說又去物流園了。

等電梯時,我隨口問:“姐,姐夫找到活了嗎?”

“找到了,臨時搬運工,一天兩百。”謝玉芳按了電梯按鈕,“先干著唄,總比閑著強。”

“住哪兒呢?物流園那邊有宿舍嗎?”

“有,大通鋪,不要錢。”電梯門開了,我們走進去,“條件差點,但能湊合。”

電梯緩緩上升。

我看著樓層數字跳動:1,2,3……

“姐,”我說,“你們在縣里的房子,租出去了嗎?”

謝玉芳愣了一下。

“縣里房子?租什么租,自己住著呢。”

“那你們出來這么久,房子空著?”

“空著就空著唄,又不會跑。”她笑了笑,“老房子了,租也租不了幾個錢。”

我們走出去。謝玉芳拿出鑰匙開門,動作很自然。

但她的手,在抖。

很輕微的顫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午飯是謝玉芳做的。排骨湯很香,但我沒胃口。謝炎彬喝了兩碗,夸姐姐手藝好。

“以后常來,天天給你燉。”謝玉芳說。

謝炎彬看了我一眼,沒接話。

飯后,謝炎彬洗碗,謝玉芳帶小寶午睡。我回到書房,關上門。

從書架上拿下那個紙袋,倒出音樂盒的碎片。玻璃片、塑料小人、發條鑰匙。我嘗試把它們拼起來。

玻璃罩子碎得太厲害,拼不完整。芭蕾舞者的頭可以用膠水粘,但脖子上有裂痕,搖搖欲墜。

我放下碎片,打開電腦。

搜索“XX小區3號樓602室房東”。

沒有直接信息。

我想了想,打開本市房產信息公示網站。這個網站可以查詢房屋備案信息,但需要具體地址和產權人姓名。

我只有地址。

猶豫了幾分鐘,我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條微信。

她老公是律師,也許有辦法。

林薇很快回復:“什么情況?查房子干嘛?”

我簡單說了。

“等著,我讓老陳問問。”

半小時后,林薇發來一個文件。是房屋登記信息的截圖,上面有產權人姓名、身份證號前幾位、房屋面積、登記時間。

產權人姓名:謝玉芳。

身份證號:142

房屋面積:六十二平米。

登記時間:五年前。

我盯著屏幕,眼睛發澀。

五年前。那時候我和謝炎彬剛認識,還在租房住。謝玉芳和曹石頭在縣里,說經濟緊張,孩子看病花了不少錢。

但他們早在市里買了一套房。

六十二平米,小兩居。重點小學學區房。

現在,這套房子在出租。月租一萬二。

而他們一家三口,擠在我們家的次臥里,打地鋪,用我的牙刷,弄壞我的音樂盒。

為了什么?

為了省租金?為了蹭住?還是為了……別的?

書房門被敲響了。

“雅琴?”是謝炎彬。

我迅速關掉網頁,合上電腦。“進來。”

他推開門,手里端著一盤水果。“吃點葡萄,剛買的。”

“放那兒吧。”

他把盤子放在書桌上,看了看我面前攤著的音樂盒碎片。“還在想這個?”

“嗯。”

“別想了。”他坐在書桌邊沿,“下個月你生日,我再送你一個。買更好的。”

“不一樣的。”我說。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但已經壞了,沒辦法。姐也道歉了,小寶也被打了。咱們往前看,行嗎?”

“雅琴,”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等姐他們走了,我們好好過二人世界。我請年假,帶你出去玩。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嗎?”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真誠,帶著懇求。

“謝炎彬,”我輕聲問,“你知道姐在市里有房子嗎?”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問,你知道謝玉芳在市里有一套房子嗎?六十二平米,學區房,就在我們小區三號樓。”

他松開我的手,慢慢站起來。

“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查的。”我打開電腦,調出那張截圖,“看,產權人:謝玉芳。登記時間:五年前。”

他彎腰看屏幕,呼吸變得粗重。

“這……這不可能。”

“白紙黑字。”

他直起身,在書房里踱步。“姐從來沒說過……她只說縣里有房,還在還貸。”

“所以她在騙你。”我說,“騙我們。”

“也許……也許有什么誤會。”他停下來,看著我,“雅琴,你先別急著下結論。等我問問姐。”

“你問。”

“現在?”

“現在。”

他猶豫了。

“不敢問?”我問。

“不是不敢。”他搓了搓臉,“只是……萬一真有原因呢?萬一她有什么難處呢?”

“什么難處,需要瞞著親弟弟,然后拖家帶口住在弟弟家一個月?”

謝炎彬答不上來。

書房里很安靜,能聽見客廳時鐘的滴答聲。

“謝炎彬,”我說,“你姐不是來治病的,也不是來找學校的。她是來省錢的。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一個月收一萬二。住我們家,免費。還能用我們的水電煤氣,吃我們的飯。這筆賬,你算不清嗎?”

他臉色蒼白。

“我這就去問。”

他轉身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不要現在問。”我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么時候?”

我看向窗外。天色漸暗,遠處樓宇的輪廓模糊起來。

“很快。”我說。

06

周日,曹石頭回來了。

他帶回一身汗臭和塵土,還有一沓皺巴巴的現金。當著我們的面,他把錢交給謝玉芳。

“一千二。”他說,“六天的工錢。”

謝玉芳數了數,抽出兩張塞給他。“留著抽煙。”

曹石頭沒接。“戒了。”

“戒什么戒,拿著。”她硬塞進他口袋。

晚飯時,曹石頭埋頭吃飯,很少夾菜。謝玉芳一直給他夾肉,堆了滿滿一碗。

“多吃點,累一天了。”

曹石頭嗯了一聲。

謝炎彬看著他們,幾次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問房子的事,但我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腳。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頭。

吃完飯,謝玉芳提議一家人下樓散步。“難得人齊,小寶也憋壞了。”

我們都沒反對。

初夏的夜晚,風很溫柔。小區里散步的人很多,孩子們在游樂場瘋跑,老人在健身器材區活動。

我們沿著步行道慢慢走。謝玉芳牽著小寶走在前面,曹石頭落后兩步,我和謝炎彬并排走在最后。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經過三號樓時,我抬頭看了一眼。

602室的燈亮著,窗簾拉開了一半。能看見客廳里有人影晃動,大概是在看房。

“那戶搬走了?”謝炎彬也看見了。

“嗯,老兩口去國外了。”我說。

“房子空了?”

“在出租。”

謝炎彬不說話了。

走到小區中央的小廣場,謝玉芳找了張長椅坐下。小寶跑去玩滑梯,曹石頭站在旁邊看著。

我和謝炎彬坐在另一張長椅上。

隔著幾米距離,能聽見謝玉芳哼歌,跑調的流行歌曲。

“炎彬,”謝玉芳突然開口,“你們這小區,租金不便宜吧?”

“還行。”他說。

“我聽說,像你們家這種戶型,能租到一萬多?”謝玉芳轉過頭,看著我們。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差不多。”我說。

“嘖嘖,真貴。”她搖搖頭,“還是你們有眼光,早早上車買了房。現在買,得多花一百萬吧?”

謝炎彬沒接話。

“姐,”我開口,“你們在縣里的房子,要是租出去,能租多少?”

謝玉芳笑容頓了頓。

“縣里租不上價,一個月千把塊,還不夠麻煩的。”

“那倒是。”我點點頭,“不過有總比沒有強。空著也是空著。”

“是啊。”她轉過頭,繼續看小寶玩。

氣氛有點微妙。

謝炎彬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散步回家,已經九點多了。小寶洗完澡就睡了,謝玉芳在衛生間洗衣服。曹石頭坐在陽臺上抽煙——他說戒了,但煙味還是飄進來。

謝炎彬拉我進主臥,關上門。

“雅琴,”他壓低聲音,“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房子的事。”他搓了搓臉,“我問了同事,他說那個網站的信息不一定準,可能有延遲……”

“謝炎彬,”我打斷他,“你信網站,還是信你姐?”

他不說話了。

“明天我去房產局調檔案。”我說,“只要拿著身份證和戶口本,就能查親屬名下的房產。”

他猛地抬頭:“你要去查?”

“不然呢?”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寧愿相信一個騙了你五年的人,也不愿意相信白紙黑字的證據?”

“她是我姐!”

“我是你老婆!”

聲音有點大,我們同時住口。

門外傳來謝玉芳的聲音:“炎彬,洗衣機怎么用?我按了啟動沒反應。”

謝炎彬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我坐在床沿,聽著外面洗衣機啟動的嗡鳴聲,還有謝玉芳和謝炎彬的對話。

“這個按鈕,往左擰。”

“哦,這樣啊。還是你們高級,我們縣里房子那洗衣機,老式的。”

“姐,”謝炎彬的聲音很低,“你們縣里房子……房貸還完了嗎?”

沉默。

幾秒鐘后,謝玉芳笑了:“早著呢,還有十幾年。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

“放心,不找你們借錢。”她的笑聲很響亮,“我們有手有腳,自己能掙。”

洗衣機開始注水,嘩嘩的聲響。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周一。

我請了假,去房產局。排隊,取號,等叫號。窗口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面無表情。

“查親屬房產?什么關系?”

“姑姐。”

“本人來嗎?”

“沒來。”

“那不行,必須本人或者有委托書。”

我早料到了。

“那我自己名下的,能查吧?”

“可以,身份證。”

我遞過身份證。她在系統里輸入,打印出一張單子。

只有一套房,就是我們婚房。

“謝謝。”

走出房產局,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給林薇打電話。

“查不到?”她問。

“嗯,需要本人。”

“老陳說可以找關系,但得花錢。”

“多少錢?”

“兩三千吧。”

我猶豫了。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謝炎彬。如果我真的查出來了,撕破臉,他會怎么樣?

“雅琴,”林薇說,“你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不知道更難受。”

“那行,我讓老陳辦。”

掛斷電話,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雅琴,你在哪兒?”

“外面。”

“姐說今晚包餃子,讓你早點回來。”

“雅琴……”他頓了頓,“昨晚我想了一夜。如果……如果姐真的有房,她瞞著肯定有原因。也許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也許……”

“謝炎彬,”我打斷他,“驚喜是送人東西,不是瞞著人占便宜。”

“晚上見。”我說。

回家前,我去了一趟商場。在珠寶柜臺前站了很久,最后買了一條細細的鎖骨鏈。不貴,兩千多。

導購問:“需要包裝嗎?送人的?”

“不用,”我說,“自己戴。”

回家時,謝玉芳正在和面。曹石頭在剁肉餡,小寶圍著餐桌跑來跑去。

“回來啦?”謝玉芳臉上沾著面粉,“一會兒吃餃子,三鮮餡的。”

我走進書房,鎖上門。

從包里拿出首飾盒,打開。項鏈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我戴上,對著手機屏幕看了看。

很配我的脖子。

但我不是為了好看買的。

是為了提醒自己:有些東西,值得花錢買。有些東西,不值得。

晚飯時,餃子很好吃。

謝玉芳很得意:“我調的餡,獨家秘方。”

謝炎彬吃了很多,一直夸。曹石頭也吃了兩盤,額頭上滲出細汗。

我吃了幾個,就飽了。

“雅琴,多吃點。”謝玉芳給我夾餃子,“看你瘦的。”

“夠了,謝謝姐。”

飯后,謝炎彬主動洗碗。謝玉芳擦桌子,曹石頭拖地。小寶在客廳看動畫片。

一切看起來都很和諧。

像一家人。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忙碌。

然后開口:“姐,姐夫,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向我。

謝玉芳放下抹布:“啥事?”

我笑了笑,聲音平和。

“中介今天給我打電話,說我們這種戶型,現在月租能到一萬二。”

謝玉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想著,你們也住這么久了,老讓你們白住不合適。”我頓了頓,看著她,“姐,中介說咱這房子月租一萬二,我給你打個折吧。”

空氣凝固了。

時鐘的滴答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07

謝玉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看著我,眼睛一點點睜大。嘴角還保持著那個上揚的弧度,但肌肉已經僵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很清晰,“這房子月租市場價一萬二。你們住這么久,按天算也行。我給你打個折,一萬塊一個月,怎么樣?”

謝炎彬從廚房沖出來,手上還沾著洗潔精泡沫。

“雅琴!”

我沒看他,繼續看著謝玉芳。

謝玉芳的臉開始漲紅。從額頭到脖子,像一塊被扔進開水里的豬肝。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尖利起來,“趕我們走?”

“不是趕。”我說,“是談租金。你們住我的房子,付租金,天經地義。”

“這是炎彬的房子!”

“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我糾正她,“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謝玉芳轉向謝炎彬:“炎彬,你就讓你老婆這么跟我說話?”

謝炎彬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曹石頭放下拖把,走過來。他拉了拉謝玉芳的胳膊:“少說兩句。”

“我少說什么?”謝玉芳甩開他的手,眼淚涌出來,“我弟弟家,我住幾天怎么了?我犯法了?我要付錢?鄭雅琴,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弟弟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小寶被嚇到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謝玉芳抱起小寶,哭得更兇:“你看看,把孩子都嚇著了!我們小寶命苦啊,有心臟病,想借舅舅家多住幾天看病,舅媽就要收錢!這什么世道啊!”

哭聲,罵聲,孩子的尖叫聲。

混在一起。

婆婆從臥室沖出來——她昨天來的,說想孫子,要住幾天。剛才一直在房間休息。

“怎么了?吵什么呢?”

“媽!”謝玉芳撲過去,“雅琴要收我們房租!一個月一萬塊!”

婆婆愣住了,看向我:“雅琴,這是真的?”

“真的。”我說。

“你……”婆婆手指著我,氣得發抖,“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玉芳是你姐,是你親人!你跟她要錢?”

“親兄弟明算賬。”我說,“他們住了十九天了。”

“十九天怎么了?就算住十九年,那也是應該的!”婆婆捶著胸口,“我還沒死呢,這個家輪不到你說了算!”

謝炎彬終于開口:“媽,你別生氣……”

“我怎么能不生氣?”婆婆眼淚也下來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把你姐當外人!把我們謝家當旅館!”

場面徹底失控。

謝玉芳抱著小寶哭,婆婆拍著大腿罵,曹石頭蹲在墻角,雙手抱頭。謝炎彬站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

很奇怪的,心里很平靜。

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終于,謝玉芳哭夠了。她抹了把臉,瞪著我:“鄭雅琴,你今天把話說清楚。是不是非要我們走?”

“不是非要你們走。”我說,“是請你們付租金。或者,搬去自己的房子住。”

“我哪來的房子?”

“三號樓602室。”我一字一句,“產權人謝玉芳,六十二平米,學區房。目前正在出租,月租一萬二。”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小寶都不哭了,抽著鼻子,茫然地看著大人們。

謝玉芳的臉色,從紅轉白,從白轉青。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婆婆也愣住了,看看謝玉芳,又看看我。

“什么……什么602?”她問。

“媽,”我看著婆婆,“你女兒五年前就在市里買了房,一直瞞著你們。現在那套房在出租,他們一家三口擠在我們家,為了省租金,為了蹭學區。”

我轉向謝玉芳:“姐,我說得對嗎?”

謝玉芳后退一步,撞到餐桌。碗碟嘩啦作響。

“你……你胡說!”

“房產局有備案,要我明天去打印出來給你看嗎?”

她說不出來。

曹石頭慢慢站起來,走到謝玉芳身邊。他看著她,眼睛赤紅。

“你買房子了?”他聲音嘶啞,“什么時候的事?”

謝玉芳不回答。

“我問你什么時候買的房子!”曹石頭吼出來,額頭上青筋暴起。

謝玉芳嚇得一哆嗦,小寶又哭了。

“五……五年前。”她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哪來的錢?”

“我……我攢的。”

“你攢的?”曹石頭笑了,笑聲很難聽,“你一個月三千塊工資,攢五年能攢出一套房?謝玉芳,你當我是傻子?”

謝玉芳低下頭,不說話。

婆婆顫巍巍地問:“玉芳,你真買房了?”

“媽,我……”

“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錢?”婆婆聲音在抖,“你爸前年那筆工傷賠償,二十萬,是不是你拿走了?”

謝玉芳臉色煞白。

答案寫在臉上。

謝炎彬猛地抬頭:“姐,爸那筆錢,是你拿的?你不是說借給朋友做生意了嗎?”

“我……我是借了……”

“借給誰了?名字,電話,借條呢?”謝炎彬步步緊逼,“姐,你今天必須說清楚。”

謝玉芳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

但這次,哭聲里沒有委屈,只有恐慌。

曹石頭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轉身,走進次臥。他開始收拾東西,動作粗暴。衣服塞進行李袋,玩具扔進紙箱。

“你干什么?”謝玉芳沖過去。

“回家。”曹石頭推開她。

“回什么家?縣里房子租出去了!”

“那就住橋洞!”曹石頭吼,“我曹石頭再沒出息,也不能讓人指著脊梁骨說我占小舅子便宜!更不能讓我老婆偷家里的錢買房,還瞞著我五年!”

他提起行李袋,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謝炎彬一眼:“炎彬,對不住。這些天的水電煤氣錢,我回頭算給你。”

然后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越來越遠。

謝玉芳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婆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

“謝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08

那一巴掌之后,謝玉芳不哭了。

她捂著臉,怔怔地看著婆婆,又看看謝炎彬,最后看向我。眼神空洞,像兩個窟窿。

婆婆打完就后悔了,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玉芳,媽不是……”

謝玉芳推開她,走進次臥,關上門。

沒有哭聲,沒有動靜。

像一具尸體躺在里面。

婆婆癱坐在沙發上,老淚縱橫:“造孽啊……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謝炎彬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媽,別哭了。”

“二十萬……那是你爸拿命換的錢啊……”婆婆捶著胸口,“她說是借給朋友急用,年底就還……這都兩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們姐弟倆,從小我就說,要互相幫襯,要一條心……”婆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現在好了,為了錢,臉都不要了……”

小寶爬到我腿邊,仰著頭看我:“舅媽,爸爸去哪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爸爸回家了。”

“媽媽呢?”

“媽媽在房間。”

“他們吵架了嗎?”

我沒回答。

孩子很敏感,他其實都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個人告訴他: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我說不出口。

謝炎彬把婆婆扶進主臥休息,關上門。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小寶。

電視還在放動畫片,五彩的光在墻上跳動。

我關掉電視。

“小寶,想聽故事嗎?”

他點點頭。

我把他抱到沙發上,翻開一本繪本。是《猜猜我有多愛你》,謝炎彬上個月買的,說以后講給孩子聽。

我念得很慢。

“小兔子說:我愛你,像這條小路伸到小河那么遠。大兔子說:我愛你,遠到跨過小河,再翻過山丘……”

小寶靠在我懷里,漸漸睡著了。

呼吸均勻,睫毛很長。

他還不知道,他的世界剛剛塌了一角。

念完故事,我抱著他走進次臥。謝玉芳躺在床上,面朝墻壁,一動不動。

我把小寶放在她身邊,蓋好被子。

轉身要走時,謝玉芳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你滿意了?”

我停下腳步。

“我們家散了,你滿意了?”她坐起來,眼睛腫得像桃子,“鄭雅琴,你厲害。幾句話,就把我們弄得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的是你爸。”我說,“他那二十萬,是斷了兩根手指換的。”

謝玉芳身體一顫。

“你知道我爸手指怎么斷的嗎?”她盯著我,“在工地上,機器故障,兩根手指攪碎了。他疼暈過去三次,醒來第一句話是:賠了多少錢?夠不夠給玉芳在縣里買套房?”

我沉默。

“是,我拿了那二十萬。”她笑了,笑得很凄涼,“我沒拿去縣里買房,我添了點,在市里買了套小的。為什么?因為我想讓我兒子受好教育,我想讓他離開那個破縣城!我有錯嗎?”

“你可以說實話。”

“實話?”她嗤笑,“說實話,他們會讓我買嗎?爸媽會說,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買什么房?石頭會說,有地方住就行,買什么學區房?我只能偷,只能騙!”

她下床,走到我面前。

“鄭雅琴,你沒窮過。你不知道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看著兒子因為縣城老師教得差,拼音都學不會,心里有多急。你不知道當媽的,為了孩子能豁出去什么。”

我看著她。

“我知道。”我說。

她愣住了。

“我知道窮是什么滋味。”我平靜地說,“我爸媽下崗那年,我上初中。家里一個月吃不起一次肉,我媽去菜市場撿菜葉子。我爸每天騎三輪車拉活,膝蓋摔破了都不敢去醫院,自己拿酒精擦。”

“那你還……”

“但我爸媽沒偷過錢。”我看著她的眼睛,“沒騙過親人。他們告訴我:人窮志不短。想要什么,自己掙。”

謝玉芳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想讓小寶受好教育,沒錯。”我繼續說,“但你用錯了方法。你偷爸的救命錢,騙弟弟的感情,占我們的便宜。你以為這是在為小寶鋪路,其實是在教他: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她后退一步,靠在墻上。

“現在小寶五歲,他還不懂。”我說,“等他十歲,十五歲,懂了今天發生的一切,他會怎么看你這個媽媽?”

謝玉芳順著墻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

這次是真哭。

沒有聲音,只有顫抖。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謝炎彬坐在黑暗中。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我打開燈。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都睡了?”他問。

他掐滅煙,走過來抱住我。抱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雅琴,對不起。”他的聲音悶在我肩頭,“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姐會這樣……”他哭了,溫熱的眼淚浸濕我的衣服,“我一直以為,我們姐弟感情很好……她怎么會……”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像安撫一個孩子。

“謝炎彬,”我說,“有些事,早點知道比晚點知道好。”

“可我覺得……天塌了。”

“天沒塌。”我說,“只是你以為的天,塌了。”

他抱得更緊。

許久,他松開我,擦了擦臉。

“曹石頭那邊……我給他打電話,他沒接。”

“讓他冷靜一下吧。”

“嗯。”他頓了頓,“那套房子……姐會怎么處理?”

“不知道。”我說,“但那是她的事。我們管不著。”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還是不敢相信……”

“去睡吧。”我說,“明天還要上班。”

他看著我:“你呢?”

“我坐一會兒。”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進了主臥。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次臥的門。

門縫底下,沒有光。

一片漆黑。

09

凌晨三點,我被敲門聲驚醒。

不是家門,是次臥的門。敲得很急,很重。

謝炎彬也醒了,坐起來:“什么聲音?”

我下床,打開臥室門。

客廳燈亮著。謝玉芳站在次臥門口,披頭散發,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她手里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炎彬,”她聲音嘶啞,“石頭……石頭出事了。”

謝炎彬沖出來:“怎么了?”

“他喝多了,在物流園那邊……跟人打架,被抓到派出所了。”

謝炎彬臉色變了:“哪個派出所?”

“就物流園那個……我剛接到電話。”謝玉芳哭起來,“怎么辦啊……他從來沒打過架……”

“我去看看。”謝炎彬抓起外套就要走。

“我也去。”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謝玉芳想跟著,謝炎彬攔住她:“你留在家里看小寶。我們去。”

“可是……”

“別可是了,你去了更亂。”

我們匆匆出門。電梯下降時,謝炎彬一直搓著臉,很焦慮。

“怎么會打架呢……姐夫脾氣那么好……”

“喝了酒,什么都可能發生。”我說。

派出所離得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紅綠燈寂寞地閃爍。

值班室里,曹石頭坐在長椅上,低著頭。額頭破了,血凝固成暗紅色。衣服被扯破了,露出黝黑的肩膀。

旁邊還坐著兩個年輕人,也掛了彩,罵罵咧咧。

警察正在做筆錄。

看到我們,曹石頭抬起頭,眼神渙散。

“炎彬……”他咧嘴想笑,但扯到了傷口,齜牙咧嘴。

謝炎彬走過去:“姐夫,怎么回事?”

“沒事……”曹石頭擺擺手,“喝多了,鬧著玩。”

警察抬起頭:“鬧著玩?都見血了還鬧著玩?”他看向我們,“家屬?”

“我是他小舅子。”謝炎彬說。

警察合上筆錄本:“對方先動的手,但你家人下手也不輕。兩邊都有錯。現在對方同意調解,你們怎么說?”

“調解,調解。”謝炎彬連忙說。

“那行,簽個字,交五百塊錢罰款,把人領走。”

謝炎彬去交錢,我坐在曹石頭旁邊。

他身上的酒氣很重,混合著汗味和血腥味。

“為什么打架?”我問。

曹石頭盯著地面,很久才開口:“他們說我……吃軟飯。住小舅子家,靠老婆偷錢買房。”

“我曹石頭……活了三十八年,沒被人這么說過。”他笑了,笑聲干澀,“我開貨車,跑長途,一趟七八個小時,不敢喝水,怕上廁所。腰疼得睡不著,吃止疼片硬扛。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干凈的。”

“我知道。”

“可他們說得對。”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是吃軟飯。我老婆偷錢買房,我住小舅子家白吃白喝……我不是男人。”

謝炎彬回來了,拿著收據。

“可以走了。”

我們扶起曹石頭,走出派出所。夜風吹來,他打了個寒顫。

上車后,曹石頭靠在后座,閉著眼睛。

“姐夫,送你回物流園宿舍?”謝炎彬問。

“不回了。”曹石頭睜開眼,“去火車站。我回縣里。”

謝炎彬看向我。

我點點頭。

車開到火車站。凌晨四點的車站廣場,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流浪漢躺在長椅上。

曹石頭下車,從后備箱拿出行李袋——他晚上從家里拎出來的那個。

“姐夫,”謝炎彬說,“等天亮了再走吧,現在沒車。”

“有。”曹石頭指了指時刻表,“五點十分,慢車,站站停。八個小時到縣里。”

他摸出煙,想點,手抖得厲害。我接過打火機,幫他點上。

他深吸一口,煙霧在晨霧中散開。

“炎彬,”他說,“那二十萬……我會還。我慢慢掙,慢慢還。可能得還幾年,但我一定還。”

謝炎彬眼圈紅了:“姐夫,不用……”

“要還。”曹石頭打斷他,“那是你爸的手指頭,我得還。”

他頓了頓,看向我:“雅琴,對不住。這些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是個明白人。”他笑了笑,比哭還難看,“比我明白,比玉芳明白。這個家,要不是你捅破,還不知道要爛到什么時候。”

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

“車來了。”曹石頭提起行李袋,“我走了。告訴玉芳……讓她把市里房子賣了,把錢還了。我們回縣里,好好過日子。”

他轉身走向進站口。

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謝炎彬想追,我拉住了他。

“讓他走吧。”我說。

火車緩緩駛出站臺。綠皮車廂,燈光昏暗。我們站在月臺上,看著車窗一格一格掠過。

有一扇窗里,曹石頭低著頭,一動不動。

直到火車消失在晨霧中。

回家的路上,天邊泛起魚肚白。

謝炎彬開得很慢。

“雅琴,”他忽然說,“如果……如果我早點發現,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也許。”我說,“但也許,會更糟。”

“為什么?”

“因為你不夠狠。”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你想當好人,想顧全所有人。但有些事,好人是解決不了的。需要惡人。”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惡人嗎?”

“在你姐眼里,我是。”我說,“但我不在乎。”

車停在小區門口。我們沒有立刻下車。

“接下來怎么辦?”他問。

“讓你姐自己選。”我說,“賣房還錢,或者繼續瞞著。但我們的家,她不能再住了。”

“她會恨你。”

他握住我的手:“對不起,讓你當了這個惡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

“謝炎彬,”我說,“夫妻之間,總得有一個人當惡人。以前是你姐當,現在換我當。但至少,我們倆得站在一邊。”

他點點頭,握得更緊。

天亮了。

新的一天。

10

謝玉芳是中午走的。

她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疊衣服,一樣一樣裝玩具。小寶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但眼睛時不時瞟向媽媽。

婆婆幫她收拾,全程沒說話。

收拾完,三個行李箱,兩個大編織袋。堆在玄關,像一座小山。

謝玉芳走到我面前。

“市里的房子,我已經聯系中介下架了。”她說,“等租約到期,我就賣。賣的錢,先還爸的二十萬。”

“剩下的,我會慢慢還你們這些天的開銷。”

“不用了。”

“要還。”她堅持,“我不欠你們的。”

我沒再爭。

她走到謝炎彬面前,想抱他,但謝炎彬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炎彬,姐對不起你。”她眼淚掉下來,“從小到大,都是你讓著我。這次……姐真的錯了。”

謝炎彬眼圈紅了,但沒說話。

“我走了。”她拉起小寶的手,“跟舅舅舅媽再見。”

小寶揮揮手:“舅舅再見,舅媽再見。”

聲音很小。

謝玉芳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然后拉開門,拖著行李走出去。婆婆跟在她后面。

電梯門關上。

家里突然空了。

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

謝炎彬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空蕩蕩的次臥。床鋪整齊,地板干凈,像從沒人住過。

只有墻上的口紅印,還留在那里。

他走過去,用手摸了摸。印子淡了,但還在。

“明天我買桶漆。”他說。

他開始打掃衛生。拖地,擦桌子,清理衛生間。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痕跡徹底抹掉。

我走進書房,打開那個紙袋。

音樂盒的碎片還在。

我一片一片拿出來,在書桌上拼。玻璃罩子拼不完整,但芭蕾舞者勉強能站住。用膠水粘好脖子,上發條。

發條卡住了,轉不動。

我試了幾次,放棄了。

把它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殘缺的,但還在。

晚上,我們叫了外賣。兩份套餐,兩雙筷子。

吃飯時,謝炎彬一直看手機。

“看什么?”我問。

“姐發微信,說到縣里了。”他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謝玉芳發了一張照片。縣里的老房子,客廳很小,家具陳舊。但窗明幾凈。

“安頓好了。”文字說。

謝炎彬回:“嗯,照顧好自己。”

沒再收到回復。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隨便選了個綜藝,吵吵鬧鬧的,但誰也沒認真看。

謝炎彬忽然說:“雅琴,我們也要個孩子吧。”

我轉頭看他。

“以前總覺得,條件還不夠好,再等等。”他握住我的手,“但現在覺得,有些事不能等。等來等去,可能什么都等不到。”

“當然,你要是還沒準備好,我們就再等等。”他連忙補充。

我靠在他肩上。

“不是沒準備好。”我說,“是怕。”

“怕什么?”

“怕變成謝玉芳那樣。”我輕聲說,“怕為了孩子,忘了自己是誰。”

他摟緊我。

“你不會。”他說,“你是鄭雅琴。你會教我們的孩子:想要什么,自己掙。”

我笑了。

電視里,嘉賓在玩游戲,笑成一團。

窗外,萬家燈火。

幾天后,我收到一條銀行短信。

房貸賬戶里,轉入一筆錢:五千元。

匯款人:曹石頭。

附言:第一個月。

我拿著手機,看了很久。

謝炎彬湊過來:“怎么了?”

我把短信給他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要退回去嗎?”

“不退。”我說,“收了,他才能安心。”

“可那是姐夫的血汗錢。”

“所以更要收。”我說,“尊嚴比錢重要。”

月底,又收到一筆。

三千元。

匯款人:謝玉芳。

附言:水電煤氣。

我還是收了。

第二個月,第三個月……匯款如期而至。有時多,有時少,但從不間斷。

謝炎彬給曹石頭打過電話,讓他別打了。曹石頭說:“你別管,這是我和玉芳的事。”

我們就沒再管。

墻上的口紅印,謝炎彬真的買了桶漆,自己刷了。刷得不太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至少,看不見了。

音樂盒一直放在書架上。有次大掃除,我想把它收起來,謝炎彬說:“放著吧,是個提醒。”

提醒什么?

他沒說,我也沒問。

生活回到正軌。上班,下班,做飯,看電視。周末去看電影,或者逛超市。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樣。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謝炎彬不再輕易答應親戚的請求。婆婆來住,他會提前說好時間。朋友借車,他會委婉拒絕。

他學會了說“不”。

而我,學會了不逼他。

秋天的時候,我們回了一趟縣里。謝玉芳和曹石頭請我們吃飯,在家做的。四菜一湯,樸素,但干凈。

小寶上幼兒園了,學了不少字,給我們念故事。

謝玉芳胖了些,臉色紅潤。曹石頭還是話少,但會給我們夾菜。

飯桌上,沒人提市里的房子,沒人提那二十萬。就像那些事,從未發生過。

但我們都記得。

臨走時,謝玉芳送我們到車站。她拉著我的手,塞給我一袋蘋果。

“自己種的,甜。”她說。

車開了,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

我打開袋子,蘋果很大,紅彤彤的。

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確實甜。

但核是苦的。

就像生活。

月末,房貸賬戶里又收到一筆匯款。

五千元。

匯款人:謝德元。

附言:爸給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手機,繼續審稿。

窗外,梧桐葉開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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