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15年印度重新“數人”并調查種姓，也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來源：第一財經

作為世界人口第一大國的印度，卻始終無法說清自己到底有多少人，好在這一尷尬的局面很快就將終結。

印度政府于4月1日啟動第16次全國人口普查。超過300萬名公務員將用一年時間入戶實地調查，記錄居民的個人信息、住房狀況、經濟收入等數據，普查結束后將公開部分統計結果。

印度在2023年4月超越中國，成為世界人口第一大國。據聯合國人口基金估算，印度目前約有14.6億人口。由于多年未進行人口普查，印度的人口多依靠推算和抽樣得出，并不十分精確。

印度金德爾全球大學教授黃迎虹向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人口普查將對印度政策制定與資源分配意義重大。同時他也強調，印度大量的人口并不等價于人口紅利，人口要真正轉化為發展動力，必須要有良好的教育、堅實的產業基礎，以及充分的社會尊重。

人們在位于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德里門前參觀游覽。新華社資料

人口普查

“你家的屋頂是什么材質的，混凝土還是茅草？”“你家有沒有廁所？”“你家平時主食吃什么？”……接下來幾個月，這些問題將是印度每家每戶都要回答的。

此次印度的人口普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房屋普查，主要記錄居民的住房狀況，上述問題便來自此階段設計的33個問題之中；第二階段則進行人口統計，收集居民的人口、就業、種姓、收入等社會參數。

整個普查工作預計將于明年3月結束。

此次人口普查將首次以數字化方式記錄。普查員將使用移動應用程序（APP）收集和上傳數據，這款APP即便沒有網絡連接也能運行、保存數據，以確保在農村和偏遠地區也能正常使用。在調查員入戶調查前，印度公民也可以選擇在線上進行自主申報。

印度老百姓面對的普查人員很可能并非統計系統的公務員。印度法律規定，教師需要在選舉和人口普查時給予協助。教師在進行人口調查時，首先調查列清自己的劃分片區內的所有居民住房，然后再挨家挨戶入戶調查。

印度上一次人口普查是在2011年。印度政府原計劃每十年進行一次人口普查，但原定于2021年的人口普查，因新冠疫情以及此后多次選舉而未能按時進行，遭遇了這項工作進行多年來的首次延期。印度人口普查始于1872年，自1881年起每十年進行一次，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人口統計活動之一。

此次人口普查的結果將對印度人口的結構有更清晰的了解。根據聯合國人口基金發布的《2025年世界人口狀況報告》，印度的總和生育率持續下跌，已跌至1.9，這意味著印度每名婦女平均生育1.9個孩子，低于維持人口世代更替所需的2.1。對比來看，1960年印度總和生育率接近6。

然而這一數據還不能反映印度人口問題的全貌，印度經濟也存在著南北差異——在較為富足的印度南方，總和生育率掉得更快。以瀕臨孟加拉灣的安得拉邦為例，其總和生育率僅為1.4，這一數據已經和北歐國家相似，伴隨出現的是人口萎縮和老齡化的現象。但在較不發達的北部，如比哈爾邦，總和生育率依然很高。

不過，印度依然是擁有全球最年輕人口的國家之一，其中超過半數人口年齡在30歲以下，年齡中值為28歲，印度老齡化的步伐預計相對較慢。按當前生育趨勢，印度人口至少會增長到2050年，此后緩慢下降，并在2100年穩定在14億人左右。

“潘多拉的盒子”

在印度，人口普查并不是簡單的統計學和經濟民生問題，而是敏感的政治問題。印度人口普查的數據，將深刻地影響到不同群體和地方的利益分配問題，而此次莫迪政府在人口普查時還加入了種姓的統計，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在全國范圍內進行種姓調查，是印度建國以來的首次。1881年至1931年英國殖民統治期間，種姓普查是印度人口普查的常規內容。1951年在獨立后的首次人口普查中，為避免社會分裂加劇，印度政府叫停種姓普查。1961年印度政府允許各邦對不同種姓進行調查，但不得進行全國性種姓普查。

此次印度種姓普查再次引發了一場長期存在的爭論：統計種姓究竟會提升弱勢群體的地位，還是會進一步加劇社會分裂。

因為目前印度將種姓制度與保留制度相掛鉤，新普查數據出臺后，將有可能對現有制度進行改革。

所謂保留制度，要追溯到建國之初。

1947年印度獨立后，在“賤民”出身的印度憲法之父安貝德卡爾的不懈努力和抗爭下，印度政府開始對“賤民”和邊遠部落實行保留制度，即在政府、國企、高校為相對弱勢族群保留一定工作和入學名額。這些族群在憲法中附表列名，因而被稱為“表列種姓”和“表列部落”。

此后，保留制度還擴展至其他弱勢種姓群體。

據印度媒體估計，在印度14億多人口中，超過三分之二的人處于弱勢種姓群體。此次統計結果公布后，很有可能會引發要求提高弱勢種姓配額的呼聲。印度目前的政策將保留制度配額上限設定為50%。

原本種姓保留制度只是在建國初期的過渡性安排，制度設計者預期在執行一段時間后便可退出歷史舞臺，不過在近80年后的今天，這一制度不斷擴展和加強，毫無退出的跡象。在具體執行層面，這種制度在某種意義上也造成了反向歧視，如有印度學生表示，她在參加某邦基層法官考試的時候，12個名額中8個都是為弱勢種姓保留的，在招考中更重視的是出身而非能力。

莫迪所領導的印度人民黨過去一直反對在人口普查中加入種姓統計，稱這將加深印度的社會分裂。如莫迪在2023年表示：“有人試圖在選舉中借種姓使國家分裂。于我而言，印度只有4個種姓：婦女、青年、農民和窮人?！?/p>

不過莫迪的態度在2025年發生了徹底改變。印度人民黨傳統上依賴高種姓與城市中產支持，但其核心選民基礎僅占印度人口的15%。在2024年大選中，該黨在比哈爾邦等關鍵選區因忽視低種姓訴求而遭遇“滑鐵盧”，在國會中失去簡單多數席位。比哈爾邦的2023年地方普查顯示，該邦弱勢種姓占比高達63%。分析人士認為這是莫迪政府在種姓普查上態度大轉彎的原因。

除了種姓問題外，人口普查數據還是印度議會選區劃分的重要基礎。印度議會分為聯邦院和人民院，其中人民院有545個議席。在這些席位中，543個席位按人口比例分布在各邦和聯邦直轄區，由選民投票選出；另外2個席位屬于英裔印度人，由總統任命。

根據法律規定，每次全國人口普查后需重新調整各邦在人民院的席位分配。這意味著人口多、生育率高的北部各邦將擁有更多席位，相對來說人口較少但相對富裕的南部各邦則處于不利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