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a:智族Life
周杰倫發布新專輯,自然是華語樂壇的“盛事”。其中不僅有種昔日千禧年樂壇的“華語天王”強勢歸來的意味,同時,它也是一種驗證這位天王是否真的江郎才盡的證明。事實上,這幾年來,周杰倫的新作似乎一次又一次引發爭議。要么是作詞——如果說“當我開始學會做蛋餅,才發現你不吃早餐”這種歌詞,還能用下里巴人來解釋,那么,“哥練的胸肌,如果你還想靠”就著實令人瞠目結舌了;要么是作曲編曲——旋律套路化、編曲缺乏變化和新意,《最偉大的作品》并不“偉大”,圣誕夜發布的《圣誕星》也沒有成為節日金曲。
至于這次新專輯《太陽之子》同名主打歌一發布,聽眾樂迷的第一反應幾乎是一致的——不盡如人意,且大多討論集中在周杰倫“80后”“90后”的歌迷群體。對年輕人來說,周杰倫的新作好不好,似乎已不再重要。
但周杰倫真的江郎才盡了嗎?僅僅憑借一種感覺,很難對周杰倫的新作做出相對公允的判斷:一方面,對歌曲的鑒賞需要結合它本身的形式特征來考量,比如旋律、和聲、配器等細節及組合關聯,僅僅聽著“悅耳”乃至“驚艷”的歌曲不一定就是好作品(比如土味DJ神曲);另一方面,判斷周杰倫歌曲的質量,需要結合其本人與所處的市場、社會等外部因素的關系來判斷。一首好歌的誕生既是創作者對當下所處環境的表達,也受到歷史的牽絆與引力。
因而,從這兩方面分別展開,更為細致地去探索周杰倫的新作,似乎更加有說服力:拋卻網絡上慣用的如“好與不好”的兩極對立,以及“從夯到拉”一般簡單粗暴的評級,究竟還能在周杰倫新作之中,發現什么更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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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形式特征入手更為細致地評價流行音樂,需要搭建一個較為客觀的評價框架。實際上,流行音樂在本質上屬于“調性音樂”。如果用十分通俗的話解釋調性音樂,可以用“結構”一詞來形容。一首調性音樂作品,需要從一開始的一個音或者幾個音作為“動機”,然后用適當的形式展開動機,在最后的時刻回到動機,以完成一個結構的構筑。
這就好比一個蘋果,你初看它覺得平平無奇。但是將它埋在土里,開始發芽、生長、成為樹苗、長成大樹。其中的每一個嫩芽、樹葉、枝干,在風雨里或飄蕩或沉靜肅立,在太陽下或閃耀或顯露輝光,這些與蘋果相差甚遠,但是又與那個蘋果有著無盡的有機關聯。最后它成熟結果,在你面前,你感到你以一種更高的維度,更深刻地理解了這枚蘋果。
在通常意義上,我們習慣于討論的“旋律動聽”“和弦套路”等,其實更貼近“蘋果”那一層。而需要關注的恰恰是大樹那一層:一首流行曲可以用俗套的節奏型、老掉牙的和弦套路和不怎么有記憶點的旋律作為基調,但關鍵在于,它如何用豐富多樣的方式來詮釋這個基調,以形成一個完整、獨特的結構。比如,被華晨宇批評過的《離人愁》與周杰倫的《擱淺》《最長的電影》《青花瓷》,都是“4536251”和弦,前者成為有爭議的土味之作,而后者則已經成為經典作品。
從“一棵樹”的層面體察,周杰倫的新專是否塑造了那個完整、獨立的結構,以至于讓自己的歌曲成為參天大樹呢?從以下幾個層面來看,或許是沒有的。在最直接的層面,周杰倫的新歌的樂曲行進缺乏變化,同時轉折又不連貫。
或許是因為年齡漸長和機能下降,周杰倫近年的作曲往往傾向于在一個五度(簡單理解為“do”到“suo”)范圍內拘束演唱。這就會導致同一個音出現的頻率提高很多。加上周杰倫并沒有用節奏的變化、音色的改變等技巧來處理這些重復音,反而還會讓一個音連續出現許多次,給人的整體感覺就變成了“車轱轆話來回說”。
《圣誕星》中的副歌便是典型,那句“裝飾完到最后才能夠獻上真心”甚至是在三度以內反復徘徊。圣誕節的歡慶氣氛沒有表達,反而只剩下乏味和無聊。《鄉間的路》《七月的極光》《I Do》等歌曲中也有著相似的傾向——它們似乎激情昂揚或者宣揚極致浪漫,但是在缺乏變化的行進中,這種意圖很難被有力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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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歌曲不同部分的銜接和轉折方面,新作的整體面貌顯得有些粗糙。可以這樣形容周杰倫的新專歌曲:它總是以五到六度的音作為一個單元,主歌部分在一個單元里反復徘徊,然后副歌部分選擇另一個單元反復徘徊。編曲上也是各顧各的。比如主打歌曲《太陽之子》,在一片重金屬的氛圍中,主歌部分幾乎每一句詞都是相似的旋律,除了夾雜著其中的rap外沒有什么變化。行進至副歌部分,歌曲突然改變節奏和氣息,沒有任何暗示和鋪墊,硬生生地開始快節奏演唱。
如果深一步探討,這實際上是一種音樂結構“不獨立”的表現。早年間周杰倫的歌曲會針對歌曲的主題、氛圍與情感,設置專門的音樂結構。也就是說,每一個“蘋果”,周杰倫都會考究地培育為專門的“大樹”。《龍卷風》中,“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一句實際極為用心:前九個字構成反復跌宕徘徊的三組三連音,仿佛龍卷風一開始在原地堆積。繼而“卷風”突然大跨度提升用弱混演唱,仿佛龍卷風從平地聚集之后突然形成迅猛的螺旋。形容“愛情”之迅猛的“龍卷風”意象,就在這些巧思中具象化體現了。
《七里香》為了營造一種鄉野純愛初戀的氛圍,更是在開頭就動用了十幾種配器,乃至于一聽到熟悉的旋律響起,我們便不自覺地回到青春年代。然而,這種音樂結構如今并沒有在周杰倫這張新專中聽出來,甚至搭建音樂結構的許多套路已經十分陳舊,且不合時宜了——比如《誰稀罕》的開頭,用哼唱副歌的方式引入氛圍,幾乎是上個世紀的專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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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結構不自主”的基礎上繼續向前一步,我們會發現,這種“不自主”也并非創作者無意的隨意拼湊,相反,他仿佛是有意為之的“向過去借結構”:有些網友吐槽周杰倫“新歌公式化”現象,《湘女無情》和曾經的《紅顏如霜》相差無二,《愛琴海》《西西里》和《最偉大的作品》開頭都是相同的煤氣灶般的鼓點。這些結論未必十分嚴肅專業,但指向的方向卻是相對正確的:周杰倫處理一首音樂中“蘋果”的方式,不是考慮自己想如何闡釋這個蘋果,而是在考慮自己過去如何處理相似的蘋果。
細心的網友也可能會聽出,這張專輯中隱藏了許多過去歌曲的“彩蛋”,比如《湘女無情》帶有《娘子》的要素出現,《那天下雨了》似乎在call back《晴天》。這些要素固然可以高情商地說帶給樂迷驚喜和聯動過去的感懷,但是,這其實更像是一種隱藏當下真實感受的姿態,選擇過去的主題與音樂結構進行重新包裝,挪用過去的套路與元素進行粗糙的拼貼,以至于新專成為一種獨特的“縫合怪”姿態。
到這里,我們似乎能夠再提取關鍵要點了:周杰倫的新歌確實可以評價為未盡人意,但這背后更為核心的是周杰倫“不敢表達”的心態。既如此,社會歷史層面的分析就需要入場了:這位昔日犀利的華語天王,為什么在今天不敢表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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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情感和想法,是在音樂創作之時很難脫離的幾個要素。
一方面,經驗往往代表那些“正確的語言”無法言明的東西,它超越了語言的界限,或者在社會中正確表達中越軌。因此,文藝作品才能夠承接這些私人的、無法被直接言明的感性要素,并讓它們以合適的形式表現出來,繼而尋求更多人的共鳴。
在周杰倫的過往作品中,人們常常能夠尋求那些真誠的、表現自己那時生活狀態與思想方式的作品。這些作品能夠讓我們窺見周杰倫彼時經歷的生活,他的所思所想,承載了他獨特的經驗,因而顯得格外動人。比如口口傳唱的《七里香》,表達青春戀愛的《晴天》,訴說高中弱勢地位的《三年二班》,要聽話的《聽媽媽的話》,以及那些失戀的作品《最長的電影》《我不配》《算什么男人》。這些經驗以及折射出的周杰倫的真實生活,在新專輯中其實已經很難看到。幾乎只有《女兒殿下》一首歌曲能夠一撇周杰倫的“活人感”:那種乏味無料的氣質,在這首歌里似乎一掃而空,有趣的和女兒對話入歌、活潑的編曲、不再像AI的Rap念白,幾乎可以算得上全專輯最生動的歌曲。
而另一方面,經驗又不僅指向個人,它往往是社會集體維度的凝聚。千禧年間,周杰倫引領華語音樂風格的轉變,與其說是承接了一次新的音樂風潮的開啟,倒不如說是潛在呼應了當時社會轉型的要求: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世界全球化趨勢增強,中國亟需展現自己的文化軟實力。作為年輕一代的周杰倫,似乎先天擁有與社會主流與前沿思潮的同頻,當他盡力抒發自己天馬行空的幻想與展現自己的經驗之時,也無意間將這份同頻共振傳遞了出去。
典型的案例便是,當周杰倫第一次將R&B這種又說又唱、充滿律動的曲風帶給大眾時,這首經典之作恰恰是踢翻“東亞病夫”的《雙截棍》。這種向世界急迫展示中國文化的心態,是周杰倫自己的,但也是屬于整個社會的。后面中國風R&B風靡全國的故事,人們也就不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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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個人與社會通過經驗而交集的關系里,我們不難發現,當周杰倫以一個年近50的身份審視自己時,他已經不再擁有屬于青年的經驗——他的青春屬于上一個時代。實際上,聽眾樂迷常常發現作為一個中年“老漢”,周杰倫所持有的價值觀,和當下青年人之間容易產生裂痕。比如周杰倫一口一個的“哥”,就容易在青年群體中被理解為一種“爹味”。當自己的經驗無法成為時代的代言,無法再先天討好年輕一代的流行音樂主力聽眾時,周杰倫似乎也慢慢收起自己的真情實感。
他開始反復演唱千禧年那種純情的戀愛故事,如同《等你下課》中的主角輟學做蛋餅,守候自己的暗戀對象,這種純愛故事幾乎只是千禧年時的特權,無法和當下的戀愛產生共鳴。當他在《那天下雨了》中復述這種校園“白月光”情結時,卻無意中透露出“是你變美還是我變帥”這種有著滿滿中年氣息的表達。當他在《誰稀罕》中重復“簡單愛”這樣的青春戀愛主題時,配樂立刻又露餡了:誰會用這么隆重的配器,形容一段簡簡單單的青春戀愛?
周杰倫似乎仍然想討好這一代年輕人,并以年輕群體為主,輻射至更廣泛的聽眾。成功討好,似乎是他仍然作為華語天王的象征,是他依舊占領和稱霸市場的印記,也是他證明自己未嘗老去的證明。但是,當他的經驗畢竟不屬于這個時代時,當他借用過去的結構來回應年輕人時,他注定離當下的年輕群體越來越遠。
《太陽之子》這張專輯,似乎更像是周杰倫投入過去,在一堆屬于上個時代音樂的廢墟中拼拼湊湊,試圖找到自己依舊占據著與時代同頻的一次盛大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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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太陽之子》展現的并不只是周杰倫一人的處境,反而是上一代音樂從業者“無法安置自身”的集體處境。
隨著這幾年“千禧年樂壇”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陶喆、王心凌等“老一輩”藝人翻紅,這些藝人似乎只能憑借老歌“吃老本”,但無法用新的作品回饋給聽眾。市場邏輯的變化,商業創作的轉型,思想傾向的改變,都是導致“創作變難”的重要因素。從吃老本的舒適圈中嘗試突圍,試圖再次討好年輕人,顯得更加尤其困難。
但實際上,從去年兩張較為成功的專輯來看,“不討好”的心態,反而是上一代音樂人更加“討好”年輕人的方式。這兩張專輯是陶喆的《Stupid Pop Song》和張震岳的《跟著感覺走》。有趣的是,這兩張專輯“不討好”的方式呈現兩種極端。陶喆的思路是努力證明自己的想法和當下“不掉隊”,而張震岳則是用一種無所謂的“反正我老了”的心態,試圖收編年輕一代的文化邏輯。
陶喆專輯的音樂性大多從編曲這一維度體現,比如《半晴天》以特雷門琴引入的獨特方式,以及歌曲開頭貌似是俗套芭樂音樂,但后面經過小調與大調的轉換,彰顯出一種耳目一新的聽感。慣用的《千言萬語》則收獲了幾乎是最高的好評,讓人直呼編曲細膩程度與創新程度回到了“倒退20年的陶喆”。在音樂性上,在極致考究的編曲下,我們確實能夠看到可圈可點之處。盡管專輯口碑參差不齊,但沒有人可以否認陶喆思考與分享音樂的心是真誠的——陶喆愿意正視自己與年輕人的距離,并且通過專輯的不斷打磨,試圖在他所在的年齡,努力縮減這份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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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陶喆不同,張震岳幾乎在專輯中明牌道出“我老了”。他用一種中年的心態,想要自己“收編”年輕一代所做的事情:在《好糟糕的排隊》里,他抱怨人際關系太裝,笑點太爛,不如買瓶酒回家慢慢喝;在《梅雨季》里,他改編了當年為潘瑋柏所創作的版本,將雨季時對舊戀人的懷念,變成了年老對青年沖動的感懷與逝去的追憶;在《跟著感覺走》中,他又化身年輕人的人生導師,說自己也不喜歡成人世界那一套規則,讓大家活得輕松點。配合著張震岳一貫的慵懶嗓音,整張專輯似乎在描繪:我老了,我就是老了,能怎么樣?我要唱出現在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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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么說,兩種思路的內里是一樣的:他們都愿意將自己當下的人生狀態和秉持的價值觀,他們在這個時代所具有的,獨屬于他們的經驗與情感,向世人展現出來。實際上,在當下娛樂市場對“活人感”的期待與社會焦慮心態彌漫之下,年輕一代的聽眾與其聆聽諸多“努力唱自己”的歌曲,反而更容易接受歌曲中透露出的“不同的經驗”。就像一個十幾年前的舊友,現在還愿意找你來聊聊天,分享人生經驗,大概也是一件樂事。
當你努力唱出你自己,市場自然接受你。在諸多評價新專好壞的輿論之外,這或許是周杰倫的《太陽之子》,帶給華語流行樂更具價值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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