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耿介耳
研討《復旦求學日記》與《清氣:宋遂良文學文獻研究》,我認為不只是在討論兩本書,而是在叩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當文學形態劇烈變異的今天,我們如何理解文學,又如何研究文學?
我想從四個層面,談一點門外感受。
第一,文學的變異,發展與衰減并行。
我們今天面對的文學,早已不是唐詩宋詞、明清小說那條單線更替的邏輯。文學從紙本走向全媒介,從精英書寫走向全民書寫,從“教化”走向“情緒價值”。小說不再是唯一的塔尖,非虛構快速崛起,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日益模糊。甚至,AI正在成為寫作甚至創作的協作者。這或許是當下進行中的一個基本狀態。
這不是文學的衰落,而是文學在尋求時代新語境下的蛻變。王國維所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是鐵律。文學意義向來也是變動不居的。我們日常總在關注文學的發展,極少提文學的衰減,事實上,發展與衰減是并生的。一種文體的衰變,可能是另一種文體的生發。文學,排斥固化,渴望生機,也在從“被定義的對象”變成“不斷生成中的實踐”。
第二,非虛構的勃興與文獻的凸顯,指向一個不變的追問:如何逼近“真實”。
非虛構文學的興起,是文學對現實介入的回歸,是讀者所渴望的可感的、具身的真實。而文學文獻——手稿、書信、日記、檔案——則以物質性守護著另一種真實。它們是文學誕生的“底稿”,是歷史切身的溫度。
宋老師的《復旦求學日記》,恰恰站在二者的交匯點上。它是最私密的非虛構寫作,沒有預設讀者,卻最真實地記錄了一個年輕學人的思想掙扎與精神成長。它同時是珍貴的文學文獻——那些被書寫下來的日夜,讓后來者得以看見:一個穿越了二十世紀風雨的人,是如何一步步成為他自己的。
第三,文獻研究的意義,在于讓文學研究從“文本”回到“人”。
臧杰的《清風:宋遂良文學文獻研究》給當代文學文獻的整理與研究,真實地樹立了一個標桿。
數字化技術的便利,讓我們習慣于數據庫檢索,當實體實境的尋覓欲,田野調查的耐心都在退化,那些散落于民間記憶與私人檔案中的文獻,反而成為最真實最有溫度的記憶。研究宋老師的日記與文獻,我們看到的不是抽象的作品,而是在歷史中思考、感受、成長的具體的生命。
臧杰的表達方式再一次昭示,文獻研究正在從“輔助手段”上升為“主干方法”。
第四,更進一步:文獻本身,正在成為新的文學樣態。
這可能是今天我想表達的最核心的一個判斷。在新媒體視野下,文獻正在經歷一場身份轉換:它不再僅僅只是研究者獨占的“原料”,而正在成為可供公眾閱讀、欣賞、共鳴的獨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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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手稿的影像,日記的細節片段,文獻還原的現場感,一經傳達給讀者,讀者便不再是“查閱”文獻,而是“閱讀”文獻。一篇作家書信的節選,在學術期刊上是“資料輯佚”,在社交平臺上則被當作散文來讀——它有敘事、有情感、有人物、有節奏。
文獻之所以能完成這種轉化,是因為它天然具備三種當代文學正在回潮的審美特質:
物質性——文獻保持著原始的物質感,那些涂改的痕跡、褪色的墨跡,都在當下煥發新的生命活力,成為可被后來人讀取的審美元素;
時間性——日記或書信,具備天然的時間線索,讓生命的成長本身成為敘事;
私密性——文獻往往不為發表而寫,這種“不設防的真實”,恰恰是非虛構寫作難以完全抵達的境界。
文獻在當代媒介環境下的價值,以保存與呈現“人的痕跡”為核心,它的接受方式介于“研究”與“閱讀”之間,讀者既在獲取信息,也在感受生命。
在這個意義上,宋老師的《復旦求學日記》,便不僅是一份研究資料,不僅是一部非虛構作品,它本身就是一種新形態的文學——一個人穿越時間留下的痕跡,被后人以新的媒介、新的視野重新打開,成為可以被閱讀、被感受、被共鳴的獨立文本。
今天討論文學的變異、非虛構的崛起、文獻的價值,歸根結底是在追問同一個問題:當技術加速、記憶易碎,文學如何繼續成為人安頓自身的方式?宋遂良先生用他的生命,用他的日記,用他的文獻,給出了一個答案:文學最終的依托,不是形式的新舊,不是體裁的興衰,而是人是否還愿意真誠地面對自己、面對他人、面對歷史。
這兩部新書的價值,正在于它們以文獻的堅實守護了這種真誠,以非虛構的坦蕩呈現了這種成長,更以新的存在形態,為我們打開了文學未來的另一種可能。
(此文為作者在2026年3月27日“宋遂良文獻與研究‘新集兩種’研討會”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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