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底,一本看似荒誕的“SHIT期刊”在學術圈快速流傳,它用旱廁、化糞池等包裝學術出版流程,卻意外吸引數千投稿、服務器直接被擠崩。而且,在它前后有一批“學術底刊”涌現,它們雖然只是一些自媒體賬號或網站,但名字卻對標各大學科的學術頂刊。這一現象的背后,是備受頂刊壓力、學術焦慮困擾的學子們用“整活”的形式,來解構學術出版面臨的問題,消解沉重的焦慮,并與失敗握手言和的娛樂行為。
撰文 | 陳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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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
2026年2月底,一個域名為shitjournal.org的網站開始在中國學術圈和社交媒體上快速傳播。
第一眼看上去,這就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學術期刊官網:黑白配色的Logo,簡潔的導航欄,標準的論文列表,投稿入口,編委會介紹。如果不仔細看刊名,你可能以為自己打開了某個新創辦的國際期刊。
但刊名恰恰是重點。
它叫S.H.I.T,全稱Sciences, Humanities, Information & Technology(科學、人文、信息與技術)。另一個版本的全稱更為直白:Studies in High Inner Trash(高階內在糟粕研究)。座右銘印在首頁正中:“Truth Fades, S.H.I.T Lasts.”,翻譯過來就是“真理會過時,構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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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截圖 | 圖源:S.H.I.T.官網
構石是什么?一個精心設計的諧音梗。其官網解釋是,每篇通過審核后正式發表的論文,即為學術的結晶,稱之為構石。但你用某些方言把這兩個字念快一些,就會得到另一個意思。
在這本期刊的體系里,投稿人叫排便者,審稿人叫嗅探獸。論文提交后先進入旱廁,也就是社區盲審評分區;評分較高的被推入化糞池,接受更深入的社區辯論;最終通過的才能結晶為構石,正式發表。至于沒通過的,則沉入沉淀區。
核心數據也自成體系:影響因子-99.99,粘稠度99.8 Pa·s,拒稿率99.9%。
一本正經到了滑稽的程度。但滑稽的背后,藏著一些不那么輕松的東西。
創辦者:一個發過Nature子刊的在讀博士
今年3月初,SHIT的核心發起人“蝸牛學長”在一次B站連線中接受了采訪。他的自我介紹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蝸牛學長本科在國內就讀,保研后因與導師不合退學,此后前往英國重新讀碩、讀博,方向是AI for Science,用AI方法處理醫學和生物學問題。在采訪中,主持人問起他的發表情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發過幾篇”。追問之下才透露,其中包括Nature子刊。
一個有正經學術產出、研究方向前沿的在讀博三學生,為什么要花精力做這本 SHIT 期刊?
“其實我們這個更像一個社會實驗,”蝸牛學長在采訪中說,“想回答一個問題:把編輯部的這些功能給到廣大的網友,稿件的質量和內容是會變得更好,還是會變得更糟?”
他用雙向奔赴來描述這件事。“我知道大家有什么需求,因為我也有同樣的需求,我也經常被拒稿。一個很好的理念,加上他們愿意參與進來,構建了一個很好的社區。”
截至采訪時,SHIT 已收到數千篇投稿,投稿系統因服務器過載而被迫關閉。蝸牛學長說他們正在遷移到更高并發的服務器上,同時進行合規審核和評分機制的優化。他給這本期刊的定位是“與學術界平行的存在”“大家的樹洞”。
他的原話是:“我愿意把它稱之為學術界的耶路撒冷。”
這位創辦者身上體現出了一種典型的張力:他自己在正統學術體系中表現不差,但這并不妨礙他對這個體系的某些運行方式保持清醒的距離感。他做SHIT,恰恰因為他看到了正經渠道之外的大量需求:不被主流期刊接受的想法、被拒了又拒的稿件、被學術評價體系擠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人。
他們到底在寫些什么?
SHIT上發表的論文是什么樣的?我們翻了兩篇代表性的稿件。
第一篇的標題就足以讓人停住:《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
作者署名“酆都大帝·哈耶克”,單位為“判官司,地府經濟研究院”。乍看完全是一篇惡搞之作。但讀下去,它的論述架構是完整的。
論文將地府視為一個封閉經濟體,運用貨幣數量論(MV=PT)構建了一套冥界跨期消費模型。核心變量之一是λ,即補償性情感系數,用來量化父母因對高壓教育環境下自殺的子女生前關愛不足而在祭祀時過度焚燒冥幣的行為。λ值越高,冥幣供給量M暴漲,地府物價水平P飆升,最終導致惡性通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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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截圖 | 圖源:S.H.I.T.官網
荒誕嗎?當然荒誕。但論文的附錄里附了一組真實數據:中國14-18歲青少年的抑郁風險檢出率為14.8%,學業壓力和家庭沖突在青少年自殺案例中誘因占比超過70%。補償性祭祀背后的邏輯是:一些父母在子女因高壓教育而出事后,試圖用燒更多的紙錢來彌補生前的情感缺位。
論文的結論一句話概括就是:解決地府通脹不需要貨幣政策,需要的是活著的人給活著的人多一點溫暖。致謝部分的最后一句話是:“你已經夠努力了。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參考文獻欄寫著:“本文不必參考任何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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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截圖 | 圖源:S.H.I.T.官網
第二篇論文的風格完全不同。《中國青年虛無主義體驗的形成機制與生命意義重建路徑研究》,英文標題為“The truth of the shit”,作者單位署名“the university of ED”,DOI一欄老老實實寫著“沒有doi”。
但這篇論文的內容出人意料地嚴肅。它引用了維特根斯坦的語言哲學、弗蘭克爾的意義治療學、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和韋伯的社會理論,從封閉成長環境中被灌輸的價值框架出發,分析了當這套框架遭遇現實沖擊后,年輕人為何容易滑入虛無。
論文提出了一個四階段重建模型,從價值體系崩塌、到探索期、整合期、最終走向自主性意義建構。在作者看來,虛無主義更接近一個過渡狀態,是舊意義體系失效后、新的個體化意義尚未生成的中間地帶。
這篇論文通篇讀下來,除了發表在一本叫 SHIT 的期刊上、致謝里說靈感來自“一頓超辣的四川菜之后的爆發”之外,它和一篇正經的心理學/哲學跨學科論文似乎沒有太大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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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截圖 | 圖源:S.H.I.T.官網
這兩篇論文放在一起,恰好構成了 SHIT 期刊的某種光譜:一端是用經濟學公式包裹的黑色幽默和社會批評,另一端是披著荒誕外衣的嚴肅思考。它們共同呈現的是一種態度,用學術的方法談論那些“不入流”的問題,又或者用不入流的方式觸碰一些真實的痛點。
SHIT并不孤單
SHIT 并非憑空出現。
在它之前,中文互聯網上已經涌現了一批類似的“反學術期刊”。2026年春節前夕,最早出圈的是 Rubbish,由北京某高校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的在讀研究生創辦。據揚子晚報報道,創辦者小黎的初衷很樸素:“讓那些不被'認可'的學術成果也能有個家,讓那些科研生活壓力巨大的人看到這些也能會心一笑。”短短半個月內,學術底刊的數量就膨脹到了240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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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頁截圖 | 圖源:Rubbish
這些底刊雖然只是一些自媒體賬號或網站,但對標的是學術頂刊的一切形制:Notrue對位 Nature,Call 對位Cell ,Silence 對位Science。有人建了Web of Nothing,一個對位Web of Science的底刊索引平臺,收錄所有底刊并分配NOI編號,對應的是DOI。
而且,底刊之間甚至出現了競爭,比誰的論文更有趣、更有洞察力。一個以反內卷為出發點的圈子,開始微妙地卷了起來。有網友被底刊Rubbish退稿,理由是“學術過端”,論文寫得太好了,不符合底刊標準。
SHIT 在這個生態中的特殊之處在于,它同時在試圖構建一套完整的替代性評審機制。它的官網上有一份征稿啟事,標題是《S.H.I.T 治理公約1.0:學術去中心化方案征稿》,向社區成員征集四個模塊的設計方案:貢獻度量化模型、稿件自動晉升算法、學術不端降解系統,以及低算力環境下的可持續運行方案。征稿啟事特別注明:不接受以AI為核心的治理方案,尋求的是人類社區自治邏輯。
這越來越脫離惡搞,更像是一場有設計意圖的社會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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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公約 | 圖源:S.H.I.T.官網
玩笑背后的真實壓力
底刊為什么能在短時間內引發如此大的共鳴?
如果你去看底刊圈子里的評論區,在段子和搞笑之下,高頻出現的關鍵詞是:拒稿、延畢、非升即走、論文數量、版面費。
這些詞指向的是一組結構性的問題。
學術出版的“發表或出局”(Publish or Perish)壓力在全球范圍內持續加劇。QS的一份報告指出,青年研究者被迫追求論文數量而非質量,導致低質量研究增加。2023年,全球超過1萬篇論文被撤稿,近一半涉及數據真實性問題。
在中國,這一壓力還有另一種來源。自2014年前后引入的“非升即走”制度,要求青年教師在規定年限內達到科研產出指標,否則不予續聘。據《經濟日報》報道,部分高校的淘汰率超過90%。頂刊論文已經從學術追求的自然產出,變成了職業生存的硬性底線。
與此同時,版面費的問題也在加劇。2026年3月1日,中國科學院宣布停止使用學術經費和中央財政撥款支付約30種國際高收費開放獲取期刊的論文發表費用。此前,Nature Communications 等期刊的文章處理費已突破5000美元。全球青年科學院2018年的一份報告曾直接指出,高昂的文章處理費對發展中國家和早期職業學者構成了系統性障礙。國際科學理事會也在一份重磅討論文件中,呼吁對“傲慢且低效的出版體系”進行根本性改革,并支持預印本和出版后同行評審等開放科學模式。
審稿制度同樣面臨質疑。PLOS ONE 上一項被廣泛引用的實證研究表明,青年學者普遍缺乏同行評審培訓,在評審過程中面臨系統性盲區,難以獲得公正的評價。一項對1900年至2013年間四萬余名研究人員的分析顯示,按比例計算(除以合作者人數),如今早期職業科學家作為第一作者發表的論文數量反而比1950年代的同行少了約一篇。
換句話說,年輕學者面對的是一個結構性地對新人不利的出版體系,這遠比“內卷”二字所能概括的更為深重。
在這種背景下,底刊的爆發就不只是一場互聯網整活。正如 Rubbish 創辦者小黎所說:“大家長期被'必須完美'壓著,科研中的失敗和焦慮都不敢說,底刊給了一個安全出口:用自嘲卸下壓力,用共鳴治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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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Pixabay,作者Gerd Altmann
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信號
回到 SHIT 本身。
它能改變學術出版的現狀嗎?大概率不能。去中心化治理有去中心化的老問題:誰來仲裁仲裁者?社區共識如何防止劣幣驅逐良幣?低門檻是否必然導致低質量?這些底刊上確實也有不少AI一鍵生成痕跡過重的論文。
但 SHIT 呈現出的某些東西值得注意。
它的兩篇代表性論文,一篇用經濟學模型討論東亞家庭的情感欠債,一篇用哲學框架分析青年虛無主義的形成與重建,都遠超純粹搞笑的范疇。它們是年輕人借著“這反正是SHIT”的安全框架,去碰觸一些他們在正統學術語境中不太方便、不太敢、或者不太有渠道去碰的話題。
地府經濟學論文結尾的那句“你已經夠努力了”,很難說只是在跟虛構的亡者對話。
蝸牛學長在采訪中提到一個細節:有高中生看了 SHIT 上的論文后給他發私信說,雖然自己沒做過科研,但看了這些看起來荒謬卻又有科學性的文章之后,未來想進學術圈。
一本叫 SHIT 的期刊讓人對科學產生興趣,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對“什么是科學精神”這個問題最好的注腳之一。
搞笑諾貝爾獎的歷史告訴我們,研究的起點是否嚴肅和它最終是否有價值是兩件不同的事情。安德烈·海姆2000年因讓青蛙磁懸浮獲得搞笑諾貝爾物理學獎;10年后,他因在二維石墨烯材料的開創性實驗,獲得了真正的諾貝爾物理學獎。
SHIT 上的論文會不會有一天被正經期刊引用?沒人知道。但在學術出版日益由少數大型商業出版商主導、資源和聲譽向高影響力期刊集中的趨勢下,這群年輕人在體制的縫隙里搭了一個不那么正經的平臺。上面有黑色幽默,有哲學思考,有對社會情緒的真誠回應,也有對學術去中心化的認真探索。
它至少是一個信號:當正經的渠道太窄、太貴、太慢的時候,表達欲不會消失,它只會找到別的出口。
哪怕那個出口,叫旱廁。
信源說明
1. 蝸牛學長受訪內容來源于B站連線,2026年3月8日
2. 《Rubbish》創辦者小黎的采訪內容引自揚子晚報/紫牛新聞,2026年2月28日
3. 青年學者學術困境的學術文獻來源于全球青年科學院(GYA)報告、《PLOS ONE》研究、國際科學理事會(ISC)討論文件等
[1] S.H.I.T. Journal 官網:https://shitjournal.org
[2] 蝸牛學長受訪視頻(B站):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hP8zEEQC
[3]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碩博科研人一周“手搓”了160多家“學術底刊”,對話首位發起者:我們接納所有不完美(2026年2月28日)
[4] Global Young Academy. (2018). Publishing models, assessment, and open science. https://doi.org/10.29024/sar.15
[5] Rijs, C. & Fenter, F. (2020). Early career researchers and peer review. PLOS ONE.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224160
[6] International Science Council. (2023). The Imperative of Reforming Scientific Publishing. https://doi.org/10.54900/77seh-89t57
[7] Knowledge Exchange. (2023). Alternative publishing platforms scoping stud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8337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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