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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小軍在魚群中拍攝珊瑚種類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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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在碼頭集結整裝待發。
時小軍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個看不見的針孔。
2023年被長棘海星扎那一下,毒素讓他痛了一星期。傷口早就愈合,但每次潛水穿戴手套,他都會摸到那個位置——它還在那里。
在南海海底,被海星啃食過的珊瑚,也會留下這般印記。先是失去螅肉組織,露出骨骼,然后被其他生物覆蓋,或就此死去。
作為自然資源部南海生態中心高級工程師,時小軍剛剛入選全國“最美自然守護者”。但在水下,沒人認得出他。潛水服、面鏡、呼吸器遮住所有特征,照片拍出來,“都不清楚是誰”。
這像一種隱喻。近二十年來,他把自己活成了南海的一部分——看得見,又看不清;不可或缺,又面目模糊。
長江邊來的“旱鴨子”
在守護珊瑚之前,他甚至不會游泳。一個怕水的人,后來成了南海生態的守護者。
在認識海洋之前,時小軍認識的是長江。
江西九江,家住長江邊。小時候他在岸邊,看江水滾滾東流,“特別寬,但能看得到對岸”。1980年代,江水還能直飲,他捧起一把就灌下去,腦中蹦出個問題:長江往哪流?盡頭是什么?
二十多歲時,他在廣東第一次看見真正的海。海水清澈寬闊,和渾黃的長江是兩個世界。那一刻他解答了兒時的疑問:長江的盡頭,就在這里。
2005年,時小軍報考中國科學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第一志愿環境科學專業招滿了,他以為要與科研夢想失之交臂。一個電話打過來,那頭是余克服教授,向他描繪了一個從未想象過的水下世界,“珊瑚礁研究很艱苦,需要能吃苦的人。”
時小軍知道海,但沒人告訴過他海底有“熱帶雨林”。他從網上搜出那些五彩斑斕的圖片,給出了答案:“我能吃苦。”
多年后,當他第一次潛入南海,看見海底層層疊疊、形態各異的珊瑚礁——以不足全球海洋1%的面積,支撐了25%的海洋生物——才意識到那個電話的意義:世上最美麗的資源,最值得守護的東西。
而在守護珊瑚之前,時小軍甚至不會游泳。一個怕水的人,后來成了南海生態的守護者。
如今長江水早已不能直飲。時小軍偶爾回老家,還會想起幼時捧水喝的那個瞬間。“大自然變化很大,”他說,“生態環境的保護,真的很重要。”
鉆心疼的一扎
“雖然痛,卻讓我真實感受到海星的生命力。”這是守護者的困境:你保護的和你殺死的,都是生命。
時小軍是在泳池學的潛水。教練說他是“學得慢的學生”——別人一周能領證,他花了一個月。不是因為笨,是因為怕。每次穿好裝備,他都要坐在池邊等十幾分鐘,等心跳慢下來、等別人都下去了,才敢下水。
2015年,他第一次隨隊去南海調查。下潛到十多米深,耳壓越來越強,光線越來越暗,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尤其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會更恐懼。”
但珊瑚在等他。第一次真正看見珊瑚礁,是在水下10米左右。五顏六色,層層疊疊,魚群游過身邊。他顧不上欣賞——要調整呼吸、浮力和裝備——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大約十幾次之后,他才真正放松下來。“自由游動后,仿佛自己是一條魚,融入了海洋中。”有的魚會主動靠近,安靜地打量他。內向的時小軍喜歡這種安靜。
2023年在水下調查時,時小軍發現了一個洞穴。往里看,有一只巨大的長棘海星——直徑將近半米,十分少見。長棘海星是珊瑚的天敵,一只成年海星,一年能吃掉十幾平方米珊瑚。
他拿了支50厘米長的夾子,想把海星夾出來。但它藏得深,只夠著腕部。當他把手再往里探,還差一點距離,海星的腕突然主動扎了過來。隔著潛水手套,扎進右手食指。一陣鉆心的疼。他立刻摘掉手套,指頭有個血洞在冒血。長棘海星的刺有毒,他把血擠出,返回小船上,找了更長的夾子,再次潛下去,忍著痛,把那只海星完整夾了出來。
“海星能夠斷腕重生,每一塊都可能長成完整的海星。”他說。所以必須完整。那只海星后來成了研究樣本。而他右手食指,痛了一星期才好。“它主動扎我那一下,表明有強烈的反抗意識。”時小軍說,“雖然痛,卻讓我真實感受到它的生命力。”他頓了頓,“海星對珊瑚有害,很多人見到就想殺死。但它也是生命。”這是守護者的困境:你保護的和你殺死的,都是生命。
為珊瑚著書立說
歷時5年,一本厚重的圖鑒終于問世,收錄170多種造礁石珊瑚,這是國內首個南沙珊瑚種類的專業圖鑒。
2020年9月,北部灣。那一年水溫很高。時小軍和團隊下水時,看見的是一片白茫茫,“像森森白骨”。
那是珊瑚白化——高溫導致珊瑚體內的共生藻類排出,失去絢麗的顏色。若水溫不能盡快恢復正常,珊瑚就會真正死亡。更可怕的是長棘海星暴發。最嚴重的地方,“密密麻麻,都無法下腳”。“魔鬼海星”這個外號很貼切,對珊瑚來說,這就是世界末日。
時小軍和團隊緊急行動。一周內完成116個站位的水下核查,利用水下在線監測系統,第一次完整記錄下珊瑚從白化到恢復的全過程。那些夜里,時小軍睡不安穩。腦海里一想到珊瑚白化的場景,他就輾轉難眠。好在他們研究發現,近岸珊瑚有較好的高溫適應性。大部分沒有死,在水溫恢復正常后逐漸恢復生機。這一成果發表在業內權威刊物上。但這沒讓他放松。長棘海星的暴發周期越來越短。“珊瑚被吃掉后需要十多年才能恢復,如果海星暴發很快又來,那真是嚴重的生態災害。”他意識到必須改變。改變的第一步,“我們的珊瑚,自己必須最清楚。”這個信念源于一個窘境——國內缺乏系統權威的珊瑚圖鑒資料。科研工作常受制于人,更談不上自主研究。
時小軍帶領團隊,勢為珊瑚著書立說。最大的困難,是拍到稀有物種。為此,他們得在水下長時間潛伏搜尋,在同一個礁盤反復下潛。“每年只有有限的時間適合在南邊作業,這就需要多年積累。”
歷時5年,一本厚重的圖鑒終于問世,收錄170多種造礁石珊瑚。這是國內首個南沙珊瑚種類的專業圖鑒,就像一部為南沙珊瑚礁編寫的“中國字典”。解決了“是什么”,時小軍會同團隊成員,又建立了國內首個珊瑚礁生態數據庫和全國珊瑚礁監測監管系統,整合“空-天-海”多源信息,最終繪制出全國首張高精度珊瑚礁生態系統“一張圖”。中國管轄海域內珊瑚礁資源分布,從此清晰可見。
作為首席科學家,時小軍已9次帶隊深入南海腹地,完成超5000條斷面潛水調查,采集分析2萬多份生物及環境樣品。這些一手數據,填補了南海諸多區域珊瑚礁調查研究的空白。
與海星暴發賽跑
他帶領團隊研發出長棘海星快速檢測試劑盒,只需采集海水測試分析,3小時內就能知道水下有沒有它們的蹤跡。
時小軍有一個固定的水下坐標。
那里有一大片鹿角珊瑚,層層疊疊,很多直徑長達一米多。“很難得見到。”他每次出海都去那里看。但前幾年,受氣候變化和長棘海星影響,那片珊瑚死了很多。“好在它們恢復得快。”在無人為干預之下,又長了很多新生的。
他選擇此處,是因為“代表最好的狀況”。在線監測設備一直在那記錄完整的生態衰落,然后重生。這是珊瑚的韌性,也是時小軍的韌性。
“如果說不想看的,就是長棘海星暴發的影像。每次看,都會觸目驚心。”他說的“擔憂”,是生態的擔憂、時代的擔憂。“災害治理,預警是關鍵,但現有技術手段很難實現有效預警。”
思路轉變催生技術創新。他帶領團隊基于環境DNA和基因編輯特異性檢測技術,研發出長棘海星快速檢測試劑盒。只需采集海水進行測試分析,3小時內就能知道水下有沒有它們的蹤跡。“就像偵探破案一樣定位長棘海星,再也不用完全依賴人工潛水逐一排查。”
預警之后呢?“處理掉。”注射藥劑,或直接捕獲,接下來還會用水下機器人。
一套“預警-核查-精準處置”的科學防控體系就此建立,為全球珊瑚礁敵害生物早期監測預警貢獻了“中國智慧”。
近些年,時小軍才真正理解當初導師強調的“細心、耐心、嚴謹”。當時他體會不深,想的是盡快學成畢業。現在他懂了,“無論科研還是調查,都是長期的過程,堅持才能解決問題。”
那一船人的命
他們在風雨中狼狽摸索,所幸遇到一艘漁船,聯系上了母船。這次經歷后團隊采購了帶有北斗定位的救援手表,“關鍵時刻就是救命工具。”
2025年,一個航次的最后一天。天氣晴朗,大家歸心似箭。他們按計劃下水作業,一小時后,海底光線驟然消失——白天變黑夜。水面小艇發出急促警報:立刻上浮。
10分鐘后,所有人浮出水面。眼前傾盆大雨,波濤洶涌,小艇劇烈搖晃。大家慌忙爬上去,艇里灌滿雨水,有人用安全帽舀、用瓶子裝、用腳蹼鏟。
發動機啟動后,起錨成了難題。船頭晃得厲害,兩個人上去才把錨拉起來,發現錨繩快磨斷了。“再耽擱一會,可能就斷了,小艇會漂至淺水區擱淺。”
更大的麻煩在后面:海面能見度太低,找不到母船。對講機因距離過遠失聯。“往哪個方向開,大家出現了爭吵。”時小軍和艇長站出來,結束了爭論。
他們在風雨中狼狽摸索,所幸遇到一艘漁船。通過漁民幫助,他們聯系上了母船。“當小艇靠近泊位時,母船舷上站滿了人,冒雨出來迎接。小艇上、母船上,所有人都歡呼。”
這次經歷后,團隊采購了帶有北斗定位的救援手表,接著配備水下短信通訊設備。“設備價格不菲,但我們希望每一次下潛的隊伍都有,關鍵時刻就是救命工具。”時小軍說。
三個“我希望”
“我希望,通過我們這個時代人的執著,這個最美的海洋珍寶能一代代傳下去。”
有個問題,時小軍一直沒找到機會回答。
珊瑚每年定時同步產卵,是海洋中的繁殖奇觀——無數卵子和精子釋放,海水變成粉紅的霧。這是生命的爆發,也是物種延續的起點。
時小軍沒親眼見過。“珊瑚在夜里產卵,我們夜間作業風險較大,機會不多。”他說,“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下去記錄。”
這是守護者的遺憾:用一生守護,卻從未親眼看見它誕生的瞬間。但他見過別的:那些主動游來看他的魚,那只扎他的長棘海星,那個災后復生的鹿角珊瑚。“有些東西沒法寫進論文,它們就像海洋的密碼,只有真正沉下去的人才能讀懂。”
他的兒子今年6歲,喜歡玩水。出海時,時小軍經常和家人視頻,說海上奇遇。兒子在他的帶動下,認識了不少珊瑚和魚類。對于這個家,南海拿走了陪伴的時間,還回來一個認識海洋的孩子。
如果讓普通人到水下看一眼,時小軍會帶他看什么?最美的時刻,還是最痛的現場?“都要看”,他沒猶豫,“當你喜歡上最美的東西,又知道即將失去它時,才更懂珍惜。”
百年后,若有人在檔案里翻到時小軍的監測日志,會怎么評價這個時代的守護者?他替他們回答了三個“我希望”:
“我希望,那時的全球氣候變化對珊瑚礁的影響沒想象那么嚴重。很多科學家說到時全球大部分珊瑚礁可能會消失,我希望不會。”
“我希望,在所有守護者的努力和科技進步的作用下,珊瑚礁得到良好保護,遭破壞的也會很快恢復。”
“我希望,通過我們這個時代人的執著,這個最美的海洋珍寶能一代代傳下去。”
南都廣州新聞部出品
采寫:南都記者 莫郅驊
南海生態中心、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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