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把那個厚實的文件袋遞給徐慧芳時,她正對著柜臺鏡子補口紅。
“您的法院專遞,請簽收。”
她愣了下,接過去,嘟囔了一句“搞錯了吧”。
拆封時,指甲油在信封上劃出一道紅痕。
先滑出來的是那份鑒定報告。
她捏著紙頁的手指慢慢收緊,骨節泛白。
然后她看到了傳票。
口紅從手里滾落,在商場光潔的地磚上摔斷了。
她扶著柜臺,身子一點點往下滑。
周圍的顧客和同事都看過來。
沒人敢上前。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快遞單的寄件人欄,是我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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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張銀行回單是在洗衣機里發現的。
上周六下午,我拆洗沙發套,從徐慧芳上周穿的那件米色風衣口袋里摸出一團紙。
展開來看,是工行的轉賬憑證。
金額:八萬元整。
收款方名字看不清,被水暈開了,但肯定不是我的名字。
轉賬日期是三天前。
我捏著那張濕透的紙,在陽臺上站了很久。風把紙吹得簌簌響。樓下有小孩在踢球,尖叫聲一陣一陣傳上來。
這筆錢我認識。
是我去年秋天存的三年定期,戶名是我,卡在徐慧芳那兒。
說是給小雨上大學預備的。
當時柜臺經理推薦過理財,我說不要,就要定期,穩妥。
四十五歲了,在汽修廠干了二十多年,從學徒熬成技術主管,手糙得像砂紙,存的每一分錢都浸著機油和汗水。
小雨今年高二,成績中上,老師說沖一沖能摸到一本線。
這筆錢,就是她的底氣。
徐慧芳從超市回來時,手里拎著兩個大塑料袋。她換了拖鞋,把東西一樣樣往冰箱里塞。
“晚上吃魚吧,鯽魚特價。”她頭也沒回。
我把那張已經干透、皺巴巴的回單放在餐桌上。
“這個,怎么回事?”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紙上,停頓了兩秒,臉上沒什么表情。然后繼續整理冰箱里的東西,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哦,這個啊。我轉去理財了。柜臺的小李推薦的,年化四點三,比定期高一個多點呢。本來想跟你說一聲,那天你加班,回來晚,后來就忘了。”
“什么理財?”
“就工行自家的那種,穩健型的。”她關上冰箱門,擦了擦手,“放心,保本的。現在誰還存定期啊,利息低得跟沒存一樣。”
“八萬全轉了?”
“嗯。反正暫時也用不上,放那兒生點利息不好嗎?”
我看著她。她避開我的視線,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本地臺正在播天氣預報,主持人指著衛星云圖說周末有雨。
“憑證給我看看。”我說。
“什么憑證?”
“理財產品的認購憑證,或者電子合同。”
她按遙控器的手指停了一下。“電子合同在我手機銀行里,你看不懂那些條條框框的。我還能騙你啊?”
電視里開始放廣告,聲音很大。一個甜得發膩的女聲在推銷奶粉。
“把手機給我,我看看。”我伸出手。
徐慧芳的臉色沉下來。“沈廣發,你什么意思?不信任我?”
“那是小雨的學費。”我說。
“我知道是學費!我這不是為了多賺點利息嗎?三年后小雨上大學,能多出萬把塊錢,不好嗎?”她聲音抬高了些,“我整天精打細算,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倒好,跟審犯人似的。”
女兒小雨的房門輕輕響了一聲。她在里面寫作業。
徐慧芳也聽到了,聲音立刻低下來,帶著委屈。“行了行了,明天我把合同打印出來給你看,行了吧?疑神疑鬼的。”
她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回單。收款人那欄的墨跡徹底糊了,只能勉強認出最后一個字,像是個“楚”字,又像是“林”。
那天夜里,我很久沒睡著。
徐慧芳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她新燙的卷發上。
上個月她說想燙頭,我問了句多少錢,她說三百八,用的是會員卡里的積分。
現在想想,她那陣子好像格外注意打扮。
凌晨三點,我悄悄起身,走進小雨房間。女兒睡得正熟,十六歲的臉龐還帶著孩子的圓潤。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客廳,我打開手機銀行,登錄我的賬戶。那筆定期存款的狀態,確實顯示為“已銷戶”。資金流向只寫著“轉賬支取”,沒有更多信息。
窗外,城市的燈光稀稀疏疏。遠處高架上還有車流,拖著紅色的尾燈,像緩慢流動的血。
我關掉手機屏幕。
黑暗里,一個念頭無比清晰:這事兒,不能就這么過去。
02
第二天是周日,徐慧芳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商場同事調班,她去頂半天。
小雨上午有補習班。我送她到地鐵口,看她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走進閘機,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工行周末營業。我想去問問。
柜臺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我說明來意,想查那八萬塊錢到底轉去了哪個賬戶,買了什么理財。她敲了幾下鍵盤,抬頭看我。
“先生,您賬戶上的這筆錢,是轉到另一個個人賬戶了。”
我愣了一下。“個人賬戶?不是理財?”
“不是。就是普通的個人對個人轉賬。”她把屏幕側過來一點,但沒讓我看名字,“收款方賬號和戶名需要本人攜帶身份證才能查詢詳細。或者您讓轉賬人過來問也可以。”
“可我愛人說,是買了你們銀行的理財。”
姑娘搖搖頭,表情有點為難。“我們系統里沒有相關的購買記錄。這筆就是轉賬。”
走出銀行時,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支煙。手指有點抖。
徐慧芳騙我。
那八萬塊,沒買什么理財,是轉給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為什么轉?她為什么要撒謊?
中午徐慧芳回來時,拎著一盒草莓,說是商場水果區打折買的。草莓個大鮮紅,擺在白瓷盤里,水靈靈的。
吃飯時,我給她夾了塊排骨,狀似隨意地問:“上午去銀行把理財合同打印出來了?”
她筷子頓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哎呀,忘了。上午忙死了,顧客試衣服試一堆,最后一件沒買。經理還開了個會。明天吧,明天一定打。”
“要不你把手機銀行打開,我現在看看。”
徐慧芳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語氣有些不耐煩。
“老沈,你今天怎么了?揪著這事兒不放。錢又沒丟,過幾天利息就出來了,到時候給你看明細,行不行?”
“我上午去銀行了。”我說。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柜臺說,那筆錢是轉到了個人賬戶,不是買了理財。”我看著她的眼睛,“慧芳,錢到底轉給誰了?”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響聲。
徐慧芳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沈廣發!你跟蹤我?調查我?”
“我只是去銀行問了一下。”
“那是我的錢!”她聲音尖利起來,“我轉給誰,不用你管!”
“那是小雨的學費。”
“學費學費!你就知道小雨!”她眼眶紅了,“我跟你這么多年,省吃儉用,買件像樣的衣服都要猶豫半天。我轉點錢怎么了?我不能有點自己的安排嗎?”
“你的安排是什么?八萬塊,轉給一個什么人?”
“朋友!一個朋友急用錢,周轉一下,過兩個月就還!利息比銀行高!”她語速很快,像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我怕你不同意,才說是理財。你非要把事情鬧這么難看嗎?”
“什么朋友?”我問,“名字?電話?借條呢?”
“你不認識!”她抓起沙發上的包,“跟你沒法說!”
她摔門出去了。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前,看著那盤沒動幾口的飯菜。草莓的紅色,此刻看起來有點刺眼。
下午,小雨補習回來,小心翼翼地問:“爸,媽呢?”
“她有事出去了。”
“你們……吵架了?”
“沒有。”我擠出一個笑容,“快去做作業吧。”
小雨看了看我,沒再多問,進了房間。關門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擔憂,有不安。十六歲的孩子,什么都懂了。
晚上徐慧芳沒回來吃飯。我給她打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嘈雜,像在飯店。
“我晚上不回去吃了,跟朋友一起。”她聲音平靜了些,但透著疏離。
“哪個朋友?”
“說了你也不認識。好了,掛了。”
電話斷了。我再打過去,關機。
那一夜,我抽了半包煙。陽臺上的煙灰缸滿了。
凌晨一點多,徐慧芳回來了。身上有淡淡的酒氣。她沒開燈,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后鉆進被窩,離我遠遠的。
黑暗中,她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光。很短的一下,然后被她按滅了。
我閉上眼。
腦子里反復出現銀行職員那句話:“是轉到另一個個人賬戶了。”
第二天周一,我去汽修廠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擰一顆螺絲愣是擰了三遍才擰緊。徒弟小馬湊過來,遞給我一根煙。
“師父,咋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沒睡好。”
“是不是嫂子又……”小馬嘿嘿笑了兩聲,沒往下說。廠里人都知道徐慧芳脾氣沖,跟我鬧過幾次。
我搖搖頭,走到廠房外面抽煙。
下午的陽光斜照過來,把一排排待修的車影子拉得很長。
空氣里彌漫著汽油和金屬的味道。
這味道我聞了二十多年,踏實,熟悉。
可現在,連這味道都讓人覺得有點恍惚。
快下班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徐慧芳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句話:“晚上我晚點回,跟同事吃飯。”
我沒回。
把手機揣回兜里時,我忽然想起昨晚她手機那一下短暫的亮光。
還有這些天,她接電話總是背著我,走到陽臺或者衛生間。
有時是推銷的,有時是“同事”。
但每次接完,她神情都有些異樣,像是緊張,又像是……期待?
煙燒到了手指,我猛地甩掉。
得弄清楚。不聲不響地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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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吳阿姨是周三下午敲的門。
她住我們隔壁單元,以前是一個廠的,退休后喜歡在小區里遛彎、跟人聊天。心直口快,沒什么壞心眼。
“小沈啊,在家呢?”她拎著一袋剛買的青菜,“慧芳不在?”
“她上班。”
“哦哦。”吳阿姨站在門口,沒走的意思,“那個……有件事兒,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我心里一緊。“您說。”
“上周五下午,我在東郊那個二手車市場外面,看見慧芳了。”吳阿姨壓低了聲音,“她跟一個男的一塊兒,在看車。那男的……不是你吧?”
血液好像一下子涌到了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不是我。周五我全天在廠里。”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連自己都驚訝。
“我就說嘛,看著不像。”吳阿姨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那男的個子挺高,穿著個夾克,跟慧芳挨得挺近的,指指點點的。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特意繞近點瞅了瞅,就是慧芳。”
“什么時候?”
“下午三點多吧。我坐公交路過,正好紅燈,看得清清楚楚。”吳阿姨頓了頓,看著我臉色,“小沈啊,我也不是挑撥你們夫妻關系,就是覺得……這事兒吧,你心里得有個數。現在社會,亂七八糟的人多。”
我點點頭。“謝謝吳阿姨。”
“哎,你也別往心里去,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幫個忙。”吳阿姨嘴上這么說,眼神里卻滿是同情和好奇,“那我先回去了啊。”
門關上了。屋里死一般寂靜。
二手車市場。看車。男人。
八萬塊錢。個人賬戶。
所有碎片開始往一塊拼湊,拼出一個我不敢細想的畫面。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暗下來。然后起身,去了小區物業。
值班的是個年輕保安,認識我。我遞了根煙,說上周五我老婆可能把一個快遞落在門口了,想看看監控找找。
保安很好說話,調出了上周五下午的監控。我們樓的攝像頭對著單元門和前面一小片空地。
下午兩點十七分,徐慧芳從單元門出來。她穿著那件米色風衣,頭發新燙過,卷曲地披在肩上。手里沒拿快遞。
她走到小區門口,沒往公交站方向去,而是站在路邊。像是在等人。
兩點二十五分,一輛銀色轎車停在路邊。車型很老,大概十年以上的車齡。副駕駛車窗搖下來,徐慧芳彎腰說了句什么,然后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很快開走了。
駕駛座上的男人,監控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出大概輪廓,平頭,穿著深色夾克。
“沈師傅,這……是你家親戚?”保安小聲問。
我沒說話,盯著屏幕上那輛遠去的銀色轎車。車牌號是本地的,但數字模糊。
“能放大嗎?車牌。”
保安操作了幾下,搖頭。“不行,太遠了,糊的。”
我謝過保安,走出物業辦公室。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
那輛車,那個男人。
徐慧芳回來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她看起來有點累,把包扔在沙發上,就去洗澡。
我坐在客廳,聽著浴室嘩嘩的水聲。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她穿著睡衣出來,用毛巾擦著頭發。
“吃飯了嗎?”我問。
“吃了。”她簡短地回答,坐在梳妝臺前開始抹護膚品。
“上周五下午,你去哪兒了?”
鏡子里的她,動作停了一瞬。“上班啊。還能去哪兒。”
“沒去別的地方?”
“沈廣發,你又想說什么?”她轉過身,眉頭皺著,“我累了,不想吵架。”
“東郊二手車市場,去了嗎?”
徐慧芳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握著護膚品瓶子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誰……誰跟你說的?”她聲音有些抖。
“看見你的人不少。”我沒提吳阿姨。
她猛地站起來,毛巾掉在地上。“你調查我?沈廣發,你把我當什么?犯人嗎?”
“那你去二手車市場干什么?跟誰去的?”
“跟朋友!一個朋友想買車,讓我幫著看看!不行嗎?”她聲音尖銳,帶著哭腔,“我就不能有個朋友?我天天圍著你們爺倆轉,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社交?”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你管不著!”
“是趙俊楚嗎?”我吐出這個名字。
房間里瞬間安靜了。
徐慧芳像被按了暫停鍵,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滿是震驚,還有一絲……慌亂。
趙俊楚。
這個名字,我有好幾年沒聽她提起了。
是她的高中同學,據說當年關系不錯。
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她還偶爾提起,說他去南方闖蕩了。
后來就漸漸不提了。
我以為,這個人早就淡出了她的生活。
“你……你怎么知道?”她聲音啞了。
“猜的。”我說,“所以,是他。”
徐慧芳跌坐回凳子上,捂住了臉。肩膀開始微微發抖。不是裝的,是真在抖。
“慧芳,”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那八萬塊錢,是不是轉給他了?”
她不說話,只是哭,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說話!”我提高了聲音。
她猛地放下手,臉上全是淚痕,眼神里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是!是轉給他了!他急用錢,我就轉給他了!怎么了?他會還的!連本帶利還!”
“急用錢干什么?”
“他……他要創業,資金周轉不開。”她避開我的視線,“老同學,開口了,我能不幫嗎?”
“創業需要八萬?需要你去二手車市場幫看車?”我站起來,俯視著她,“徐慧芳,你看著我的眼睛,說實話。錢到底去哪兒了?”
她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眼神卻變得有點硬。
“沈廣發,你別逼我。錢是我轉的,我會負責。兩個月,最多兩個月,他一定還!到時候我把錢存回定期,一分不少,行了吧?”
“你把我們給女兒攢的學費,一聲不吭轉給你的男閨蜜。”我一字一頓地說,“現在,還讓我別逼你?”
“男閨蜜”三個字,像針一樣刺了她一下。她嘴唇哆嗦著,“什么男閨蜜!你說話別那么難聽!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值得你偷家里的錢去幫他?”
“我沒偷!那是家里的錢,我也有份!”
爭吵聲驚動了小雨。她推開房門,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爸,媽……你們別吵了。”
徐慧芳看見女兒,哭聲更大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小雨,回屋去。”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得顫抖的母親,慢慢關上了門。
那一夜,我們沒再說話。徐慧芳抱著枕頭去了小雨房間。我一個人躺在主臥的大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一個畫面:監控里那輛銀色的老轎車,載著她,消失在路口。
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銹的釘子,扎進了我的生活里。
我得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還有,那八萬塊錢,到底變成了什么。
04
周四,我請了半天假。
沒跟徐慧芳說。她一早起來,眼睛腫著,冷著臉,沒給我做早飯,自己收拾了就出門了。我們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先去了趟交通隊。找了個以前的熟人,老陳,現在在車管所。
老陳把我帶到他辦公室,倒了杯茶。“廣發,稀客啊。啥事?”
我遞了根好煙,開門見山。“幫我查輛車,還有車主信息。”
老陳遲疑了一下。“這……不合規矩啊。”
“老陳,不白查。”我把一個信封推過去,里面是兩條煙的錢,“家里有點事,牽扯到這輛車。我就想弄清楚。”
老陳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行吧,下不為例。車牌號多少?”
我把從監控里反復辨認、猜出來的幾個可能的車牌組合告訴他。模糊的影像里,能確定的只有前面兩個字母和最后一位數字。
老陳在電腦上敲了一陣,篩選對比。
“符合你說的,上周五下午可能出現在東郊那一帶的……”他滾動著鼠標,“是這輛。銀色,老款別克凱越,車牌尾號7。”
他點開詳細信息。車主登記信息跳了出來。
姓名:趙俊楚。
身份證號:……
住址:本市朝陽區某街道某小區。
車輛注冊日期:上周四。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注冊日期,就在徐慧芳轉賬后的第二天。
“能看看這車的過戶記錄嗎?”我問,聲音有點干。
老陳又操作了幾下。
“有。上周四從個人手里過戶到趙俊楚名下的。交易金額……”他頓了頓,看我一眼,“系統里沒強制登記金額,不過一般這種老車,也就幾萬塊錢。”
“賣方是誰?”
“一個叫王德勝的人。不認識。”
我盯著屏幕上趙俊楚的名字和那串身份證號。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但眉眼還能辨認出,就是徐慧芳高中畢業照里站在她斜后方的那個男生。
這么多年,他老了些,胖了些,但輪廓沒變。
八萬塊錢。一輛二手別克凱越。
徐慧芳的“朋友急用錢周轉”,原來是急著買車。
“廣發,”老陳拍了拍我肩膀,“沒事吧?臉色這么難看。”
我搖搖頭,擠出一點笑。“沒事。謝了,老陳。”
走出車管所,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我找了個路邊的臺階坐下,點了支煙。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點著。
真相就這么赤裸裸地攤在面前。比我想的更直接,更不堪。
不是創業,不是周轉,就是買車。用我們給女兒攢的學費,給她所謂的“男閨蜜”買了輛車。
抽完第三支煙,我拿出手機,撥了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楊志強,我高中同學,現在在朝陽區那邊開餐館,三教九流認識的人多。
“強子,幫我打聽個人。住你們那片兒的,叫趙俊楚……”
半小時后,楊志強回了電話。
“打聽清楚了。趙俊楚,四十三歲,沒固定工作,以前倒騰過服裝,開過小店,都沒成。現在好像搞什么‘資源整合’,聽著玄乎,其實就是到處拉關系,蹭吃蹭喝。離過婚,前妻帶孩子走了。聽說最近手頭緊,到處借錢。”楊志強頓了頓,“廣發,你怎么打聽他?這人……風評可不咋地。”
“有點糾葛。”我說,“他最近是不是買了輛車?”
“哦,對!就前兩天,弄了輛二手別克,嘚瑟得很,還開到我店門口晃了一圈。說是一個‘紅顏知己’資助的。”楊志強聲音壓低了些,“廣發,該不會是……?”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罵了句臟話。“媽的,這孫子……廣發,需要幫忙你說話。”
“不用。謝了,強子。”
掛了電話,我坐在原地,又點了支煙。“紅顏知己”。這個詞像淬了毒的針,扎進耳朵里。
下午,我去了趙俊楚登記住址的小區。是個老小區,樓房外墻斑駁。我在對面的一家小賣部買了瓶水,坐在門口,看著那個單元門。
等了兩個多小時,快到五點的時候,那輛銀色的別克凱越開了回來。
車停得歪歪扭扭。
駕駛座下來一個男人,正是趙俊楚。
比照片上胖,穿著皮夾克,頭發抹得油亮。
他鎖了車,吹著口哨上了樓。
我沒動,繼續看著。
六點左右,徐慧芳給我發了條微信:“晚上不回來吃,商場盤點。”
我回了個“嗯”。
七點十分,徐慧芳的身影出現在小區門口。她換下了商場制服,穿著件駝色的毛衣,手里拎著個紙袋。她腳步很快,徑直走進趙俊楚那棟樓。
小賣部老板娘坐在我旁邊嗑瓜子,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又來找那個姓趙的。這女的,最近常來。”
“他們什么關系?”我問。
“誰知道呢。”老板娘吐掉瓜子皮,“看著不像兩口子。那姓趙的,就不是個正經過日子的人。這女的,看著挺體面,眼神可不怎么好。”
我付了水錢,起身離開。
走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次第亮起,把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手機響了,是徐慧芳。我接起來。
“喂?老沈,我這邊可能晚點回去,盤完點同事非要一起吃個宵夜。”她聲音如常,甚至帶著點輕松的笑意,背景音安靜。
“在哪兒吃?”
“就商場后面那家燒烤,你知道的。”她快速回答,“好了不說了,經理叫了。”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商場后面的燒烤攤,這個季節,露天位根本沒人。而且,背景音太安靜了。
她不在燒烤攤。她在那個老舊的單元樓里,和那個用我女兒學費買了車的男人在一起。
公交車來了,我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臉,疲憊,蒼老,眼睛里一片死寂。
憤怒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種冰冷的麻木。
八萬塊錢。一輛車。一個謊言接著一個謊言。
還有我的女兒,小雨。她那雙擔憂的眼睛,總是在我眼前晃。
公交車搖晃著駛過霓虹閃爍的街道。這個城市這么大,這么亮,可我覺得自己正墜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深淵。
不能就這么算了。
但該怎么算?
沖上去撕破臉?大吵大鬧?讓小雨看著她父母猙獰的面目?
不。
一個更清晰,更冰冷,也更殘酷的念頭,在深淵底部慢慢浮了上來。
它像水草一樣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
我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我徹底死心,也能讓我做出最終決定的答案。
那個答案,不在徐慧芳那里,也不在趙俊楚那里。
它在小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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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小雨學校開家長會。
徐慧芳說她頭疼,去不了。我知道她是怕遇到老師問起家庭情況,也怕面對我。
家長會下午兩點開始。我跟小雨一起出門。她穿著校服,馬尾辮梳得整整齊齊,懷里抱著幾本書。路上,她幾次偷看我,欲言又止。
“爸,”她終于小聲開口,“你和媽媽……是不是因為我吵架?”
我心里一揪。“別瞎想,跟你沒關系。”
“是因為錢嗎?”她低著頭,“我聽見你們說學費……爸,其實我不一定要上很好的大學,普通的也行,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或者打工……”
“小雨。”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錢的事,爸爸會解決。你什么都不用擔心,只管好好學習,聽見沒?”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水光。“我不想你們吵架。”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吵架。就是……有點分歧。”
家長會上,班主任重點講了高二下學期的關鍵性,以及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成績和排名,關系到高三的分班和后續的復習資源傾斜。
“家長們,最后沖刺階段,家庭的支持和理解至關重要。請一定給孩子創造一個穩定、和諧的學習環境。”班主任語重心長。
臺下的家長們都神色凝重。我坐在角落里,覺得這些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
穩定。和諧。
我的家,正在從內部裂開。
散會后,我跟班主任單獨聊了幾句。班主任對小雨評價不錯,說她踏實,就是最近好像有點心事,上課偶爾走神。
“沈先生,家里……沒什么事吧?”班主任委婉地問。
“沒事,都好。”我說,“謝謝老師關心。”
走出學校,我沒有直接回家。我打了個電話。
“喂,李主任嗎?我沈廣發。有點私事想咨詢您……對,關于親子鑒定。”
李主任是我遠房表親,在市中心醫院檢驗科。
電話里,我沒細說,只問流程和注意事項。
他聽出我語氣不對,沒多問,告訴我需要父母雙方和孩子都到場,帶身份證。
如果一方不能到場,需要有委托書,或者……用一些特殊樣本,比如帶毛囊的頭發、用過的牙刷,但那樣準確率和法律效力可能受影響。
“廣發,你可想清楚了。”李主任最后說,“這事,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想清楚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街邊抽了兩支煙。初春的風還有點料峭,吹得煙灰亂飛。
做出這個決定,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艱難。
當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它就會瘋狂生長,撐裂一切信任的土壤。
我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來告訴自己:看,這就是結果。
然后,我才能決定接下來怎么走。
不是為了報復,也不是為了確認小雨是不是我的孩子——我心里幾乎確信她是。
我需要的是那份蓋著紅章的報告,像一個冰冷的句號,終結我所有的猶豫和幻想。
回到家,徐慧芳不在。大概又去找她的“朋友”了。
小雨在她房間寫作業。我敲了敲門進去。
“爸?”她有些驚訝。
“小雨,幫爸爸個忙。”我拿出一個干凈的小密封袋,“拔幾根頭發給爸爸,要連著根的那種。”
小雨愣住了,眼睛眨了眨。“要頭發干什么?”
“單位……要填個什么表格,需要直系親屬的DNA信息,說是安保備案。”我編了個自己都覺得拙劣的借口,語氣盡量自然,“可能是最近廠里接了點軍工相關的活兒,手續麻煩。”
小雨看著我,眼神里有困惑,但沒再多問。她低下頭,在自己頭上找了找,小心地拔下三四根帶毛囊的頭發,放進我手里的袋子。
“夠嗎?”
“夠了。”我把袋子封好,揣進口袋,不敢看她的眼睛。“好好學習。”
我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靠在門外墻上,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我竟然對自己女兒撒謊。用這么蹩腳的借口,騙來了她的頭發。
惡心感和愧疚感涌上來,幾乎讓我窒息。但我沒有退路。
接下來,是徐慧芳的。這個更容易。早上她梳頭時,梳子上纏著不少頭發。我撿了幾根帶毛囊的,裝進另一個袋子。
最后,是我自己的。
我把三個袋子并排放在書桌抽屜里,看著它們。
透明的袋子里,黑色的頭發靜靜躺著。
它們即將被送去一個地方,用最科學的方式,解答一個最不堪的問題。
晚上徐慧芳回來得不算太晚,十點左右。她洗了澡,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嘴角不時露出一絲笑意。是在跟趙俊楚聊天嗎?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立刻把手機屏幕側了側,神情有點戒備。
“慧芳,”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我們談談。”
“談什么?”她沒看我。
“那八萬塊錢,你到底打算怎么處理?”
她皺起眉。“不是說過了嗎?他會還的!兩個月!”
“拿什么還?他那輛二手車?”
徐慧芳猛地轉頭瞪著我。“你查他車?”
“我不該查嗎?”我迎著她的目光,“你用小雨的學費,給你的男閨蜜買了輛車。徐慧芳,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那是借!是投資!”她站起來,聲音發抖,“他項目成了,能翻倍還!到時候小雨的學費根本不是問題!”
“什么項目?在哪里?合同呢?計劃書呢?”
“商業機密!能隨便給你看嗎?”她胸口起伏著,“沈廣發,你就不能信我一次?信我朋友一次?”
“信你?”我笑了,笑聲很干,“信你背著我轉走八萬?信你撒謊說是理財?信你偷偷摸摸去二手車市場?信你現在坐在這里,還跟他聊得開心?”
她臉色煞白,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你……你監視我?”
“我不監視你,我永遠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蒙在鼓里!”我也站了起來,壓抑許久的怒火終于竄上來,但我死死壓著,不讓它爆發,“徐慧芳,那是我們女兒的前程!不是讓你拿去討好別的男人的!”
“我沒有討好!”她尖叫起來,眼淚涌出來,“你混蛋!沈廣發!我嫁給你這么多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省錢,我吃苦,我為了這個家!我就不能有個知心的朋友?就不能在自己覺得值得的事情上投點資?”
“投資?”我指著她,“投到趙俊楚那個無底洞里?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游手好閑,坑蒙拐騙!你就是被他那張嘴騙了!”
“不許你這么說他!”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比你有情調!比你會關心人!比你懂我!”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鐵釬,捅穿了我的胸膛。
房間里死寂。
她吼出來,自己也愣住了,隨即露出懊悔的神色,但倔強地抿著嘴,不肯低頭。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近二十年的女人。忽然覺得她無比陌生。
“好,”我點點頭,聲音輕了下來,透著一股徹底的寒意,“你懂他,他懂你。那八萬,就當是我替你的‘懂’付的學費。”
我轉身往臥室走。
“沈廣發!”她在身后喊,“你去哪兒?”
我沒回頭。
“從今天起,家里的錢,你一分也別想再動。小雨的學費,我會另想辦法。”我頓了頓,“至于你,好自為之。”
我關上了臥室門,反鎖。
門外傳來壓抑的哭聲,還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剛才的對話,斬斷了最后一絲溫情。也好。
我拉開抽屜,看著那三袋頭發。
明天,就去醫院。
06
鑒定報告是一周后出來的。
李主任親自打電話讓我去取。他沒多說,只說了句:“結果出來了,你自己看吧。”
我請了半天假,坐公交車去醫院。路上很堵,公交車像蝸牛一樣爬行。我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一片空白。
到醫院,李主任在辦公室等我。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蓋著紅章。
“廣發,”他拍拍我肩膀,“不管結果怎樣,日子還得往前過。”
我點點頭,拿著文件袋,沒立刻打開。走出醫院大樓,我在花壇邊的長椅上坐下。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的,草坪剛冒出嫩綠的新芽。幾個病人在家屬陪同下慢慢散步。一切看起來都平靜而充滿生機。
我拆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報告。紙張很薄,卻覺得有千斤重。
直接翻到最后幾頁。
鑒定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