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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三小時高鐵和一個半小時車程,84歲的翻譯家周克希重新踏上了家鄉松陽的山野小路,這里留著他父輩生活的痕跡。
他前半生研究數學,后半生傾情于翻譯事業,譯出《包法利夫人》《基督山伯爵》《三劍客》《小王子》及普魯斯特《追尋逝去的時光》等名篇,多種版本重印無數。如今,家鄉故土上建起了“周克希文學館”,他一邊笑稱自己“不良于聽”,一邊用洪亮的聲音感慨:“館中寫著一個松陽人的后代是怎樣在文學翻譯這條有歡欣更有艱辛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的。我無權無用,一路走來靠的就是一股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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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家周克希走在松陽縣赤岸村里。(均由邢千里攝)
周克希文學館開館儀式暨作品分享活動于3月30日在松陽舉行。這座新落成的文學館了展示周克希作品手稿、書籍、書畫、報刊雜志等近300件,不僅為松陽的文化地圖添彩,證明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可以與開放的世界文學視野完美融合,更為當代中國文學翻譯事業樹立令人振奮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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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文學館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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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文學館外景。
“第一人稱”的文學館
春雨落在松陽縣赤岸村的卵石路上,老民居的馬頭墻下有了新的名字——周克希文學館。“館內文字內容是用第一人稱來寫的,為的是讓文字更有溫度。”周克希說。館內12個主題展區系統呈現出他的“兩次人生”——三十三年的數學生涯,是周克希文學翻譯生命的前奏。而翻譯,是他的第二次人生。
周克希出生在福建,生活在上海,但浙江松陽留著他祖父與父親生命的痕跡,所以他說,“我的根在松陽,我的脈在赤岸”。周克希在復旦大學攻讀數學專業,畢業后在華東師范大學任教二十八年。在巴黎高師的進修生活激發了他對文學的向往,他先是尋到了“平衡點”,一邊帶研究生,一邊翻譯波伏瓦、大仲馬和都德。或許是骨子里流淌的浙西血液,讓周克希終“拗不過自己的性子”,在五十歲那年,告別了從事已久的華師大數學教職,毅然游入翻譯的世界。對此,他非常坦然,“有所得必然有所失”。1992年,他轉行調入上海譯文出版社任編輯,開始專職法國文學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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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文學館內景。
翻譯《追尋逝去的時光》,是周克希“真正可以安身立命的事”。在文學館的現場,已是耄耋之年的翻譯家看著自己多個版本的譯作,幽默地感慨:“我把自己一生中十幾年的時間放在翻譯普魯斯特上,很難說值得不值得,反正就是這么一回事。”這樣的“平常心”,伴隨著周克希的翻譯之路。普魯斯特太長,他在譯完第一、二、五卷后,萌生出做“選讀譯本”的想法,讓更多讀者領略普魯斯特的妙處,他與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所研究員、普魯斯特研究學者涂衛群合作,他們對自己提出的要求是,“首先是要有顆平常心”,如此才走得更遠。在翻譯《小王子》時,周克希也發覺,“有些句子,并不能說難譯,可就是臨場找不到那個‘對的’句子。哪天真的找到了,卻只覺得稀松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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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文學館內景。
“平常心”并非意味著翻譯的隨意,相反,周克希以最勤勉的態度對待翻譯,文學館內譯稿上反復修改的痕跡,是最忠實的證明。這亦是周克希的理念:好的譯文是改出來的,“改七改八”是常態,“每個詞,每個句子,每個段落,都像是一次格斗乃至一場戰役。”這在南京大學法語系教授黃葒眼中,仿佛是“有時候恨不得把書燒成灰吞下去,只要他能變成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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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譯稿手稿。
除去法國經典文學作品,文學館內還陳列了周克希從英文譯入的偵探小說和世界經典童話,亦展出了他在各類報刊、書籍上發表的品譯文章,以及相關書畫作品。比如,他親手為《小王子》所畫的插畫,繪畫與翻譯也因此交相輝映。王安憶與張文江用鉛筆在《追尋逝去的時光》譯稿上寫下的修改意見以及閱讀感想,說明周克希在翻譯時會將譯稿發給朋友提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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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插圖。
言語與譯筆里自帶溫度
周克希文學館的開館,不僅是為了保存譯作手稿,更重要的是傳承一種翻譯精神——尊重經典,重視對話以及促進不同文化間的相互豐富。
“譯筆干凈,淡雅,明麗,又栩栩如生。”上海市靜安區作家協會副主席胡曉暉注意到,周克希“對以淡為審美的作品有所偏愛,但要體味淡雅背后的神韻,并把它翻譯出來,傳達給讀者,卻是另一碼事。”而“淡而有神”的譯文,恰需要“語域之寬”,這與他的積累與修養無法分開。涂衛群認為:“周先生說起過,他手邊有非常好的詞典。但他的譯文,遠遠超出了詞典提供的詞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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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正在分享。
周克希始終從容溫雅,言語與譯筆里自帶溫度。感覺,亦是他的翻譯方式。“感覺不同,用詞的色彩自會不同。”在《包法利夫人》中福樓拜寫到愛瑪被羅多爾夫拋棄后養病發呆的情景,一束白光射進屋內,周克希選擇將“immobile”譯成“凝然不動”而非“雅靜”或“茫茫”,正是他用“以外寫內”的手法對愛瑪心態的體察。
《小王子》是帶有童真的作品,周克希“譯著譯著,動了感情”。他對小說中狐貍提出的重要概念“apprivoiser”的譯法,反復修改,最后回到了最初的譯法“馴服”上,“看來只是回到了原點,其實動蕩不安的思緒,是在語詞的叢林中游蕩了一圈、踟躕了一番過后,才最終落定在了這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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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文學館內景。
這在上海社科院文學所所長袁筱一看來,翻譯是周克希式的觀看世界的方式,她意識到“文學翻譯最重要的,遠遠不只是一個‘結果’,而是譯者在字里行間所注入的那種人類的經驗與感受。這種經驗,是歷史的,是社會的,也是主體性的。換句話說,它帶有明確的‘人’的痕跡。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幽靈般地徘徊在語言的表面,有時似乎已經控制了它,是在比較之下,我們才會深信,它永遠沒有辦法抵達這種由時間、經驗與個體生命共同構成的深層表達。”
文學館與松陽山水:充滿生命活力的世界
“松陽為一位仍然在寫作、思考、探索語言邊界的譯者建立文學館,不僅是對周克希先生的致敬,更是對正在發生的文學的致敬。”袁筱一在走訪松陽的老街后,深受觸動,“我突然間明白為什么松陽會走出周克希先生這樣的譯者。因為這里的文化并不懸浮,他被寫進了生活的記憶之中,成為一種自然的存在方式,可以說這里的人們不是在消費文化,而是在生活文化。”
周克希文學館依托村內兩棟松陽傳統民居改造而成,保留古老的建筑主體,以現代設計的方式激活傳統空間,這里是尊重歷史又面向未來的文學館,更是眾多文學交流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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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正在分享。
周克希文學館和它所寄居的松陽山水是一個整體、一個充滿生命活力的世界。松陽,這座正在打造“古典中國”煥新發展縣域樣本的千年古縣,更因周克希增添了濃厚的文學氣息。涂衛群認為,“當我們深入周先生的文字、書畫和他祖輩的故園所在的這個世界,便得到了一種精神浸潤,進而體驗與想象我們自己的歸根復命。‘日暮鄉關何處是?’這句詩,在我學習法國文學、徘徊異鄉的經歷中,近乎越來越化作了我對自己靈魂歸宿的發問,如今在松陽周克希文學館得到了一個富有啟示性的回答,它指向了一個生機勃勃、充滿詩情畫意的真實的人間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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