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楓林橋：志士信仰之火不滅

“龍華的桃花開了”，這是詩人艾青1937年悼念龍華革命烈士的名句。同樣，“墻外桃花墻里血，一般鮮艷一般紅”的詩句流傳甚廣。其實，在大革命失敗之際，上海許多革命者不是犧牲于龍華，而是就義于楓林橋 。

楓林橋原是一座跨越肇嘉浜的水泥橋，1924年修建，初名豐林橋，橋南新路為豐林路。1928年，豐林橋易名楓林橋，豐林路改稱楓林路。楓林橋，楓林路，聽起來充滿詩意，卻一度藏著腥風血雨。

「公署」

楓林橋地區先后出現過兩個公署，即滬海道尹公署和交涉使公署。

民國初期，滬海道尹公署是北洋政府管理上海、太倉、海門等12個縣的行政機構。道尹王庚廷在肇嘉浜南岸小木橋與東廟橋之間，購買西毛家宅106畝民田，于1919年建成兩幢二層紅磚清水墻小樓（部分為三層，今平江路48號），總面積1100平方米。該建筑琉璃綠瓦，梁柱斗拱，濃墨重彩，富有中國古代宮殿建筑的華貴氣息。道尹公署一直使用至1927年4月初，后被國民黨征用。

1921年，江蘇特派交涉使公署決定在滬海道尹公署西側、肇嘉浜以南建造新屋。1924年3月落成（今平江路170弄12號），面積4200平方米。其建筑風格兼具哥特式與城堡式特色，又被稱作外交大樓。當時，公署前的道路名署前路、交道路（有文章誤作交通路，即今平江路）。

1927年3月，蔣介石來到上海，在交涉使公署設立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行營。4月2日，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全體會議在滬海道尹公署舉行會議，吳稚暉提出“護黨救國”案，并通過《檢舉共產分子文》，為蔣介石清黨反共提供所謂的法理依據。這里便成為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的大本營。

4月3日到5日，蔣介石、汪精衛等連日在滬海道尹公署密商，部署全國清黨反共。4月4日，蔣介石在交涉使公署成立總司令部特務處、特別軍法處，作為捕殺革命者的指揮機構。4月8日，國民黨上海臨時政治委員會成立，楓林橋地區正式成為國民黨在上海的政治中心。4月25日，蔣介石又在滬海道尹公署設置上海警備司令部，由楊虎擔任司令。

此外，這里還建有楓林橋監獄（亦作楓林橋看守所），監獄的主體部分位于交涉使公署院內，有4間牢房，另一部分是軍隊征用的楓林路西側原私人別墅院內平房。監獄周邊便是楓林橋刑場，刑場不是一個有明確四至邊界的單一地點，而是楓林橋以南，覆蓋楓林橋監獄、周邊荒地及軍事設施的區域。

1927年7月，上海特別市政府在滬海道尹公署成立，直屬于南京國民政府，署前路遂改名市政府路。上海特別市市長黃郛在公署禮堂舉行就職典禮，蔣介石到場講話。9月，國民黨寧（蔣介石下野后的南京方面，由李宗仁、白崇禧等桂系主導）、漢（汪精衛為首的武漢方面）、滬（西山會議派）三方代表在上海特別市政府大樓會晤，商討統一黨務和寧漢政府合并改組辦法，宣布原來對立的三方黨部停止職權，成立統一的南京國民政府，促成所謂“寧漢合流”。

江蘇交涉使公署（今平江路170弄12號）外景

「煉獄」

從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到1928年4月，楓林橋監獄成為關押共產黨人的主要場所，許多重要案件亦集中到此審核結案。在此犧牲的烈士，包括汪壽華、宣中華、陳延年、趙世炎、糜文浩、佘立亞、陳喬年等。

楓林橋監獄以酷刑而出名，受刑者即便免于死難，也多終身殘廢。秘密處決通常在深夜10時后進行，手段包括極其野蠻的砍頭、腰斬等。據上海總工會、上海濟難會不完全統計，自四一二反革命政變至七一五汪精衛集團叛變期間，上海有近500名共產黨人、革命志士被殺，1500名共產黨人、革命志士被捕或被判處有期徒刑，其中絕大多數是在楓林橋監獄執行的。

首位殉難的革命者是中共中央特委會委員、上海市總工會委員長汪壽華。1927年4月11日夜，杜月笙電話通知汪壽華來杜公館議事。汪壽華進入后即被顧嘉棠、芮慶榮、馬祥生、葉焯山打昏，送交國民黨反動軍政當局，后在楓林橋荒野活埋。

同年4月14日，共產黨人宣中華由杭州乘火車抵達龍華車站，被密布在車站周圍的國民黨特務發現而遭到逮捕。4月15日，楊虎在上海警備司令部提審宣中華，希望從他身上挖出整個蘇浙地區中共黨組織的線索。面對誘降和酷刑、槍殺威脅，宣中華不為所動，正氣凜然地說：“中華今為革命而死，雖死無憾！”4月17日深夜，遍體鱗傷的宣中華被押解至楓林橋刑場，慘遭殺害。

陳獨秀長子、中共江蘇省委書記陳延年于1927年6月因叛徒出賣在虹口被捕，隨即被國民黨引渡押入楓林橋監獄。為得到共產黨組織的秘密，敵人對陳延年用盡酷刑，但他以鋼鐵般的意志嚴守黨的機密。7月4日晚，陳延年被秘密押赴楓林橋刑場。面對敵人的屠刀，他昂首挺立，堅決不下跪。劊子手強行將他按下，他一躍而起……最終，這位年僅29歲的革命者被亂刀砍死。陳延年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革命者只有站著死，決不跪下”的錚錚誓言。

1927年5月，趙世炎從武漢重返上海，后因叛徒出賣被捕。在楓林橋監獄，他受盡酷刑仍堅貞不屈，還鼓舞戰友“不要害怕，越怕越沒有希望”“革命就是要流血的，要改造社會就必須付出代價”。他在遺書中寫道：“志士不辭犧牲，革命種子已經布滿大江南北，一定會成長茁壯起來。共產黨最后必將取得勝利！”

中共黨員、上海商務印書館職工糜文浩參加第三次工人武裝起義勝利后，擔任上海總工會機關報《平民日報》編輯部主任。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平民日報》被查封。糜文浩根據黨的指示將其改名繼續秘密出版。1927年5月8日，糜文浩到新閘路培德里秘密印刷所校閱稿件時，被預伏在那里的英籍巡捕抓捕，第二天即被引渡給國民黨軍法處。5月11日，糜文浩在楓林橋刑場英勇就義。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發生后，中共黨組織和工會組織不斷遭到破壞。1927年4月13日，上海總工會召集罷工工人舉行群眾大會，中共上海區委委員佘立亞化名王二富擔任會議主持并作報告。4月下旬，滬西區工聯及黨機關所在地被敵偵悉，佘立亞與其他工聯同志一道遭國民黨特務逮捕，后移押到楓林橋軍法處。審訊中，佘立亞竭力掩護同志，屢遭酷刑摧殘，卻屹然挺立，后壯烈犧牲，時年30歲。

1928年2月16日，陳延年胞弟、中共江蘇省委組織部長陳喬年在北成都路（今成都北路）刺繡女校開會時，與上海市政總工會委員長鄭復他、上海總工會黨團書記許白昊同時被捕。在楓林橋監獄，國民黨對陳喬年多次使用酷刑。他始終咬緊牙關、橫眉冷對，并不斷鼓勵其他同志，保持革命氣節。6月6日，陳喬年等3位革命者在楓林橋刑場就義。帶著“讓我們的子孫后代享受前人披荊斬棘的幸福吧”這種舍身為革命的奮斗精神，陳喬年的生命永遠定格在26歲。

「滄桑」

1927年9月，上海警備司令部撤銷，與淞滬戒嚴司令部合并改組為淞滬衛戍司令部，白崇禧兼任司令，地點位于今龍華路2577號。到1928年4月，淞滬衛戍司令部改組為淞滬警備司令部，由錢大鈞擔任司令。楓林橋地區的軍政主要機構及看守所功能逐漸向龍華轉移，關押和處決政治犯的中心也隨之南移。龍華監獄周邊成為龍華刑場，替代了楓林橋刑場，羅亦農、左聯五烈士等眾多革命者犧牲于此。

之后，楓林橋一帶的城市化進程步伐加快。1935年，醫學先驅顏福慶購楓林橋沈家浜土地籌建中山醫院，市政府決定將原交道兩署的建筑一并劃撥給中山醫院使用。1936年，中山醫院和上海醫學院完工，形成上海醫事中心。1937年淞滬會戰期間，紅十字會建有第六救護醫院，開展大規模傷兵營救行動。1954年至1956年肇嘉浜填浜筑路時，楓林橋被拆除，但“楓林橋”作為地名沿用至今。

近年來，原滬海道尹公署得到修繕與維護，成為滬上重要的歷史建筑。同樣具有重要歷史價值的交涉公署大樓，經過改造成為上海醫學院（今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教工宿舍。

楓林橋，這座早已不存在的橋，是中國革命史上一座無法繞開的坐標。它見證了共產黨人從血泊中爬起并勇毅前行的頑強生命力。與龍華一樣，楓林橋是我們緬懷革命先烈、傳承紅色基因的歷史遺址。

（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社會主義歷史與文獻研究院研究員蘇圣捷）

原標題：《血染楓林橋：志士信仰之火不滅》

欄目主編：王多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蘇圣捷

題圖來源：蔣迪雯 攝

圖片來源：資料圖片

圖片編輯：雍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