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冬夜,貴州安龍城里一條狹窄的街巷里,一戶人家的書窗還透著昏黃燈光。忽然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差役低聲道:“老爺吩咐的,給讀書人添點燈油。”屋里年輕的秀才一愣,連忙起身致謝。門口那人只擺擺手:“好好讀書,就是回報。”
這一幕,在安龍城里,不止出現過一次。更有意思的是,這樣的場景一連延續了十多年,最后竟從官場軼事,沉淀成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口頭禪——“加油”。
說到“加油”一詞的來歷,許多人習慣往近現代城市生活里找源頭,卻往往忽略了一個名字:張锳。這個名字,比起他的兒子張之洞要陌生得多,但“加油”一詞的民間說法,卻偏偏繞不過他。
一、從窮縣小吏,到貴州地方大員
張锳,字右甫,1791年出生在直隸南皮,也就是今天的河北南皮一帶。家中算不上寒門,卻也不是權勢人家,只能說有點“官氣”,沒什么“后臺”。這種出身,在清代是很常見的下層小官宦家庭。
他自小讀書刻苦,直到1813年,也就是嘉慶十八年,終于考中舉人。按說,舉人已經跨進了仕途大門,往上再走一步,就是進士,甚至可能入翰林。可偏偏他運氣不佳,之后六次會試,次次名落孫山。
在那種科舉時代,這種情況很打擊人。有些人會心灰意冷,有些人干脆轉做塾師、幕僚。而張锳的路,比許多同代舉人多了一點轉機——清代有“大挑”,給屢試不第的舉人另開一條進仕途徑。他抓住了這條路。
1826年,道光六年,大挑放榜,他被選為知縣。這一年,他三十五歲。年齡不算小,算是“中年出道”,又沒有顯赫家學做靠山,自然不可能被安排到江南肥缺,而是被派到許多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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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代官場,貴州有一個頗為扎眼的標簽:貧瘠、邊遠、匪患多。很多官員一聽要調貴州,不少人心里直打鼓,能躲則躲。張锳卻不同,到了貴州,他既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急著想辦法調走,而是一頭扎進瑣碎而艱難的縣政里,一干就是十多年。
從知縣做起,他后來升為知府,再到貴東道道員。1855年,道光三十五年,他六十四歲時升任正四品貴東道道員。次年,也就是1856年,他在任上病逝,終年六十五歲。仕途不算耀眼,卻相對穩妥、平實,沒有大起大落,倒像一個標準的“地方好官”的軌跡。
只是,如果只看履歷,張锳的這一生,充其量算得上一個勤勉有為的地方官。真正讓他在地方百姓心中留下痕跡的,是在貴州那些看似不起眼、卻實實在在改變地方風氣的舉動。
二、匪患之地,靠的是膽識和章法
張锳到貴州后,接觸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匪患。
道光年間,貴州不但貧窮,而且山高林密,一些邊地山區長期土匪盤踞。州縣官身邊人手不多,又顧慮重重,許多人寧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求任上安穩度過幾年,能調走就算幸運。
這種情況下,當地百姓自然是苦不堪言。匪徒搶掠,商路不暢,田里莊稼還沒入倉,就可能被成群“綠林好漢”洗劫一空。遇上這種局面,做官的人要么裝聾作啞,要么草草敷衍。
張锳不這么干。他在任知縣、知府期間,對匪患的態度,很有點“認死理”的勁頭。
他沒有坐在縣衙里憑告示、文書判斷情況,而是親自帶人深入匪患嚴重的鄉里,逐一摸底調查,問清楚哪一帶山溝、哪一處寨子是匪巢,誰在其中出出進進。“不摸清底細,就談不上剿除”,這是他的做事法子。
待到情況掌握得比較透徹之后,他把整理好的匪情情況詳細上報給云貴總督。總督再奏報朝廷,與兵部商議后,決定調派荊州將軍蘇勒芳阿率兵進貴州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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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勒芳阿這種滿洲軍將,打仗不在話下,可對貴州本地情況未必熟悉。軍隊一到,他沒有單憑軍中老經驗行事,而是坐下來,認真聽張锳講地形、匪情、人心。“將軍若一味強攻,怕要傷及百姓。”類似的話,據記載他是提過的。
在張锳建議下,蘇勒芳阿采取“誘攻”策略。一邊虛張聲勢,逼迫土匪內部惶恐不安;一邊利用熟悉地形的地方力量,引導大軍直插要害,搗毀匪巢。等到匪寨被攻破,如何處置俘虜,又是一個關鍵。
蘇勒芳阿最終的做法是:匪首一律處決,以平民憤;一般匪卒,大多釋放,令其回鄉務農。這個處理辦法,說嚴也嚴,說寬也寬,既殺了一批為惡最甚的頭目,又給那些被裹挾的小人物留了條生路。
這種“有主有次”的處置方式,很快見到效果。匪患明顯減輕,百姓夜里敢走路了,鄉村集市慢慢又熱鬧起來。不少人記得那段時間的變化,嘴里提起官府,不再只是抱怨。
從這件事看,張锳雖然不是身披甲胄的帶兵大員,但在治亂問題上,既敢擔當,又有章法。他把地方情況梳理清楚,給軍隊提供可靠信息,再配合合適的策略,等于把一場地方剿匪,做成一次有準備、有后手的行動。
三、讀書要“加油”,燈火背后有深意
如果說剿匪顯示的是他作為官員的膽識和謀劃,那么在興義、安龍的那一段經歷,則更能看出他骨子里那點“讀書人”的固執。
1841年,他升任興義知府。興義當時城外有一處舊試院,用來舉行院試,也就是童生考秀才的場所。那個試院年久失修,墻體破舊,房舍殘破,遇上風雨,考生們連遮風都成問題。
有人覺得,貴州地方本就窮,能有個地方考試就不錯了,何必較真。張锳卻打定主意,要重修試院,而且不再放在城外,而是選在城里一處更合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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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來了:錢從哪里來?
地方財政有限,各項開支已經捉襟見肘。若是動輒攤派,民間負擔只會更重,容易招人怨。張锳多年做知縣,俸祿本就不高,還習慣省吃儉用,攢下了一千兩銀子。他把這點積蓄悉數拿出,不留后路。
在他帶頭出錢的影響下,地方士紳、商人陸續解囊。有人愿意拿出數十兩銀子,有人拿出上百兩,也有人只是能力有限,略盡薄力。這樣一點一滴地籌集,竟然湊出了三萬零八百兩銀子。
憑這筆錢,新的試院拔地而起。院里房舍共兩百零九間,可同時容納上千名童生應考。布局上,不光考慮考場座位,也預留了監考、閱卷等空間,算得上規整而實用。
試院建好了,還有一個問題懸著:讀書人從哪里來?
古代讀書,很費錢。書要花錢買,筆墨紙硯要花錢,吃住要花錢,趕考的路費也是一筆支出。貴州本地百姓收入有限,子弟要讀書,多半要全家省吃儉用,有時還要靠親戚接濟。很多本有資質的孩子,還沒坐上學堂的條凳,就被現實擋在門外。
張锳干脆動用公田。他挑出一部分公田出租,把收上來的租金專門拿出來,用在學生身上:燈火費、試卷費、先生的薪水,都從這里出。這樣一來,許多原本讀不起書的孩子,少了幾項開銷,壓力輕了不少。
有意思的是,這還不算完。他在安龍任上,又想出一個看似瑣碎,卻讓不少人銘記一生的辦法——為夜讀之人“加油”。
當時的油燈,多用桐油。窮人家舍不得多點,燈光昏暗,有時還不夠亮著熬到深夜。張锳心里明白,這些在昏燈下苦讀的年輕人,是當地未來讀書人的底子。于是他下令,每天夜里派兩個差役在城中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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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差役手提燈籠照路,另一個肩挑油簍,里面是桐油,還準備好了簡單工具。兩人挨街走巷,專挑那些燈火還未熄滅的書房、學舍。看到有讀書的人伏案寫字,就輕輕敲門,說一聲:“給你添點油。”然后幫著把油燈加滿。
這種“加油”的舉動,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堅持了整整十三年。不論晴天雨夜,只要城中有人挑燈夜讀,那一盞小小油燈背后,就可能站著知府衙門派來的差役。
對于城里讀書人來說,這件事沖擊力非常直接。許多人以后提起當年的情景,都帶著一點感慨:官府并不是微服私訪,來考校誰有沒有讀書,而只是默默加一勺油,然后轉身離去。
簡單說一句,“你讀書,我給你加油。”久而久之,“加油”兩字在當地就不只是一種動作描述,而帶上一層鼓勵意味——你讀下去,你不要停,你繼續努力。
四、“加油”一詞的流傳與張之洞的身影
“加油”這個說法,古籍中也有用作添油之義的記載,但在貴州安龍一帶,張锳這段“為讀書人加油”的故事,給這兩個字添上了更鮮明的顏色。從字面動作,到精神意味,它經歷了一個很有趣的演變。
在當地,不少人在鼓勵別人用功、勸人不要放棄時,會順口說一句“加油”,本來只是模仿官府差役那句提醒,后來變成一種習慣表達。說的人未必想那么多,但潛意識里已經把“加油”等同于“再努一把力”。
這種民間說法,隨著人口流動、讀書人交往,一點點傳到了更多地方。等到了近代,“加油”一詞已經不再局限于照料油燈,而被大范圍用來表達對別人努力的支持和期望。有人做學問,旁人說“加油”;有人經商遇困,也有人拍肩說“加油”。詞義慢慢拓寬,最后成了一個極為口語化的日常用語。
當然,關于“加油”這個詞的確切源頭,學界并不能完全追溯得一清二楚。張锳“加燈油”的故事,更貼近地方記載和民間流傳,有一定歷史根據,卻也很難說是唯一源頭。不過,從貴州一地的情況看,“加油”帶有鼓勵之意,很大程度上與這位地方官的做法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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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就很難繞開他的兒子——張之洞。
張之洞生于1837年(道光十七年),直隸南皮人。按照時間推算,他出生時,張锳已經在貴州任職。少年時期的張之洞,在家鄉長大,但家中的教育氛圍,顯然打上了父親的烙印。
這位后來在晚清政壇上叱咤風云的大臣,曾任兩廣總督、湖廣總督,力主洋務運動,倡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創辦學堂、推動鐵路、礦務、軍事等一系列改革。外界看重的是他的“新”,但在他的行事風格里,有些東西其實相當“舊”——例如對教育、學問的重視,以及對地方民風的關注。
如果把張锳在偏遠貴州為讀書人“加油”的舉動和張之洞后來大力推動新式教育看作一個連續的脈絡,會發現兩代人雖然身處不同時代,卻都把“讀書”視作改變命運、改變地方的關鍵。這種觀念,不得不說有一定的家學傳承。
有趣的是,“加油”一詞后來廣泛流傳,人們提起它時,多數不知道與張锳有關,更不會想到背后那一個個夜里巡行的差役。但詞語一旦在民間扎根,它就不用再標注出處,只需在人們口中一傳再傳,它原先的故事,便只在少數史料和地方記憶中留下一絲痕跡。
換個角度看,這也算另一種“流傳方式”。官員的名字,多半寫在碑刻、志書上,而一個簡單的口頭語,卻可能通過日常生活活得更久。貴州安龍城里那一盞盞油燈,在十九世紀中葉照亮的是幾百個讀書人的桌案燈影,但從語言的角度說,也照亮了一句一直延續到今天的鼓勵之詞。
說回張锳,縱觀他的仕途,稱不上權傾朝野,卻在偏遠之地做了不少實事:剿匪安民,修院興學,為寒門子弟減輕負擔。那些在夜里“加油”的差役,腳步聲并不起眼,但腳步聲背后的心思,很難簡單用一句“勤政愛民”四個字概括。
在清代一個普通地方官的人生里,能留下這樣一個與百姓日常生活緊密相關的痕跡,本身就很罕見。讀到這里,也許會多一點直觀感受:一些看似隨手的舉動,往往比奏折上的漂亮話更經得起時間。
“加油”兩字,如今已經被用在無數場景里:有人比賽,有人備考,有人做工,也有人只是面對生活的壓力。別管用的人知不知道它的舊故事,在歷史某一段時光里,這兩個字曾經很具體,很質樸——就是夜里那一盞油燈,又多出來的一勺桐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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