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陳大強拎著兩袋超市買一送一的冷凍水餃走進家門,桌上擺著他出錢買的澳洲龍蝦,卻被小舅子一家吃得精光。
給外甥封壓歲錢時,他掏遍了口袋只湊出100塊零2毛。
岳母劉桂蘭當著全家人的面往錢上吐了一口濃痰,老婆劉秀英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沒錢就給老子滾出去,別臟了這屋子!”
陳大強沒有爭辯,默默放下門鑰匙,轉身就走進了零下十幾度的夜色里。
他在這棟臨街老宅里出生、長大。
3年前岳母家拆遷,他好心把房子借給他們住,一住就是3年。
如今他失業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被人指著鼻子罵。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棟老宅3個月前就被納入拆遷范圍,327萬的補償款早已打入了陳大強的賬戶。
大年初一早上7點,挖掘機準時開到了老宅門口……
01
除夕夜,A市老城區一條窄巷的盡頭,昏黃的路燈把積雪照得泛黃。
陳大強站在自家門口,手里拎著兩袋冷凍水餃,指尖凍得發紅。
他已經在門口站了快五分鐘,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他能聽見屋里傳出的笑聲——那是岳母劉桂蘭的笑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還有小舅子劉志強的聲音,正扯著嗓子喊:“姐,這龍蝦真夠大的,澳洲進口的吧?姐夫今年年終獎不少啊!”
陳大強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兩袋超市特價水餃,塑料袋上印著“買一送一”的紅色標簽。
他失業半年了。
準確地說,一百七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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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是A市一家外貿公司的業務經理,月薪一萬二,不算多,但在A市這種三線城市,養活一家老小綽綽有余。去年八月公司倒閉,他投了上百份簡歷,面了十幾家,不是嫌他年齡大,就是薪資砍半。
這半年,他送過外賣,跑過網約車,甚至去工地搬過磚,但每個月賺的那點錢,連給兒子交學費都不夠。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海鮮的腥味和白酒的辛辣。
客廳的圓桌上擺滿了菜,正中間是一盤碩大的清蒸澳洲龍蝦,旁邊是紅燒排骨、醬牛肉、清蒸鱸魚——全是硬菜。
岳母劉桂蘭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絨馬甲,頭發燙著小卷,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鏈,那是去年陳大強花八千多給她買的生日禮物。
劉志強坐在她旁邊,三十歲的人了,穿著一身名牌運動服,翹著二郎腿,正拿手機拍那盤龍蝦發朋友圈。
他老婆王艷抱著三歲的兒子劉浩,坐在另一邊,筷子已經夾了一塊龍蝦肉塞進孩子嘴里。
陳大強的老婆劉秀英正從廚房端著一盤蒜蓉扇貝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回來了?怎么才回來?”劉秀英的語氣里沒有關心,只有不滿。
“路上滑,公交車晚點了。”陳大強把手里的水餃提了提,“我買了點水餃,明天早上可以煮。”
劉秀英瞥了一眼那兩袋水餃,看到“買一送一”的標簽,臉色更難看了,但她沒有說什么,轉身回了廚房。
陳大強把水餃放進冰箱,換了拖鞋,走到餐桌前。
桌上擺了八副碗筷,但只有七個座位。
他掃了一眼,發現自己的位置在角落里,靠墻,椅子是一把塑料凳子,和其他人的實木椅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沒有說什么,默默坐了下來。
“姐夫回來了?”劉志強頭都沒抬,還在擺弄手機,“今年帶啥年貨了?我姐說你買了水餃?哈哈,超市買一送一那種?”
王艷在一旁掩著嘴笑,笑聲里滿是嘲諷。
陳大強沒有接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面前的青菜。
劉桂蘭把龍蝦轉盤轉到了劉志強面前,“志強,吃龍蝦,這蝦肉嫩,浩浩愛吃,你多給他剝點。”
“媽,姐夫還沒吃呢。”劉志強嘴上這么說,手上已經掰下了一只龍蝦鉗子,塞給了兒子。
“他不愛吃海鮮,吃了過敏。”劉桂蘭連看都沒看陳大強一眼,“再說了,這龍蝦大強又沒出錢,秀英買的。”
陳大強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龍蝦是他出的錢。
上周劉秀英跟他說過年要買點好的,讓他轉兩千塊。他把卡里最后的兩千三轉給了她,其中一千二就是買這只龍蝦的。
但他沒有說話,繼續吃碗里的白米飯。
劉秀英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湯坐到陳大強旁邊,壓低聲音說:“你今天別給我掉鏈子,媽心情好,你別惹她。”
陳大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很詭異,劉桂蘭、劉志強一家三口和劉秀英有說有笑,只有陳大強像個局外人,坐在塑料凳上,默默吃著面前的青菜和米飯。
那盤龍蝦轉了一圈又一圈,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停留過。
“姐,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比外面飯店的都好吃。”劉志強滿嘴油光,又灌了一口五糧液。
這瓶五糧液也是陳大強去年買的,一直沒舍得喝,放在柜子里。今天劉志強來了,劉秀英二話不說就拿了出來。
“好喝你就多喝點,回頭還有兩瓶,你走的時候帶上。”劉秀英笑著說。
陳大強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兩瓶是他留著過年去給自己父母拜年用的。
劉秀英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少管”。
陳大強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王艷帶著孩子去客廳看電視,劉志強和劉桂蘭坐在餐桌前喝茶聊天,劉秀英收拾碗筷。
陳大強站起來想幫忙,劉秀英一把推開他:“別在這礙手礙腳的,你去把垃圾倒了。”
陳大強拎著垃圾袋出門,走到巷口的垃圾桶前。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空氣里彌漫著火藥味和寒冷。
他站在垃圾桶前,看著黑暗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這半輩子活得很可笑。
三十八歲了,沒房沒車,存款為零,連過年吃頓餃子都要買特價的。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短信,余額:47.5元。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屋里的笑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劉志強的聲音:“姐夫這人吧,就是太老實,沒本事還裝大方,當年我姐嫁給他真是瞎了眼。”
“行了行了,別說了。”這是劉秀英的聲音,但語氣里并沒有真正的責備。
“姐,我說真的,你當初要是嫁給我那個同學張偉,人家現在都開公司了,住別墅開寶馬,你跟著他早享福了。”
“你閉嘴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劉秀英笑罵道,依然沒有真正的怒氣。
陳大強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客廳里,劉桂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劉志強:“志強,這是媽給浩浩的壓歲錢,兩千塊,你收好。”
“媽,太多了,小孩子哪用這么多。”王艷嘴上客氣,手已經接過了紅包,塞進了自己口袋里。
劉秀英也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遞過去:“這是姑姑給浩浩的,一千塊。”
“姐,你也太客氣了。”劉志強接過紅包,掂了掂厚度,臉上笑開了花。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陳大強。
劉桂蘭的眼神里帶著審視,劉志強的眼神里帶著戲謔,王艷的眼神里帶著期待。
陳大強知道規矩,每年除夕,他都要給小舅子的孩子封紅包,去年封了五百,前年封了五百,大前年也是五百。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張一百塊的鈔票和幾個硬幣。
他失業這半年,能省則省,能借的都借了,實在拿不出更多。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一百塊的鈔票,遞了過去:“浩浩,這是姑父給你的壓歲錢。”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后,劉志強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一百塊?姐夫,你沒搞錯吧?現在一百塊能買什么?買個玩具都不夠。”
王艷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把紅包從孩子手里抽出來,扔在茶幾上:“一百塊也好意思拿出手?打發叫花子呢?”
劉桂蘭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放下茶杯,盯著陳大強,嘴角向下撇著,那種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臟東西。
“大強,你什么意思?”劉桂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刀子,“志強一年到頭就回來這一次,你給孩子封一百塊?你寒磣誰呢?”
陳大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他想說他失業半年了,想說銀行卡里只剩四十七塊五,想說這半年他每天只吃兩頓飯,想把那些委屈和心酸都說出來。
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今年……”
“你今年怎么了?”劉桂蘭站了起來,“你今年賺得少了?你那個破公司倒閉都半年了,秀英說你天天在家窩著,一分錢不掙,靠她養著,你還有臉說?”
陳大強愣住了,轉頭看向劉秀英。
劉秀英避開他的目光,低頭擺弄著手里的抹布。
她把他的情況都跟她媽說了。
“我告訴你們家陳大強,”劉桂蘭指著他的鼻子,“我們劉家的孩子金貴,不像你們陳家那些窮酸親戚。一百塊?你打發要飯的呢?我外孫一年就盼著這點壓歲錢,你給一百塊,你良心讓狗吃了?”
“媽,我真的沒錢了。”陳大強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沒錢?沒錢你早說啊!”劉桂蘭的聲音更大了,“沒錢你讓我們志強一家大過年的空歡喜?沒錢你裝什么大尾巴狼?你看看你那個德行,三十好幾的人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住我們家房子,吃我們家飯,你還有什么臉?”
“這房子……”陳大強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臨街的老宅子,三層小樓,是陳大強的爺爺留下來的遺產。
三年前岳母家的房子拆遷,沒地方住,劉秀英跟他商量,讓他把老宅子借給岳母住一段時間。他當時想著都是一家人,借就借吧,也沒寫什么協議。
結果一住就是三年,岳母把這里當成了自己家,把主臥占了,把他的東西全扔到了閣樓上,連門口的門鎖都換了。
劉秀英每個月給他媽兩千塊生活費,說是“房租”,但那些錢都是從陳大強的工資里扣的。
“怎么了?你想說什么?”劉桂蘭瞪著他,“你是不是想說這房子是你的?陳大強,你摸著良心說,這三年要不是我們住在這,這房子早就塌了!你看看你那個窮酸樣,要不是秀英跟著你,你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劉志強在一旁幫腔:“姐夫,不是我說你,大過年的,你給一百塊錢,確實說不過去。你要是真沒錢,你提前說一聲,我們就不來吃這頓飯了,省得大家都尷尬。”
王艷抱著孩子站了起來,陰陽怪氣地說:“算了算了,一百就一百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正經親戚,以后浩浩也不用叫他姑父了,叫叔叔就行。”
02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了陳大強的心窩。
他看向劉秀英,希望她能說句話,哪怕一句也好。
劉秀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神里沒有心疼,只有厭煩和憤怒。
“陳大強,你是不是故意的?”劉秀英的聲音很冷,“大過年的,你非要讓我在娘家人面前丟人是不是?”
“秀英,我真的沒錢了,我卡里就……”
“就什么?就四十七塊五?”劉秀英冷笑一聲,“你那些破事別跟我說,我不管,你今天必須給浩浩封個像樣的紅包,最少五百,要不然你今晚就別在這屋里待著!”
陳大強看著劉秀英,覺得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們結婚十二年,他把她當公主一樣捧著,工資卡上交,家務全包,她說什么就是什么。她弟弟買車,他出了五萬;她弟弟結婚,他出了三萬彩禮;她弟弟買房,他出了八萬首付。
這些錢,都是他起早貪黑掙來的,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現在他失業了,沒錢了,她翻臉比翻書還快。
“秀英,我真的沒有五百塊。”陳大強的聲音在發抖,“我兜里就這一百塊,你要是不嫌少,你拿去給浩浩,我再想辦法。”
“我想辦法?我想什么辦法?”劉秀英的聲音突然拔高,“陳大強,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老婆在娘家面前丟人,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你錢包給我。”
陳大強掏出錢包遞過去,劉秀英打開,把里面的錢全翻了出來。
一張一百的,兩個硬幣,還有幾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
“就這些?”劉秀英的臉色鐵青。
“就這些。”
劉秀英把那兩張紙幣攥在手里,轉身走到茶幾前,把一百塊錢和兩個硬幣拍在桌上:“媽,這是大強給浩浩的壓歲錢,一百零兩毛,夠大方吧?”
劉桂蘭看著桌上那幾枚硬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鄙夷,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陳大強,你可真出息。”
然后,她低頭,對著茶幾上的錢,“呸”的一聲,吐了一口濃痰。
那口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張一百塊的鈔票上。
客廳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張沾著痰的鈔票,沒有人說話。
陳大強盯著那張鈔票,腦子一片空白。
劉秀英的臉漲得通紅,她轉過身,走到陳大強面前,抬起手,“啪”的一聲,扇了他一耳光。
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陳大強的臉偏向一邊,嘴角滲出了血。
“陳大強,你給我聽好了,”劉秀英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憤怒,“沒錢給咱弟的孩子封紅,你就滾出去,別臟了這屋子!”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冰冷的表情。
劉志強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王艷捂著孩子的耳朵,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劉桂蘭坐回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陳大強慢慢轉過頭,看著劉秀英。
他的左臉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但他沒有哭,也沒有發怒,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讓我滾?”他的聲音很輕。
“對,滾!”劉秀英指著門口,“你不是陳家的種嗎?回你陳家去!別在我們劉家的地盤上丟人現眼!”
陳大強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放在茶幾上。
“這是門口的鑰匙,還給你。”
劉秀英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么爽快。
陳大強轉身走向門口,經過餐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那盤已經被吃得差不多的龍蝦。
然后他繼續走,拉開門,走進了寒冷的夜色里。
身后,劉桂蘭的聲音傳來:“走了也好,省得礙眼。秀英,把門鎖上,別讓他再進來了。”
劉秀英“嗯”了一聲,走過來把門關上了,還上了鎖。
陳大強站在門外,聽著門里重新響起的笑聲,站了很久。
巷子口又傳來一陣鞭炮聲,煙火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他臉上的巴掌印。
他慢慢走向巷口,每走一步,心里的什么東西就在碎裂,又在重組。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那條他存了一百七十三天的短信。
那是三個月前收到的,他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短信的內容很簡單:陳大強先生,您位于A市老城區柳巷17號的房屋已被納入城市更新改造項目,拆遷補償款共計人民幣3,276,500元,已于2025年10月15日打入您尾號3827的銀行賬戶,請注意查收。
三百萬。
他爺爺留給他的老宅子,拆遷補償了三百萬。
而這棟老宅子,現在正被他的岳母一家占著,他老婆還讓他“滾出去”。
他走到巷口,在一輛落滿灰塵的黑色轎車前停下來,按了一下車鑰匙。
車燈亮了,車門自動解鎖。
這輛車是他兩個月前用拆遷款買的,一直停在這里,每天晚上他都會借口“出去走走”,來車里坐一會兒。
這是他這輩子買的第一輛新車,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劉秀英。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車內的暖風慢慢吹起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飛速運轉著。
三個月前收到拆遷款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告訴劉秀英。
但那天晚上,他試探著說了一句“老宅子可能要拆”,劉秀英的回復是:“拆了也好,那破房子能賠幾個錢?賠了錢你可得拿出來,我弟還想著換輛車呢。”
就這一句話,讓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從那天起,他開始悄悄準備。
他找了律師,簽了離婚協議書,把所有財產都做了公證。
他買了一套精裝修的大平層,一百六十平,在A市新區的云景花園,全款付清,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買了一輛新車,也是全款。
然后他等著,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本來想等到春節過后,但今晚這一巴掌,把所有的猶豫都打碎了。
他睜開眼,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袋子里裝著三樣東西:拆遷補償協議、離婚協議書、收房通知書。
他把文件袋放在副駕駛上,掛擋,開車。
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匯入了除夕夜的車流中。
遠處的煙花此起彼伏,整座城市都在歡慶,只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開車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柳巷。
但不是為了回去,而是把車停在巷口對面,看著那棟三層小樓。
樓上的燈還亮著,窗戶上貼著紅色的窗花,門口掛著紅燈籠,看起來喜氣洋洋。
透過一樓的窗戶,他能看見劉秀英的身影在晃動,大概在收拾碗筷。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張律師,新年好。我是陳大強。”
“陳先生,新年好。有什么事嗎?”
“明天早上拆遷辦幾點進場?”
“八點整,我這邊已經和拆遷辦確認過了,收房通知書也早就送達了。您那邊的住戶搬走了嗎?”
“還沒有。麻煩你明早七點半過來一趟,帶上所有文件。”
“好的,陳先生。不過……今晚就要通知他們搬走嗎?除夕夜,是不是有點……”
“張律師,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明白了,陳先生,明早見。”
陳大強掛了電話,看著那棟樓,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里沒有任何笑意。
他啟動車子,駛向云景花園。
那里有他的新家,一百六十平,四室兩廳,裝修花了三十萬,每一塊地磚、每一盞燈都是他自己挑的。
那個家里,沒有劉秀英,沒有劉桂蘭,沒有劉志強,沒有任何一個讓他心寒的人。
只有他自己。
車子駛過A市最繁華的商業街,街上的大屏幕上正播放著春晚,屏幕上的人笑得燦爛。
陳大強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他的手機響了,是劉秀英打來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沒有接。
手機又響了,還是劉秀英。
他依然沒有接。
第三次響的時候,他直接關了機。
車子駛入云景花園的地下停車場,他在自己的車位上停好車,拎著文件袋上了樓。
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鏡面墻上映出他的臉,左臉上的巴掌印還清晰可見。
他伸手摸了摸,已經不疼了,但那種屈辱感還在。
電梯到了十八樓,他走出去,打開門,屋里的感應燈自動亮了。
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淺灰色的地磚上,溫馨而安靜。
他換了拖鞋走進去,客廳很大,落地窗正對著A市的夜景,遠處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他走到落地窗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幾上,然后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煙花。
03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細微聲響。
陳大強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春晚正好播到零點倒計時。
“十、九、八……”
窗外的煙花更密集了,整座城市都在歡呼。
“三、二、一!新年快樂!”
電視里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主持人們手拉手,笑得燦爛。
陳大強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仰起頭,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新的一年到了。
而他的人生,也要重新開始了。
大年初一,早上七點,A市老城區柳巷。
天色剛亮,巷子里還彌漫著昨夜鞭炮的硝煙味,地上鋪滿了紅色的炮屑,像一條紅色的地毯。
陳大強把車停在巷口,熄了火,坐在車里看著那棟三層小樓。
樓上的窗簾還拉著,估計一家人都還沒起。
他拿起副駕駛上的文件袋,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巷子里很冷,零下七八度,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他的皮鞋踩在炮屑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走到門口,他沒有敲門,而是站在門前等。
七點十五分,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巷口,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張律師,四十出頭,戴眼鏡,西裝革履;另一個是拆遷辦的工作人員,姓孫,穿著一件軍大衣,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
“陳先生,新年好。”張律師走過來,和他握了握手,“都準備好了。”
“辛苦了,張律師,大年初一還麻煩你跑一趟。”
“應該的。”張律師推了推眼鏡,“對了,拆遷辦的李主任讓我轉告您,八點整挖掘機就會進場,這棟樓必須在八點前騰空。”
陳大強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這次用了些力氣。
咚咚咚!
里面傳來劉秀英含糊不清的聲音:“誰啊?大過年的敲什么敲?”
“我,陳大強。”
門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劉秀英穿著一件舊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看見陳大強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迷糊變成了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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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干什么?昨晚不是讓你滾了嗎?”她的聲音很低,怕吵醒樓上的人。
“我回來拿點東西。”陳大強的語氣很平靜。
“拿什么東西?你那點破爛早讓我扔閣樓上了,要拿自己去拿,別吵醒我媽。”
陳大強沒有動,站在門口說:“秀英,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一下。”
“什么事?”劉秀英不耐煩地搓了搓胳膊,“有事快說,外面冷死了。”
“這棟房子要拆了。”
劉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皺起眉頭:“拆了?什么意思?”
“柳巷被納入城市更新改造項目了,今天早上八點,拆遷辦進場,這棟樓要拆除。”
劉秀英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是那種“你在開什么玩笑”的笑。
“陳大強,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大年初一跑來說這種瘋話?這房子住了三年了,拆什么拆?誰告訴你拆的?”
陳大強沒有回答,轉身朝巷口招了招手。
張律師和孫姓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這位是張律師,這位是拆遷辦的孫工。”陳大強介紹道,“他們可以證明我說的話。”
劉秀英的臉色變了,從厭惡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絲不安。
“你們……你們是干什么的?”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張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到劉秀英面前:“劉女士,這是柳巷17號房屋的拆遷補償協議和收房通知書。根據協議,該房屋已被納入城市更新改造項目,今天上午八點整,拆遷辦將對該房屋進行拆除。請您和您的家人在八點前搬離。”
劉秀英接過文件,手微微發抖,翻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不可能……”她的聲音在發抖,“這房子……這房子怎么會拆?沒人通知我們啊……”
“劉女士,”孫工開口了,“收房通知書三個月前就已經送達了,簽收人是陳大強先生,他是該房屋的唯一產權人。我們拆遷辦已經和產權人達成了補償協議,所有手續都是合法的。”
劉秀英猛地抬頭看向陳大強,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你……你簽了?補償款呢?補償款多少?”
陳大強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問你補償款多少!”劉秀英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三百二十七萬六千五百塊。”陳大強平靜地說出了這個數字。
劉秀英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三百二十七萬。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錢呢?錢在哪兒?”她的聲音變了,從剛才的厭惡變成了一種她從未在陳大強面前展現過的溫柔,“大強,錢在哪兒?你是不是存銀行了?存折呢?你拿出來我看看。”
陳大強看著她這副嘴臉,心里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從文件袋里拿出那份離婚協議書,遞到她面前。
“秀英,把這個簽了。”
劉秀英低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印在抬頭,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你……你瘋了?”劉秀英的聲音變了調,“陳大強,你要跟我離婚?”
“不是我要跟你離婚,是你昨晚讓我滾的。”陳大強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你說讓我別臟了這屋子,我現在不臟你的屋子了,但你得把這東西簽了。”
“你做夢!”劉秀英一把打掉他手里的協議書,“陳大強,你想獨吞那三百萬?我告訴你,沒門!那是我家的房子!”
“你家的房子?”陳大強笑了,笑得很冷,“秀英,這房子是我爺爺留給我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跟你劉家沒有任何關系。”
“我不管!”劉秀英的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我住了三年,這就是我家!那三百萬有我一半!你別想甩了我!”
樓上傳來了動靜,劉桂蘭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秀英,誰來了?吵什么呢?”
劉秀英沒有回答,她死死盯著陳大強,眼睛里滿是血絲,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母狼。
劉桂蘭披著一件棉襖從樓上下來,看見陳大強站在門口,還有兩個陌生男人,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陳大強,你又來干什么?昨晚沒丟夠人?”
“媽……”劉秀英轉身看著她媽,聲音里帶著哭腔,“他說這房子要拆了,補償了三百萬,他要跟我離婚,一分錢都不給我……”
劉桂蘭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三次,從憤怒到震驚,從震驚到貪婪,最后定格在一種陳大強很熟悉的表情上——那是她每次想要從他身上榨取什么東西時的表情。
“大強啊,”劉桂蘭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這大過年的,說什么離婚不離婚的,多不吉利。先進來坐,外面冷,有什么事進來說。”
她伸手要去拉陳大強的胳膊,陳大強側身避開了。
“不用了,岳母。我站這就行。”
劉桂蘭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慈祥的表情。
“大強,你跟媽說實話,那三百萬……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補償協議已經簽了,錢也到賬了。”
劉桂蘭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兩盞突然點亮的燈。
“那……那你跟秀英離婚是怎么回事?兩口子吵架拌嘴不是常事嗎?昨晚是秀英不對,我替她給你賠不是,你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
“岳母,昨晚的事不是吵架拌嘴。”
陳大強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往我拿出來的錢上吐痰。你女兒扇了我一耳光,讓我滾出去。這些話,這些事,不是一句‘賠不是’就能過去的。”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笑容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后的惱羞成怒。
“陳大強,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們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