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黃石松：跟隨一名長期照護師的上門周歷，看長護險未來怎樣更好

黃石松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長期護理保險將從局部試點走向全國推開，在已經試點多年的石景山區，護理服務人員、行業機構的工作狀態和體驗怎樣，未來還有什么難點需要提升完善？記者通過一個長期照護師一周的上門故事，以及相關服務機構對人才、行業服務等的觀察，為未來長護險更大范圍更好地推廣，提供經驗。

故事

照護師日程滿一周上門13戶

清晨七點半，54歲的王艷紅騎上電動車穿梭在街巷，開啟了她一周的長護師工作。從上一份工作，到持證上崗的長期照護師，她已在這個崗位上堅守了四年多。每周一到周六，對照滿滿當當的工作計劃表，她走遍石景山的大多數小區，為13位失能老人送去急需的專業照護。

9點50分，和往常一樣，王艷紅提前十分鐘抵達老山西里小區，94歲的尚大爺正在等候。由于高齡，老人腿腳浮腫、聽力比較差，肢體活動有些受限，只能臥床靜養。王艷紅俯身湊近老人耳邊，提高音量問好，隨后開始準備，規范操作肩關節被動活動指導，輕柔地為老人活動肩頸，緩解關節疼痛。她動作嫻熟，一邊做護理，一邊陪著老人嘮著家常。測血壓、量體溫，一套專業服務有條不紊，整整一個半小時，她沒有絲毫懈怠。臨走時，尚大爺顫巍巍地揮手，一遍遍說著“謝謝”。這份認可，讓王艷紅心里滿是暖意。

這是王艷紅每周工作的日常，每天睜開眼，她都奔波在不同的失能家庭之間，給每位失能老人服務一個半小時到三小時不等。她平均每天工作約六個小時，最忙的時候，她要連續工作八個小時。這些失能老人，需求最多的服務項目，是擦浴、健康指導、精神慰藉、肩關節被動活動及指導、剃須、理發、剪指（趾）甲……不論是什么服務項目，流程她早已爛熟于心。

回想剛入行時，王艷紅滿是感慨。剛來北京，她面試過多份工作卻屢屢碰壁，機緣巧合下，踏入了養老照護行業。起初，她打心底里犯怵，覺得這是伺候人的“低端體力活”。剛入行的她，上手時手忙腳亂，給陌生老人洗頭、擦身，既緊張又拘謹，生怕做錯一步被家屬詬病，那段時間她身心俱疲，甚至覺得自己撐不過半年。

讓她堅持下來的，是慢慢收獲的認可以及職業成就感。一位體重約150斤的臥床奶奶，起初脾氣暴躁，對她很排斥，連家人都難以近身照料。王艷紅沒有不耐煩，每次上門都耐著性子陪老人聊家常，聽她回憶年輕時的往事，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久而久之，老人漸漸接納了她，開始愿意讓她擦身護理，還會輕聲對她說謝謝，“當時我都感動壞了”。

四年的堅守，讓王艷紅徹底改變了對長護師的看法。她不再覺得這是簡單的體力活，而是一份有溫度、有價值的新職業。靠著這份工作，她每月稅后能拿到七八千元的報酬，比起之前平均每月五千元，收入漲了一大截。“這是我人生中拿到的最高薪資”。不僅如此，公司為她繳納五險一金，穩定的收入和完善的保障，讓她對這份工作格外珍惜。

如今，王艷紅已經考取了初級長期照護師證。隨著長護險政策逐步推廣，她認為行業將越來越規范化、專業化。她打算繼續深耕這份職業，接下來備考中級、高級長護師證書，用更專業的技能，為更多失能老人和家庭帶去溫暖。

痛點

招人難、年輕化難、培養成本高

跟蹤服務訂單、調整上門時間、協調長期照護師工作、電話回訪客戶……上午9點，石景山盛景國際廣場，北京撫理養老服務有限公司的辦公區里，各崗位工作人員已進入忙碌狀態。看到國家最新發布的長護險制度指導意見，公司管理人員李海龍內心十分激動。自2016年國家啟動長護險試點以來，他便扎根這一行業，親眼見證了長護險從試點探索到逐步推廣的全過程，也深知這項民生政策全面落地，仍面臨一些亟待破解的難題。

“經過多年的實踐，我們已經配備長期照護師、護士、康復師等服務人才，人才儲備相對穩定。”談及長護險未來更大范圍地推廣，李海龍很振奮。但他結合從業經驗認為，面臨的核心難點仍集中在人才供給與機構可持續運營兩大方面。

“00后”女孩何琪，大學畢業后就入職了該公司，也是每天“走街上戶”的長期護理師。但在機構里，像何琪這樣年輕、又具備專業知識的從業者，相對而言是少數。“目前，最突出的是專業照護人員缺口問題，尤其是居家照護領域，持證養老護理員、長期照護師遠遠不夠。”與此同時，行業從業人員結構也存在可待優化的明顯短板，目前還是以“40”“50”群體為主，整體年齡偏大、文化水平偏低，且城鄉分布極不均衡——城鎮服務人員相對充足，鄉村地區則幾乎處于空白，成為制度全面推開的短板。

李海龍預計，隨著長護險進一步推廣，機構還將面臨“招人難、年輕化難、培養成本高”的難題，“就我們來說，一貫重視一線團隊的建設，也在不斷完善薪酬福利和暢通職業發展通道，提前布局儲備。”多年的試點實踐已經證明，長護險是民生兜底的好政策。他表示，服務機構要長期穩定提供服務，必須保證合理盈利和可持續運營，這需要今后政策在定價標準、機構準入、監管統籌、結算周期等方面做好精細化設計，平衡民生保障與機構健康發展。

此外，還有業內人士期待長護險盡快實現全國廣覆蓋、保基本，讓失能人員家庭都能享受到政策紅利，減輕照護壓力，有質量、有尊嚴地生活。同時，期待長護險培育穩定可持續的照護服務市場，相關主管部門進一步穩定服務定價、優化結算流程、降低機構合規成本、提高監管效率，推動行業向標準化、連鎖化、專業化發展。機構方面，則要借助制度優勢，完善照護人員職業化體系，吸引更多年輕人加入，從根本上破解人才難題，為長護險長期發展筑牢基礎。

智庫點評

長護險有三個核心優勢

“長期護理保險與基本醫保的底層邏輯不同，醫保人人參保、患病即享，長護險目前則是全民參保、僅重度失能人群受益，具備極強的互助共濟的屬性。”北京市人大代表、中國人民大學首都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黃石松說，試點推廣長護險是我國應對老齡化的一項積極的重要制度安排。

在黃石松看來，長護險的核心優勢十分突出。一是，精準兜底，能夠顯著減輕重度失能老人家庭經濟壓力，保障力度隨籌資標準與保險資金支付比例提升而增強；二是，資金依托社會互助模式，相較于傳統的財政補貼更為穩定；三是，有利于規范照護市場發展。第三方的介入能夠化解供需雙方議價矛盾，培育專業機構與護理人才，守護好失能老人的權益。

結合試點實踐，黃石松對未來更好地推廣長護險提出了幾點建議：首先，要強化宣傳引導，提升全民參保意識。破除“未失能即白繳”的認知誤區，讓群眾理解互助共濟本質，擴大參保覆蓋面，筑牢基金可持續基礎；其次，要嚴把失能評估入口關。統一評估標準、規范評估流程，杜絕不符合條件人員違規享受待遇，防范基金透支與道德風險，維護制度公平。此外，還應加強照護服務能力建設。要補齊醫療照護與生活照料人才短板，提升機構規范化水平，從源頭減少騙保等問題，以專業服務支撐制度長效運行。

文章來源：北京日報

微信編輯：張菁菁

人大國發院是中國人民大學集全校之力重點打造的中國特色新型高校智庫，現任理事長為學校黨委書記張東剛，現任院長為林尚立教授。2015年入選全國首批“國家高端智庫”建設試點單位，并入選全球智庫百強，2018年初在“中國大學智庫機構百強排行榜”中名列第一。2019年在國家高端智庫綜合評估中入選第一檔次梯隊，是唯一入選第一檔次梯隊的高校智庫。

人大國發院積極打造“新平臺、大網絡，跨學科、重交叉，促創新、高產出”的高端智庫平臺。圍繞經濟治理與經濟發展、政治治理與法治建設、社會治理與社會創新、公共外交與國際關系四大研究領域，匯聚全校一流學科優質資源，在基礎建設、決策咨詢、公共外交、理論創新、輿論引導和內部治理等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效。人大國發院以“中國特色新型高校智庫的引領者”為目標，扎根中國大地，堅守國家戰略，秉承時代使命，致力于建設成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世界一流大學智庫。

微信二維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