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一個不會來事的人，怎么活成了唐太宗的“五絕”

話說有一天，唐太宗李世民心情不錯，邀請弘文館的學(xué)士們一起賞景。海池邊，清風(fēng)拂柳，水光瀲滟?；实酆鋈粊砹伺d致，問在座的學(xué)士們：最近有沒有新作??？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正琢磨著怎么表現(xiàn)一番，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緩緩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吟出了一首五言絕句：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

全場安靜了。

這首詩，就是虞世南的《蟬》。

但你大概不知道，寫出這首“居高聲自遠(yuǎn)”的虞世南，這輩子，其實(shí)一點(diǎn)兒也不居高。

一、一個輸在起跑線上的神童

虞世南是越州余姚人，說起來出身不差——父祖兩代都在南朝陳做官，叔父虞寄更是中書侍郎。可惜他命不好，過繼給了叔父，小時候父親就去世了。陳文帝知道他兄弟倆博學(xué)，常派宦官去他家探望，也算是朝廷對孤兒的關(guān)照。

但這個孩子有個特點(diǎn)：悶。

《舊唐書》說他“性沉靜寡欲，篤志勤學(xué)”，翻譯過來就是——不愛社交，不愛吃喝，唯一愛的事就是讀書。他和哥哥虞世基一起拜在吳郡顧野王門下學(xué)經(jīng)史，一學(xué)就是十多年。學(xué)得有多狠呢？“或累旬不盥櫛”——有時候一二十天不洗臉不梳頭。

你以為這是夸張？在那個時代，這種記載往往是真實(shí)的。你想想，一個年輕人，把自己關(guān)在書齋里，十天半月不見人，頭發(fā)亂得像鳥窩，臉上灰撲撲的，但眼睛亮得驚人——因?yàn)樗麆傋x懂了一篇古文。

后來他又跟智永和尚學(xué)書法。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孫，正宗的二王嫡傳。虞世南學(xué)得有多苦？“數(shù)年之間竟不下樓一步，寫廢的毛筆裝了一大甕，晚上躺在床上還在被子上劃，被子都劃爛了好幾床”。

這種“死磕”的勁兒，讓他在南朝陳時就小有名氣。陳朝滅亡后，他和哥哥虞世基一起入隋，被時人比作西晉的陸機(jī)、陸云兄弟——“二陸”。

但命運(yùn)的岔路口，就在這里開始了。

二、哥哥的逢迎與弟弟的堅守

到了隋朝，兄弟倆的命運(yùn)開始分岔。

哥哥虞世基才思敏捷，寫得一手好文章，又善于逢迎，很快成了隋煬帝跟前的大紅人，官至內(nèi)史侍郎，權(quán)傾一時?！捌拮颖环M于王者”——老婆孩子的穿戴都跟皇族差不多了。

而弟弟虞世南呢？“躬履勤儉，不失素業(yè)”——還是那個悶頭讀書、穿舊衣服、過苦日子的虞世南。隋煬帝雖然也欣賞他的才華，但嫌他“峭正”——太剛直、太不會來事兒，于是把他晾在一邊，“為七品十年不徙”，十年都沒升過官。

虞世南是什么反應(yīng)？

沒有反應(yīng)。他該讀讀，該寫寫，該上朝上朝。哥哥家財萬貫、錦衣玉食，他不眼紅；自己清貧度日、官微言輕，他也不抱怨。

這種人，要么是天生無欲無求，要么是心里有一桿比官位更重的秤。

公元618年，那桿秤被命運(yùn)狠狠壓了一下。

江都之變，宇文化及殺了隋煬帝，順便把虞世基也拖了出來要砍頭。這時候，人們看到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畫面——

虞世南沖了出來，撲在哥哥身上，抱著他嚎啕大哭，請求讓自己替哥哥去死。

宇文化及當(dāng)然不會答應(yīng)。虞世基還是被殺了。但虞世南從此“哀毀骨立”——悲傷過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這一幕，在場的人都被震住了。后來封德彝對人說：“虞世基被殺，虞世南趴在地上請求替死；許善心被殺，許敬宗卻手舞足蹈地求活。這就是差距啊?！?/p>

那個時代的人，看重的不是你有多少才，而是你有沒有骨頭。

三、六十歲，才遇到那個對的人

隋朝亡了，虞世南輾轉(zhuǎn)落入竇建德手中，被授予黃門侍郎。再后來，李世民滅竇建德，把他請進(jìn)了秦王府。

這一年，虞世南已經(jīng)六十歲了。

六十歲，在古代已經(jīng)是“老夫”的年紀(jì)了。但李世民一見到他，就像撿到了寶。先做秦府參軍，再轉(zhuǎn)記室，又授弘文館學(xué)士，和房玄齡“對掌文翰”。

李世民有多依賴他？有一次出行，官員請示要把書籍公文都裝車帶上，太宗說：“有虞世南在，就是此行的秘書?！币馑己苤卑祝核救司褪且蛔苿拥膱D書館。

還有一次，太宗讓他寫《列女傳》來裝點(diǎn)屏風(fēng)，當(dāng)時沒有底本，虞世南默寫出來，一個字都沒錯。

但李世民最看重的，還不是他的學(xué)問。

貞觀八年，隴右山崩，大蛇屢現(xiàn)，山東江淮大水。太宗問虞世南這是怎么回事，虞世南沒有神神叨叨地講災(zāi)異，而是正色回答：“山崩水災(zāi)，恐有冤獄，宜省錄囚徒。妖不勝德，唯修德可以銷變?！?/p>

太宗聽了，立刻派人賑災(zāi)恤民、審理冤案。

還有一次，彗星出現(xiàn)，一百多天才消失。太宗問群臣，虞世南又搬出晏子勸齊景公的典故：“愿陛下勿以功高而自矜，勿以太平久而自驕。”太宗不但沒生氣，反而反思自己年輕時“輕天下士”的毛病，感嘆說：“秦始皇平六國，隋煬帝富四海，既驕且逸，一朝而敗，吾亦何得自驕也?！?/p>

這才是真正的君臣相得——一個敢說，一個聽得進(jìn)去。

四、那個拒絕寫艷詩的老頭

虞世南最有名的一次“犯顏直諫”，是關(guān)于一首詩。

太宗寫了一首宮體詩，風(fēng)格秾麗，大概是描寫宮中女子的那種。他拿給虞世南看，讓他也唱和一首。

虞世南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他說：“圣作誠工，然體非雅正。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臣恐此詩一傳，天下風(fēng)靡，不敢奉詔?！?/p>

翻譯過來就是：皇上您寫的確實(shí)工整，但格調(diào)不高雅。您喜歡的，下面的人會加倍追捧。我怕這詩一傳出去，天下都跟著學(xué)壞。所以我不敢奉和。

你想想，這個場面有多尷尬?；实叟d致勃勃地拿自己的詩給你看，你不但不捧場，還說“這玩意兒會帶壞風(fēng)氣”。換了一般人，早就嚇得腿軟了。

李世民呢？

他笑著說：“朕不過是在試探你罷了！”然后當(dāng)場賜了虞世南五十匹布帛。

是真試探還是給臺階下，只有李世民自己知道。但有一點(diǎn)很清楚——李世民知道，這個老頭說的話，是真心為他好，為這個國家好。

太宗后來評價虞世南，說他身兼“五絕”：德行、忠直、博學(xué)、文詞、書翰。注意，排第一的是“德行”，第二是“忠直”，然后才是學(xué)問和文采。

在唐太宗眼里，虞世南這個人，比他的詩值錢多了。

五、那個寫蟬的人，其實(shí)一直在說自己

回到那首詩。

“垂緌飲清露”——蟬的觸須像冠纓一樣下垂，飲的是清露。古人認(rèn)為蟬餐風(fēng)飲露，不食人間煙火，是高潔的象征。而“垂緌”又暗指顯宦的身份。虞世南把“貴”和“清”統(tǒng)一在了同一個形象里。

“流響出疏桐”——蟬鳴從梧桐枝葉間流出來?！笆琛弊钟玫脴O妙，梧桐枝干高挺清拔，不繁密，不雜沓，正配得上蟬的清高。

“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這才是全詩的靈魂。蟬聲遠(yuǎn)傳，不是因?yàn)榍镲L(fēng)的傳送，而是因?yàn)樗旧砭驼驹诟咛帯?/p>

這是在寫蟬嗎？分明是在寫他自己。

他這一生，經(jīng)歷過三個朝代，見過無數(shù)人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哥哥虞世基也曾風(fēng)光無限，一朝身死。而他這個“不會來事”的老實(shí)人，六十歲才遇到明主，靠的不是巴結(jié)逢迎，不是權(quán)勢背景，就是四個字——

德行為先。

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里評價這首詩：“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dú)尊其品格?！眲e人寫蟬，寫的是聲音好不好聽，虞世南寫蟬，寫的是它為什么不靠風(fēng)也能傳得遠(yuǎn)。

這世上有些人，確實(shí)是不需要借風(fēng)的。

虞世南活到了八十一歲，貞觀十二年去世。太宗痛哭，說：“虞世南死，無與論書者！”后來又夢見虞世南像生前一樣進(jìn)諫，第二天就下令給他家設(shè)五百僧齋，造天尊像一座。

他還讓褚遂良把一首悼念詩拿到虞世南靈位前焚燒，說：“鐘子期死，伯牙不復(fù)鼓琴，朕此詩將何所示？”

這句話，是李世民對虞世南的最高評價——你是我這輩子的知音。你走了，我寫的詩給誰看呢？

尾聲

唐代有三首著名的詠蟬詩，被后人稱為“詠蟬三絕”。

駱賓王的《在獄詠蟬》：“露重飛難進(jìn)，風(fēng)多響易沉”——那是患難人語，是蒙冤受屈者的悲憤吶喊。

李商隱的《蟬》：“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fèi)聲”——那是牢騷人語，是懷才不遇者的幽怨嘆息。

而虞世南這首“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被施補(bǔ)華評為“清華人語”。

什么是“清華”？不是家世清貴，不是官位顯赫，而是一個人，一輩子，清清白白地站著，不靠風(fēng)，不靠勢，不靠任何人的施舍，只憑自己的德行和本事，把聲音傳到了該傳的地方。

那只蟬叫了一千三百年，到今天，我們還在聽。

而那個“居高”的人，其實(shí)從來不曾居高臨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中間，用一生的正直和沉默，告訴后來的人一件事——

不用借風(fēng)，你自己就是風(fēng)。